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回家
1945年8月,苏联军队进攻满洲,关东军崩溃,日本投降。同月18日,溥仪退位,“满洲国”彻底消亡。
东北又回到了中国人的手里,举国欢庆,家家把压在箱底的红绸子拿了出来,挂在门口,就是要驱逐一下这十几年的怨气,年轻人更是活跃,一大帮人甩着红绸,打着腰鼓,满大街,满胡同的扭着秧歌,大家跳呀蹦呀,就连平日里只会挑大姑娘小媳妇行为不妥的老太太,今天也咧着没牙的瘪嘴笑呵呵地靠在墙根,看着这群红男绿女扭腰送胯一阵风似的旋了过去。
有人欢喜,有人忧,那些未能及时随大部队撤走的日本人,也只好留下来听天由命了。往日里颐指气使何等嚣张,而今,也不得不再次拾起和服,走起碎步,逢人便哈腰,遇人便点头,这难道说是日本人天生就懂礼节吗?他们天生就有素质就有修养吗?中国东北以“满洲国”的形式被日本进行统治长达13年。期间,整个东北非正常死亡人数超过700万人。他们的毒辣,他们的兽性,他们哪点可配称“人”呢?
前些年,中国的一位将军访问日本,日本人对这位将军说:“你们中国人素质太低了!”这位将军不紧不慢地回答:“如果我们中国在你们东京践踏十年,你们日本人的素质也一样不尽人意。”
记住这场战争吧。战争给人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破坏,更重要的是心灵的创伤,这种伤痛是需要几代人慢慢去修复的,任凭几句道歉的话就过去了吗?任凭一点赔款就解决了吗?更何况人家至今不曾低头认错!更何况人家分文不给!普通人尚且知道,肇事逃逸者终生不得再考驾驶证,因为这样的人缺乏诚信,对比而言,日本这个大和民族有何诚信可言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气之处,看着那些无家可归的日本婆娘在路边支个破锅熬饭,惶惶然而不知所终。看看她们现在这哀怜的样子,再想想她们当势之时的斑斑劣迹,恶梦就在昨日,痛处尚未结疤。想到这时,不免有路人憋不住往日的愤懑,一脚踢翻那个铁锅,指着那个日本人连哭再笑地吼到:“你这个日本婆娘,你们也会有今天,这是报应啊,你们做那么多亏心事,就不怕晚上做恶梦,就不怕小鬼把你们的命索走?对,你们不怕,你们本身就是鬼,是恶鬼,是毒蝎子!”
这时有人过来劝这位路人,“老兄,何必为难一个女人呢?”
闻听此言,那人反倒声泪俱下,他哀痛地说:“我怎么为难她了?正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我不为难她,可是,小鬼子这帮畜生,什么时候对我们的孩子老婆手软过?我的老婆,还有那十四岁的姑娘全让他们给遭踏了。”这人抹了一把眼泪,指着那个日本婆娘说:“你们难道不是妈生爹养的吗?”
那个日本婆娘跪在那里从始至终低着头,嘴里一个劲的道歉:“我们有罪,我们该死!”
上街买菜的中路家的,看到这个场景,想想自己早逝的壮子,如果壮子不死,现在她已经抱上孙子当奶奶了。然而,这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再圆的梦了。死者长已矣,生者何其悲!早年丧妻,老年丧子,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呀!路人只是踢翻了她的锅,就是拿起刀在她身上捅十刀八刀又有什么过呢?中路家的真想也上去给那日本婆娘几个耳光子。
可是,死去的人就能复活吗?算了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中路家的走上前,重新将那个铁锅支好,边支边说:“大妹子,咱们女人不为难女人,好好活着,没准哪天你的男人就会来接你。咱们个顾个的日子,你们何苦大老远来这里称王称霸呢?你不信轮回报应吗?回去好好祷告祷告,替你的家人,还有你们的国家赎赎罪过吧!”
日本婆娘还是一个劲的点头说:“我有罪,我该死!”
那个路人也被大家搀扶走开,日本婆娘的那架铁锅又在路边升起了袅袅炊烟,丝丝希望。
“希望,我的希望在哪里?我还有什么盼头呢?”壮子的影子又在中路家的脑子里没完没了的萦绕,她一路泪眼婆娑的回到了店里。
“菜呢?怎么空着篮子回来了?”中路见媳妇两眼红通通的,忙走到跟前问:“出什么事了?”
中路家的就把刚才在路上碰到的事说与中路听。
中路听了黯然的摇了摇头,“世事多变,怨不得任何人,也许我们命中注定就没有儿子,壮子那是投错胎了。”
时间尚早,店里还没有来客人,老两口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长条凳上,目光呆滞地瞅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棂一条条静静地照在地上,照在桌子上,照在两位老人身上,却怎么也照不进他们纠结错盘的大脑里。
春天,希望的种子总是在这个时令萌发。所以,春天永远是希望的象征。在旧历一九四七年的春节前夕,李中路的媳妇又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尚在襁褓中的宝贝虽然是那样的瘦小,但是总算燃起了中路两口子对生活的希望。
多年没有笑容的中路家的,脸上又有了一丝红晕。她抱着孩子对中路说:“他爸,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中路磕了磕烟袋锅子,仔细端详着女儿说:“遭逢乱世,先苦后甜,就叫秀珍吧。”
张海余一家听说中路又抱了个闺女,忙让亚新带着大女儿翠荣去街上买点红糖,然后将家里那个老母亲下的蛋一起拿着去看望中路家的。
在关外,这两家也就这几个亲人,中路家的见老姐妹过来看望,忙起身让坐,“她三嫂,你看,多不好意思,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咱们又不是那娇贵的人。”
亚新一笑,“弟妹,你这句话我爱听,咱们是不娇贵,但咱们可是娇贵家出来的,生个孩子多伤身哪,再穷,三嫂也得给弟妹滋补滋补,中路,你说是吗?”
