珍惜的时刻
黄昏被烧烬后，只余下一道宜人的红晕。她想回头多看一眼自己的影子，她还想等一下。
“你总算回我的短信了，但为什么是个空白的短信？”
“你不是早想来和我吃顿饭吗？行啊，正好我男朋友有空，就和他一起来接待你吧。可别不敢来额。”
“不敢？那是。这段时间，我这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模样，哪敢来啊，那可不敢来吓你。”
“不想来就不来嘛，找什么理由啊，我可没求你，爱来不来。”
“喂，你这哪是来和我商量的，哪是来邀请我额，我明显早已处在你的强权之下了，也太不尊重我的人格了吧。”
“不跟你罗嗦，下午五点，远人村，过时不候。”
“我……”只听见那头“嘟”的一声，断了这头说下去的念头。触电般松开了手，任凭手机悄悄从胸前滑过，偷偷地选择一片草丛躲了起来，怕被找到。“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在你面前，想反对都觉得是种欺骗。这么久了，你是不是早已淡忘了我？只要你还记得我，就是拿命来换也是值得的。”一阵恍惚，竟分不清东南西北，站起来，迎头撞上一棵柳树。一阵生疼，头晕目眩。
穿上件衬衫，尽量显得得体、朴素。仔细的在镜子前来回拨弄着头发，洗过好几回脸，都嫌不够。的确，最近是憔悴了许多，都几乎不敢确定，如此蓬头垢面，如此邋遢的，竟会是我。
刚准备出门，胸口有一阵疼，疼到了手心里，以至头脑也不太清醒。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回来再好好休息吧，这次可千万不能出状况啊。可能只是想体面一点，就这样离开。
天刚刚放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靠在站牌边，望着昏黄的天色，渐行渐远，压抑的人不行了。怎么突然觉得，不是在赴女孩的约，倒是赶着上人生终点的早班车。气氛煞冷，好不正常。
“年轻人，不要错过人生的这一站，随着你的心走。不要让自己后悔啊。”一阵苍老有力，余音回绕。刚猛然间回过头，只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低垂的背影在慢慢蠕动，那会是谁呢？
“兄弟，你到底上不上车啊，我还等着那。”
“哦，是该上了。”寻思间，慢慢走上车，也没看是否是我该搭的那一辆。直到车刚启动，将我推到了车尾，才醒过神来，总想找个支点，以至不那么狼狈。刚好抓到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久久不愿放手。再看时，却是个小提包，能挎在肩上的那种，正牢牢地握在一位女生的手心里。
“非常抱歉，非常失礼，谢谢你支撑了我一下。”刚说完，扫了一眼她的表情，如此淡漠，带有一分惊讶，一分疑惑，竟会感到如此的熟悉。惹人疼惜，亦是责怪。
车中的气氛真的是那么诡异，静的那么出奇，却又感觉有好多话将要说出口。真的是驶向人生终点的早班车。看着窗外忙碌而鲜活的身影，仿佛被隔绝了一般。这里分明就是个将人埋葬的大坑，深的听不到回声，深得让人毛骨悚然。
转过墙角，怔怔的望着他们，即使想过好多次，还是这次最残忍、最痛心。幸好他们没有看到我，可能没料到我会提前一个钟头赶到吧。准备上前时，看到他们即使站的并不远，却仿佛隔着一条街，各自打量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她的眼神可能还会停留在他的身上，却已是迷茫与不解。
“徐宏树，好久不见，暑假快乐哦。”刚蹦出第一个字，她急忙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将手直直的伸进他的肘尖，再狠拉一把，才满脸欢快地对我热情的接待。
“这就是我男朋友，我们关系很好的，他对我很好，对我很体贴。”不知怎么回事，即使料到她会这么说，但心里早就一阵酸痛，或许是遗留下的痕迹，在这时又略见清晰。为什么要说的这么急？等我先自我介绍完，你再慢慢说也行啊。
“徐宏树，你先去安排位子吧，菜上好了，我才会去坐下吃哦。”
“就我一个人？”她看着他，再看看我，仿佛看到两只伺机而动的豹子。
“你去吧，安排好了再来。”他顺势解了围，打破了僵局。
“好吧，我会快点回来的。”她迟疑着，松动了脚尖，走两步还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最终是失望了，这边依旧如此平静，我们俩都互相微笑着，只是立在了原地，像是两尊石狮子。她的背影刚消失在拐角处，我们几乎同时挪动了脚跟。最终还是他先抢到了话语权。
