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扫地成了哲学家
1
马福来在白雁湖边的感叹在田大贵心中泛起了涟漪,他知道,马福来虽然升了正厅,但基本上可以定型为在政协退休了,升为市政协主席的风声刚刚传出,宴请他的人不断,着实热闹了好些天。到政协正式就任后,马福来的宴请就明显减少了,这种落差,田大贵当然能感受得到。那天很晚了,马福来提议就在农家山庄吃点农家菜,两人小酌了一番,田大贵边喝边说些新搜集到的黄色段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静地吃过一顿饭,马福来倒是觉得这顿饭吃得很轻松。
小田呀,以后我们要常来农家山庄吃饭,这真是另一种味道。马福来上车前打着饱嗝说。
那是那是,农家菜绿色食品嘛,平时吃的那些容易患高血脂、高血压,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哩。田大贵护着车门,连声附和。
我有个想法,以后退休了自己种菜,总比打什么门球好。
好主意,到时我跟着您学种菜。不过,您在什么地方种菜呢?
这不难,快退休时,我到换房,买个电梯房的最顶层,在上面弄些泥土,想想看,劳动哟了,居高临下看着这座城市,也是一种乐趣。
那是那是,田大贵附和着。
送走马福来,田大贵把车开到了父母家,每当心中有什么结解不开时,他就要去听听老父的意见,在他心中,老父是个平民哲学家。
老莫曾笑过他,你把你老父当神明,小心他的思想让你提前进入衰老期。
你这就不懂了,俗话说家有一老是个宝,何况我老爸还不是很老,别看他没读什么书,可是见多识广。
田大贵每次去父母家,总得带点礼品,车的后备箱里全是随主席在外检查工作时得的礼品,主席有一份,他就有一份。可是每次老父都不满意,你带这些给我干嘛,好看不中用,你经常回家看看父母就是孝心了。田大贵今天习惯地打开后备箱,左挑右选,还是没有让老父如意的礼品,想起老父说的回家看看就是孝心,便只得作罢。
正准备上楼,却遇到了原来在政府小车班共事的司机小戴,小戴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是问你到政协后待遇怎么样。
唉,你说政协主席和市长相比哪个待遇好?
那还用说。
就是嘛,那你还问?水涨船高,主席待遇差些了,我的待遇肯定也差些了嘛。特别是他现在又很少出门,一门心思研究文化,在外面得点礼品的机会都少很多了。
难怪你空着手来你父母家了。
田大贵的脸腾地就红了。
小戴的手里正提着八只正宗大闸蟹,也是来孝敬父母的,就说,来,分你一半,这东西老人吃了补身子。
这确实比烟酒好多了,田大贵一边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一边就接过了四只大大闸蟹,感激地拍了拍小戴的肩,就上楼了。
2
田大贵的父亲田佑德只读过3个月的书,从上世纪XX年代末到80年代末,他就没有离开过行署而今的市政府大院。每天清晨,大院里响起唰唰的扫地声,田佑德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先从哪里扫起,再到哪里收尾,从来没有乱过顺序。专员或是市长们住的那栋楼,按理只需他扫到楼下就行,但田佑德硬是几十年如一日,在他们没起床之前,就把家家的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田佑德退休时,小儿子田大贵顶班进了市政府,成了车队一名司机。正式上班那天,田佑德把儿子叫到面前,很庄严地对儿子进行岗前培训。
大贵啦,全市有多少会开车的,但又有多少人能到市政府开车呢?
大贵摇摇头,不知道,不过能到市政府开车不是每个人想开就开的。
就是嘛,你的今天,是老子千万次地扫呀扫,扫出来的!
大贵的眼前,便浮现出父亲扫地的影子,耳边还似乎有刷刷的响声。
这个大院里,不知换了多少届人物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升,有的倒,为父的总结出一条,当官虽然风光,但有危险,只有吃技术饭才长久,别看我扫地,也算一门实实在在的工作。
扫地也算吃技术饭?大贵一笑,突然觉得不妥,因为他看到父亲的脸色一沉。
你呀你,田佑德用手指点着儿子,万里长征你还只迈第一步,就瞧不起老父的工作了?
别别别,爸你别生气,我没瞧不起扫地的意思。
所以你上班后,第一,要认认真真开车,开稳车;第二,不该你说的你千万别说;第三,对这院子里的任何人,哪怕是门卫,你都要十分热情,要知道,院子里的蚂蚁都比院外的大!