中路知道三嫂在取笑自己这个破落的四少爷,不好意地说:“什么娇贵家的,咱们不都一样,在老家,在东北,哪次不是三哥帮我?我这几天也正合计让你们过来一起乐呵乐呵呢。”
亚新一摆手,“那就不必了,现在兵荒马乱的,还是在家猫着吧,能不出来就不出来。妹子,你看这么办,我让翠荣留在这儿给你看看孩子,这样你就可以腾出手来干点儿别的事儿,行吗?”
“怎么不行呢?这不是太好了吗!”中路家的笑的合不上嘴,拉着亚新的手说:“三嫂,你舍得将你闺女留在这儿?”
亚新一笑,“这话怎么说的,我不同意能这样说吗?再说,这也是海余的主张。来,让我看看小宝宝,光顾着和大人闲聊,把这个小家伙给忘了。”
中路家的忙把孩子抱给亚新,“快让你三大妈看看我们!”
亚新抱过孩子,用脸贴了贴孩子娇嫩的脸蛋,笑着对中路家的说:“这孩子真疼人,就是黑了点儿,黑就黑点儿吧,更健康。好啦,三大妈也该回去了。”
中路忙说:“吃完饭再走吧,急什么。”
亚新将孩子送回中路家的怀里,说:“你还不知道,家里还有一大帮人哪,弟妹,你好好养着,翠荣就留下照看孩子,等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亚新从中路家回来,一路上为中路一家又是高兴又是叹气,高兴的是,两口子又添了个孩子,这日子又有了生机;叹气的是,中路家的命太苦了,守了十多年的活寡,一家子到东北好不容易团圆了,没想到好日子没几天,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儿子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最后换回个小扫帚疙瘩似的丫头片子,这事要是让关内的老家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嚼舌头呢,还不得说中路一家没修好,缺大德,绝后了。这人也真是,个顾个的日子,碍着谁了?总爱管别人的事嚼舌头,中路家的壮子说没就没了,找谁诉苦去?
亚新走了一道,自己也叨唠了一道,回到家把自己乱麻似的话跟张海余一说,没想到自己的男人什么结头都没有,还特意让亚新烧了一壶地瓜酒,一边喝一边说:“孩子他妈,别操那个心了,自己的佛自己拜,自己的经自己念,怎么活不都是一辈子,管别人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说着,他又往亚新身边蹭了蹭,脸红脖子粗,皮笑肉不笑地瞅着亚新说:“说真的,我倒是佩服中路他们两口子,都奔五十了,还能倒饬出一个大闺女来,你说,我的体格不比中路的强?要不,咱俩也再整一个?”
亚新一把将张海余推开,“瞧你个没正经的,喝点马尿就瞎滋,就现在这个破日子,你还嫌咱家孩子少啊!”
一仰脖,张海余将最后一盅酒灌到了嘴里,“你知道啥,这叫多子多福,中路要是多生几个儿子,也不会这么闪腰绝后。”
真是心随所想,金秋时节,亚新还就真的给张海余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可把海余高兴坏了,赶忙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中路。
赶在为孩子摆满月酒的时候,中路一家也买了很多东西前来祝贺,中路还特意为孩子带了一个长命锁。他摸着孩子的胖脚丫说:“三哥,给孩子取名了吗?”
张海余笑着说:“取了,叫桂荣。”
李中路说:“好听,取富贵荣华之意,看着孩子,壮得像小牛犊子似的。”
张海余说:“咱穷人的孩子不就图个壮实吗,对了,中路,你看,我有儿子,你有个闺女,咱何不结为亲家,这不是亲上加亲吗?”
中路一笑说:“我也正有此意,又怕你们不愿意帮我这个破落户,所以没好意张口,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正求之不得呢。”
两边的女人听了也很高兴,哥俩又为亲家一事连喝了三杯酒。
平凡人的日子,草根们的生活,就这样平平淡淡、沥沥拉拉的过着,转眼一九四八年已过去一半,此刻时局已经风云万变,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城内城外,街头巷尾,处处都在谈论着眼下的战局。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大战,也是一场硬仗,更是一场决定国共两党气数的摊牌一战。战争就是要死人的,再说那炮弹也没长眼睛,黑灯瞎火的对着扔,谁知道哪天自己倒霉挨上一颗,这个小命也就报销了。
中路把这个想法说与海余听,虽说海余早年也曾闹过革命,但是十几年的平淡生活早就消磨了往日的霸气,他抽了一袋闷烟后对中路说:“依你的打算呢?”
中路说:“是非之地,咱们还早点离开的好。”
“往哪儿走?”
“回老家,回关内去,好歹那里还有个窝。”
“行!”
主意拿定,两家人便在大战前夕手担肩扛的走上了返乡之路。
永别了奉天,这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再见了奉天,这个令我伤心欲绝的地方,草根之命,只想寻找一个平凡的安乐生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