“你是嘉木吧，她常提到你。你到底对她什么感觉呢？”
“嗯，你就是那个她亲自表白过的男友吧。”
“她是蛮勇敢的，我也蛮感动的，只是我一直没有那种感觉。可以算最要好的同学吧，很感激她对我做的一切。但我一直没有那种情侣关系的感觉，但我又不想伤她。只是一直这样悬着吧，也不敢和她多说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能我真的并不适合她。”
“那你就和她说清楚啊，她真的很好。你很幸福的。”
“说说你对她的感觉吧，可能你更适合她吧。”
“别这样，他一直喜欢的就只有你，哪轮的到我了？她很好的，总能为别人考虑，平时也是微笑着面对生活，面对所有人。我特别喜欢她的小酒窝，笑起来总是那么好看，让人开心。她的淘气让我怜惜，她的勇敢更是令我佩服。有时我会想，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令我无可挑剔？这么多年，一直就只有她。只有她，我才会神迷好几天，想着为她好，想着让她幸福，时刻怕她出事，想要好好的祝福她。还有……”
“我懂了，那你为什么不去追她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可是一直在等你啊，她只爱着你一个人啊。我当然也爱着她，但只要能看到她好，看到她幸福就好。这些就远远足够了，何必再去要求得到什么呢？”
“……”他立在了旁边，若有所思，却又看不出什么。
“你们没什么事吧，菜已经在做了，我们去包厢慢慢谈吧。”不用说，肯定是她提前赶来打了个圆场。不然我可要问清楚，我可要让他坚定些，专心到她的身上。
又是相同的画面，她“硬”挽着他，笑着走到了我的前面，看来我真的不能插入一丝一毫，凉插话都被她完全阻隔在了外面。看到了那个饭馆，只是从侧面看到了一点，有那个“村”字。她们快步走了进去，就跟进自己的家里一样，那么随便，那么熟悉。我也准备跟上，刚走到正门口，看到那三个字，好似突然想起一样，全名是“远人村”。整个人就如同被定住一般，全然失了魂。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凤雏庞统刚到落凤坡时，那种神态，那种言语，真真的像极了现在的我。心上又是一阵生疼，疼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快进吧，虽说是个小餐馆，但还是有好多可口的美食的。”她回头冲我一笑。我又能等什么呢？勉强挺着，点头应允，千万不能出状况啊。
进了包厢，她们俩和我对着坐，倒还算和谐，我也就开心了。没多久，菜就上了，今天客人本就不多，这是当然的了。但刚上完第一盘，服务员就走了，说是后面的要多等一下，有好的关上了门。现在这里就我们三个人，气氛倒是突然大变，紧张、静谧了不少。又是她来解圆场，夹了筷肉丝到他的碗里。看到他们这样好，我就好了。
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一阵火热，直冲到嗓子眼。我连忙用餐巾堵住嘴，低下头咳了几下，却再也不愿抬起头。侧着头，希望能看看外面的情况。
“嘉木，你怎么了？”他听到我的咳嗽声就跑了过来，
“小树，快过来啊。他的嘴边全是血。”他看到了一切，惊恐般喊出了声。她刚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会如此开心。
“没什么，我出状况了，以后就不来了吧。”刚说完，却是吐出了一口血。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呢？”她已经惊慌的像个刚触电的小鸟。
“快打120啊，别出什么事啊。”他急忙走到一边。
“别害怕，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即使早有准备，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连和你吃饭的这段时间都没有挺过去，我好差劲吧。”
“别说了，快别说了。我都明白，你还在吐血额，再坚持会啊，120就要到了。”
“你不明白的，我怕是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了。就让我第一次给你说完。别打断我，听着就好。我能够这样静静地看着你，看着你幸福、开心就好。我就不会再奢求什么了。不要骗我，不要躲着我，不要抛下我。想着有你在，我才会感觉有了依靠，有了守护的女神，只是请求你让我能继续喜欢你，我……”