田佑德见儿子一副疑惑的样子,就说,院子里的蚂蚁比院外的大是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背景,哪怕是提开水瓶的!
田大贵就点了点头,他很虔诚地聆听着老父的教诲,父亲虽然读书不多,但经历过一些事后,大贵对他充满了崇敬。
小时候,大贵一家住在车库改装的房子里,有天,他气呼呼地问父亲,我们家为什么不能住单元楼?
田佑德正满头大汗地扫院子,那姿势在人们看来好有韵律感,实在是一种美,起初别人夸他的时候,他还觉得是挖苦,后来反复看了八个样板戏后,就觉得自己的扫地动作与演员的动作一样,也是有套路的。他正陶醉在套路中时,儿子这么一问,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停下来小声告诉儿子,单元楼是当官的住的。
大贵又扑闪着眼睛问,那你为什么不当官?
田佑德摸了下儿子的头,叹口气,当官的人都是很有本事的人,不是谁想当就当得到的。
自此,大贵的心灵深处就产生了对官的极度敬畏与崇拜,在院子里和伙伴们玩骑马作战的游戏时,他总是自觉地趴下去当马,乐此不疲地驮着那些官员的儿子们玩乐。
那天,老父对他进行的岗前培训他一字不漏地记下了。在车队里,田大贵分配的工作是开小巴车,每当他看到车队的大部分司机开着锃亮的小轿车进进出出时,田大贵的喉结总是上下滚动,眼睛发直。开小巴相对清闲,田大贵一遍一遍地擦洗着车子,就像老父当年打扫机关大院一样,有时还将停在边上的小车也擦洗干净,偶尔得到的一包两包烟,他也笑嘻嘻地孝敬给队长了。年终,车队评先进个人,两个指标,评选的结果一个是队长,一个就是田大贵,田大贵红着脸推辞了好久,队长就说,当仁不让,当仁不让。
来年夏天,副市长马福来要换司机,队长就推荐了田大贵。田大贵终于与他自小就崇拜的市领导有了零距离接触,马副市长就坐在我右边20多个厘米远的地方哩,田大贵常常陶醉在这样的境地里。
第一次随马副市长赴宴,走进包厢,简直是金碧辉煌哩,连汤匙、筷子的托架都是镀金的。田大贵有些心慌,用手指着心窝,悄悄问童秘书在哪里吃饭。童秘书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一起吃呀。田大贵面对满桌好多叫不出名的菜,真不知道怎么吃,他悄悄观察着别人,看见别人怎么吃他才敢下筷子。这顿饭下来,田大贵内衣都湿透了。
只要是马副市长在办事,田大贵就去洗车,别的司机都是到洗车店洗,然后报销,田大贵则亲自洗,连轮胎都洗得黑黑的。每逢开大会,别的司机聚在一起玩小牌,田大贵则坐在会场的角落里听领导发言,他用无限神往的目光望着台上坐着的领导,心想,正如老爸所说,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呀,吃饭时谈笑风生,好幽默的,在台上一坐几小时纹丝不动,要是个挑夫上台坐一会,保证浑身痒坐不住了。
机关里就慢慢传开了,连市长有次召开政府常务会议都强调:我们办事都像马副市长的司机一样认真的话……车队队长有天就特地找到田大贵,只说了一句话: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田大贵眼睛眨巴了好久,不明白队长的意思,便去问老父。田佑德看着儿子,说,做事不可太积极,太积极了对同事会造成压力;也不可太消极,太消极了会让领导看不起。
田大贵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此后,他就只擦洗车身了,留着轮胎隔很久才擦一次。
隔了不久,车队队长找田大贵很认真地谈了一次话。
小田,你来车队后表现不错,有目共睹,但有一件事要给你指出来,你的车你自己洗,虽然主观动机是好的,但是客观效果不好,想想呀,你手工洗的哪有洗车店的机器洗得干净呀,小车代表政府形象,马副市长也是爱面子的人。
田大贵没想到洗车还有如此深刻的问题,他说,队长,我只是想给政府节约几个钱。
哈哈哈,你个傻大头,清江市是否繁荣还要靠你节约几个洗车钱?那不是丢政府的脸么,好像政府很差钱似的。
越说越严重了,田大贵头都大了,他只好说,好吧,以后我到洗车店去洗。
这就对了,以后就到“龙龙美容车”店去洗车吧。
店子在哪?