“你又吐血了，我该怎么办，是我害了你，我怎样才能救得了你？”
“听我……听我说，别……打断我，给我……安静点。不能再……守护你了，好想……”痛苦的抽搐着，不得已闭上了眼，想推开，已是那么艰难。刚举起右手，沾了些血渍，想感知她的存在。想要摸下她的脸，却总是在一片黑暗中挣扎。
“快抓住他的手，他应该是想摸着你的脸。”她身后的他冲到了她的身边，倒是抢了她的镜头。她看了看他，再转过头，抬起了手，却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悬着，等待着什么。突然，那只沾了些血渍的手，重重的掉落在她的腿上，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像是被一种魔法定住了一般，身子一颤，瞪大了双眼，只有那只手，还悬在半空，僵硬的像极了了石像。
“遇见你，真的好温暖，你早已是我的妻。”连续吐出几口暗红的血，分明已是干涸了，已经一动不动，唯有嘴边连续渗着的血，还算生生不息。她哭了，躲到了墙角，像个无助的小孩，哭得那么天真，那么无所顾忌。他急忙上前轻声喊了几声，没有一点人的气息。
倒是老板娘精明的听到了哭声，走进来，看到一切，不慌不忙的，赶紧请走了别的客人，迅速亲自拨打了110，赶紧守在门边，关上大门，宣布休业。
救护车先到了，老板娘性情很好，执意带路，还“赶”走了路人，为救护车腾出道来。
“就是这个客人，和他们一起来的，应该不是中毒，要不他们怎么没事呢？”老板娘主动查找原因，倒像是个大夫。两个护士上前扶着，还有两个准备好担架，医生探了探颈部，再看了看瞳孔。
“赶快送回医院，小王，通知手术科李主任做好准备。”医生手一挥，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跟着去了，有什么事，我再和你联系。”他留下了她，自己陪着去了。她也想去，却被老板娘挡住了去路。
“看这阵势，怕是凶多吉少了，你可不能走。这一桌算我请了，真是倒霉啊。”
她还没听完，就躲回房间，低着头抽泣，不敢看有血的地方。
警笛的声音老远就传来了，她触电般抬起了头。老板娘打开了门，倒不急着为警车开路，拉着嗓门喊：“就是我报的警，就在那个屋里。”三名警员赶紧封锁了现场，驱散了人群。有名队长模样的，身旁跟着个女警员，直接找上老板娘。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是的，这家店开了两年。”
“今天客人多吗？有没有可疑的。”
“今天都是些熟客，才十来个人，除了出事的那间全是生客。”
“他们具体什么时候来的，几个人？”
“下午四时三十一分，绝对只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在里面，那个男的跟医院的救护车走了。”
“还有谁进过那个房间？”
“只有送菜的小赵，点菜的也是她。”
“真的没有别人了吗？”
“没有了，房门一直关着，出事后，我就不准任何人进出了。”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有事我们还会联系你的。”
“没问题，警民是一家人，我一定好好配合。”队长走到里屋，见问不出什么，女孩情绪还不稳定，让女警员陪着回了分局。
“小郑，你联系法医去医院调查，带回嫌疑人。我们晚上和刑侦专家再来看看，留两个看守现场。”
这个夜过得太慢，连月亮都怕显现出来。
“刚才医院那边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们听了不要太伤心，你们的朋友因心脉破损，失血过多，于下午五时四十二分死亡。”现场一片狼藉，唯有她的哭声，默默地作响。“经刑侦专家和法医调查的结果，应是死者长期处于悲伤情绪中，且营养极度不良，心肌过脆，情绪激动，冲破心脉，导致失血过多。你们没事了，请节哀。”
“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失去后才会记得呢？他对你是真心的，他对你真的比我对你好得太多了。这件事的发生，让我无法面对着你，我们还是分开吧。”
八月，她毅然选择离开，离开这个城市。这里还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呢？她快走到街的尽头，快接近夕阳时，想要回头，再等一会。也许，等着并不会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