西城口,附近有一家养猪厂。
啊,那么远?不是在郊区了么,好像流阳路就有一家,离这只有半里路,方便。
我说到哪里洗就到哪里洗。小车队长有些不耐烦了,丢下一句话走了。
田大贵真糊涂了,洗车怎么舍近求远呢,他悄悄问同事小戴,小戴用手指点着田大贵的脸,你呀你,智商太低。
我是没读多少书,但你别笑话我。
你要知道原因么,那得表示下,怎么样?小戴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田大贵忙从车内拿出一包烟递给小戴,你就说吧,别卖关子了。
小戴凑近了在田大贵耳边说,那是队长定点的店,车队几十辆车一律在那家店子洗,不然不给报销。
噢,照顾关系,田大贵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岂止只照顾关系哟,这有回扣的,千万别说呀。小车修理也是他定的点,一年回扣少说也有十来万哩。
田大贵的眼便瞪圆了,他没想到一个小车队长竟然还是个肥缺。
再说马福来听了市长对自己司机的表扬,很是开心,他甚至这样分析,连司机都这么工作认真,完全可以推论是受了我马福来的耳濡目染嘛。于是提议给田大贵享受副科级待遇。
3
田大贵正式填表的那天,父子俩晚上对饮了很久,田佑德的眼眶有些湿润,他频频给儿子倒酒,大贵呀,我田家祖祖辈辈就出了你这么个副科级,真给老子撑了脸哩。
那还不是听了您的教诲,您扫烂过的扫帚加起来的长度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哩。田大贵脸放红光,眼睛也有些湿润了。
不过你给老子记住,你只是享受副科级待遇,你还是个开车的。田佑德那双手在空中转了转,做了个开车的姿势。
这句话像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田大贵的心底里又涌起无限的自卑感,仔细琢磨老父的话,他似乎懂得,给他这样个待遇,就如同将面包屑扬了点给他,是领导高兴时的一种施舍,他这个开车的是永远得不到整个面包的。他甚到觉得,自己的命运连小车队长都有发言权,这次填表时,队长在推荐表上工作表现一栏里签字呢,现在想想,幸亏后来洗车到了队长指定的店,不然还真说不好,虽然是马副市长提名。
有天夜里,田大贵突然接到了马副市长的电话,要他马上去一趟。田大贵从来没到过市领导家,心里不由得忐忑不安,一路上做了几十种猜测。但不管怎么说,能上领导家是件幸福的事。
田大贵按门铃的手都有些发抖,开门的是保姆,接下来才弄明白是马副市长的夫人,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田大贵心中,市领导的夫人一定气质不凡,哪像马副市长的夫人穿着这么朴素呢?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马副市长家陈设很简单,与车队队长家无法相比。
马副市长的夫人端上茶后,就像听话的学生一样坐到一边了。马副市长用很欣赏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司机说,小田呀,你的工作是没讲的,好好干,不一定一辈子只开车嘛。
嘻嘻,马市长,我就只想给您开一辈子车,除了开车我还能干什么呢?田大贵欠了欠身子。人要有志向,英雄不问出处嘛。今天叫你来是请你办点私事,你知道,我们每次出去,一些单位或个人总要送些烟酒,又不好拒绝,放在储藏室久了也不太好,让阿姨给你片储藏室的钥匙,以后你直接把烟酒放那儿,隔一段时间就处理一次,钱交给阿姨就是。马副市长切入了正题。
原来是这样,田大贵心里松了许多,并涌起一阵快意,马副市长把这事交给他办而不是交给童秘书,说明是信任他的。当晚,田大贵趁着夜色,把车开到了马副市长家的储藏室前,门一打开,一股浓浓的酒香味扑鼻而来。灯光下,田大贵像看到了烟酒专卖店,名烟名酒堆满了屋,田大贵突然明白了,市政府围墙外难怪有十几家“礼品回收店”!
田大贵是分几次处理完这批烟酒的,而且是在不同的礼品回收店。一条极品“蓉王”收价是每条280元,店主卖给酒店是每条330元,每条净赚XX元。酒店再卖给食客是每条380元,每条也是净赚XX元。田大贵就想,真是生财有道哟。可是,有两条极品“蓉王”店主就是不收,店主用手提提,再敲敲,又用秤称,说是假烟,坚决不收。
田大贵纳闷不已,怎么处理这两条烟呢?他只好找老父拿主意。
田佑德从没抽过这么好的烟,听说是假的甚为可惜,想了想就对儿子说,这种牌子的假烟都比老子抽的要好,你就算孝敬老爸了,让老子过过抽名牌假烟的瘾,你还是照原价补给马副市长。说着就急不可耐地拆开来,眼前的景象让父子俩目瞪口呆,哪是烟呀,是一扎扎百元大钞,再拆开另一条假烟,也是藏的钱!数一数,整整10万元。田大贵的手都在发抖,他赶紧把钱用袋子装好要送到马副市长家。
田佑德骂了一声,蠢家伙,你那是害了别人又害了自己!你想想,马副市长知道你掌握了这个秘密后,要么是更相信你,要么是不放心你,那你就危险了。
那怎么办呢?田大贵急了。
还是田佑德沉得住气,对儿子吩咐道,你先把这笔钱用他爱人的名字存起来,把存折保管好,等到马副市长退休后,安全到站了,你再还给他。
安全到站?田大贵有些不明白。
你以为是指你开车到站哟,我是说要等马副市长光荣退休后,在位一天,都说不好的,说不准哪天翻船。你看看谢巡视员,都以为他从市政府秘书长到了那个闲职上会很安全了,结果还是被人翻出旧账给告了。所以我认为,当官还是高风险行业哩,比你开车都危险。
田大贵对自己的老父又增添了一份崇敬感,高呀,实在是高,老爸。
4
马福来提升市政协主席时,把田大贵也带过去了,并把大贵提升为正科级生活秘书。大贵身兼两职,对马福来感激得只差叫爸。马福来在白雁湖边的感叹,让他隐隐感觉出这位老领导心中有些忧郁,身为生活秘书,他不能为领导分忧,总觉得是种失职,所以,关键时刻又来找老爸讨教讨教。
田佑德70多岁的人了,红光满面,比那些退休了的市领导身子硬朗得多,他听了儿子的叙述,抿一口酒,说,马主席是个人才啦,他看得远,他看到自己只能当一届,他现在就看到了退下后的日子,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与别的市领导不一样,那些领导退下来后病痛也就来了,衰老得很快,而马主席不会,他会早早地安排好。
田大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怎么为他出力呢?
田佑德又抿一口酒,平时说一百句也许是废话,关键时候说一句就管用,你是生活秘书,你要急领导之所急呀。
田大贵彻底明白了。
于是,田大贵决定请中学同学、书法家老莫出出主意。
马福来这天参加政协常委会议,田大贵正好闲着,就约了老莫在“香茗”茶楼碰面。
田大贵和老莫读高中时,自卑让他们走到了一起,老莫丑得全校闻名,下课了基本不出教室门;而田大贵呢,父亲是扫地的,他总觉得自己矮人一截。班主任安排座位时,谁都不愿和老莫坐,田大贵就举起了手,老莫向他投来了绝对发自内心的感激的目光。而本来自卑的田大贵,在老莫身上多少找到了一些自信。
上课时,田大贵和老莫很少听讲,老莫乐此不疲地雕刻印章,田大贵简直是怀着崇敬的心情,看老莫怎样在萝卜或泥块上雕出很好看的印章,心想,别看老莫丑,手却巧得很。
有次下课时,田大贵很真诚地对老莫说,你有这门手艺,一定会找到很漂亮的女人结婚,比班上的女同学都漂亮。
老莫露出一脸苦笑,田大贵就想,老莫真的丑,笑比哭还难看。
高中毕业后,田大贵待业了好几年,等到老父退了才顶班。老莫则因自学成才进了市群艺馆,书法日益精进,在清江市小有名气。田大贵结婚时给老莫发了请帖,老莫却没参加,从邮局寄了礼金,自此,两人很久没有来往。马副市长升任市政协主席前,带领建设局的人到市群艺馆现场办公,准备改造上个世纪XX年代的危房。田大贵这才遇到老莫,记下了老莫的电话号码。
田大贵在茶楼里等了好一会,老莫才像贼一样溜进来。
茶楼XX捧着茶谱上前,两位老板喝点什么?
田大贵手指向老莫,由他点。
老莫说,我就喝杯白开水。
茶楼XX一笑,老板,白开水也是XX元一杯。
啊,你们这是抢钱呀?老莫叫了起来,一杯白开水这么贵,是神水吧?
对不起,我们这里有规定,最低消费每位XX元,你就是不喝白开水,只坐这里,也要收XX元的。
老莫只得接过茶谱,翻过来翻过去,犹豫了好一阵,就说点人参乌龙吧。
XX又问,是XX元的,还是28元的,还是48元的?
田大贵手一摆,两人都点48元的。
老莫听了觉得心疼,不就是一杯水嘛,可以做一次XX哩,他的眼前立即又浮现出王芬那姣美的面容。
5
人参乌龙茶刚刚升腾起袅袅香气,老莫先开口了,怎么,政府官员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老同学就别挖苦我了,我是请你解难的,而且只有你能帮这个忙。田大贵就把马福来升任市政协主席然而似有不悦、在白雁湖边感叹只有文化才是永恒的事说给老莫听。
老莫喝下一口茶,愤愤地说,当官地真是贪啦,过足了官瘾,捞足了钱财,现在又想捞名了,那我们这帮人还活不活呀,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好。
田大贵急了,他一把握住老莫瘦瘦的手,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说,你就念在当年我们同桌的情份上,算是帮我的忙好吗?
这句话一下点中了老莫的软肋,老莫本来就心软,看着田大贵那可怜样,只好改口说,他能做什么呢?
是呀,马福来能做什么呢?写文章?他的发言稿从来就是综合组的秘书们写的。记得有次清江市遭了一次五级地震,邻近的鄱洞市组织了一只抢修队伍帮助清江市,在答谢宴会上,马副市长对着稿子念道,你们的到来,给了我们很大的鼓,他朝会场四周望了望,小声问主持人那面大鼓在哪里,主持人赶紧示意他翻稿子,原来第二页开头就是“舞”字……那么画画?那更是扯淡。那么学书法?由老莫辅导?田大贵盘算了很久,才对老莫说,教他书法吧。
老莫睁大了他的一只三角眼,连连摆头,老兄,别害我了,他没一点基础怎么学?再说他肯定不是为了怡情,明摆着为了出名。现在电视台可以一夜之间造星,但这么老的星连电视台也没办法呀。
两人就默默地喝茶,泡过几次水之后,茶叶都淡了,田大贵仍苦苦地期待老莫能拿出主意来。
突然,老莫古怪地朝田大贵一笑,我倒有个点子,不过太怪诞,或者前卫,不知马福来能否接受。
田大贵立即来了精神,快讲快讲。
陕西有个画家,画画不用笔,将各种油彩调匀后,用画纸盖在上面任意摆动几下再揭起,油彩在纸上形成图案,像山川、像河谷、像星云,总之属于抽象派,然后命题,题与图案吻合,真要用笔画哪有那么逼真呢,无笔画便轰动一时。书法也一样,有指书、筷书等等。马福来年纪大了,手指末梢神经不敏感,握笔肯定没了优势,那就练无笔书法吧,我想了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惊世骇俗,让马福来以蛇为笔……
老莫正兴奋地谈他的伟大创意,田大贵“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也太离谱了吧!
一点也不离谱,有个女人练二十年书法没有成名,突然有一天想出怪招,用乳沟夹住毛笔写字,一下成名了,一副字上万元哩。
等等,你是说那女人将毛笔夹在胸前?
是呀。
那不是涉嫌色情么,是究竟让人看她的胸部呢还是让人欣赏她的书法?
这就叫剑走偏锋!你想想天下有多少男书法家?她怎么斗得过?但她有乳沟,男书法家绝对没有,所以她就战胜了天下所有男书法家;别的女书法家虽然有乳沟,却不敢脱,但她也脱,所以她也战胜了天下的女书法家。马福来练书法什么条件都没有,他只具备一个成功因素,就是急于成名的心理,有了这种心理,就有剑走偏锋的可能。因此,只有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才会出现奇迹,这种书法我连名字都想好了,不叫“蛇书”而叫“龙书”,极有文化味的。老莫说起来很认真,心里确实有点揶瑜马福来这样附庸风雅的官员的动机。
听到“龙书”二字,田大贵倒也觉得新鲜,只好点点头,我试探试探他吧。
离吃中饭还有一个多小时,田大贵要请老莫吃煲仔饭,老莫就说免了吧,真要请的话,最近字写多了,背有点疼,不如去XX吧。
田大贵就只好随老莫去了“满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