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说,刘雪林一走,家里就变得冷冷清清,也没个人煮饭。张平回到家,锅灶都是冰冷的,一下子家的温暖没有了。张平隐约记得刘雪林说只去买点衣服什么的日常生活用品,顺便出去看看,没想到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了。张平窝着一团火,火又无处发泄,有时实在想发泄心头怒火时,提起一个什么东西甩出门外,想了想,等一会儿又去捡回来。要是没有孩子的话,他一天也懒得煮饭,菜也做不来,每顿饭不是把饭烧糊了,就是把菜炒焦了,孩子每每吃饭都叫难吃,开始几顿他还有耐心,对孩子说等妈妈回来就可以给孩子做好吃的了,然而等等等,左等右等等了好几天也没把人等回来。孩子再叫饭难吃时,他就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难吃?再难吃总比没有吃的好。你妈死到外面去了,不回来了。”他一吼,孩子吓坏了,不敢吱声了。有时他也骂孩子:“再说难吃就给我滚,自己去找你妈给你煮。”孩子就只有哭。可他看到孩子哭,有时又添油加醋地痛骂,甚至捡根棍子打一顿,有时心里又很矛盾,孩子却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知道,那么小,又懂什么事呢。心里又为孩子感到心痛,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有时张平没发火时,孩子也会悄悄地走到他身边,小声地说:“爸爸,妈妈好久回来。”张平也会说:“妈妈办完事就回来。”有时也会没好气地说:“你妈妈不回来了,她不要我们了。”这时,孩子就会说:“妈妈好坏。”到了夜晚,孩子睡着睡着,就要叫妈妈,半夜三更地哭得很厉害。张平心烦的时候就大骂自己的孩子:“哭哭哭,就晓得哭,哭你个娘,你咋个不和你妈一起滚。”看着自己的孩子的可怜时,张平又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别哭,等你放假,我们去找妈妈。”有时一抱就是天亮。
这天,任大发又来邀张平去打牌,张平没说什么,就跟着任大发走了。
任大发就住在他们院子对面的坡底,四十好几的人了,却一直未娶,独身一人,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村里经常有人向他挑唆:“大发,你什么时候发了,也娶个新娘回来成个家,你那叫什么家嘛。”他也不生气地说:“等我哪天发了,我要娶几个女人回来。”惹得同村的人大笑不止。任大发是和张平走得很亲近的人,任大发在农忙时节就请张平帮忙突击一天,然后又在一起喝酒打牌。可张平自家的田,也只是农忙时节下一两天田,其余时间就甩给妻子刘雪林。任大发有时也和张平打诳语:“张平,你真有福气,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农闲时节,把你媳妇借给我用一晚上。”张平也从不发火,也半开玩笑地说:“你有本事,让她跟你走,我就把她送给你。”张平有时感到非常自豪,自己娶了个貌若天仙的妻子,让村里人羡慕不已。张平冷静下来一想,自己是前世修来的福份,让他这辈子有这等艳福。其实张平也是不错的,也有一张比较俊美的脸蛋,两人走在一起时也比较般配。他经常自我安慰地这样想,想过之后决心对妻子好些,然而一到家,这决心就不知哪里去了,对妻子粗言粗语,甚至痛打一顿,过后又来后悔,又来哄妻子开心。后来的一些日子,妻子任凭他怎么哄,纵是不理会他,十来天不和他说一句话。
话又说回来,张平和任大发一路走一路上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走了半个多钟头,走到镇上去。镇上的老年文化活动中心茶馆是他们的据点,他们打牌不在家里,就是在老年文化活动中心茶馆里,有时遇到几个铁杆子的朋友,打了牌,几个就到馆子里喝酒,经常深夜才回家。有时,他们两个联手打,几乎每次都要赢几十元,两个人也要去馆子里喝一顿。
他们一走进老年文化活动中心,一个背有点驼的老头儿就给他们打起招呼来:“两位快来,位置给你们留着的,你任大发一来,我今天就要大发。”
任大发抢着说:“你这刀子嘴豆腐心,发了得请老爷我俩喝酒。我不来你也要发,是不是,张平?”任大发说着,转过脸问张平,张平点点头应一声:“是,是。”任大发转过脸又继续说:“你看今天茶馆都坐满了,张洪发,今天老爷我的茶钱是不是就免了?”
张洪发说:“免?一碗茶一元钱,我得跑好多趟,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住跑?”
任大发说:“你不是洪发么,还这么吝啬,我看你果真发了,把钱都要背到棺材里去。”
张洪发说:“你个任大发说话也糟践人的哟,你比我年轻得多,你肯定比我死得早。”
任大发说:“我看你还有几天哦,口水都要淹死你的。”
整个茶馆已剩下没几个座位了,都在听张洪发和任大发你一言我一语的,整个茶馆里全洋溢着笑容,个个脸上都满面春风。任大发和张平就来到里边一张桌子前坐定,任大发摸出两元钱,高声叫嚷着:“张洪发,两杯茶。”
张洪发一路倒过来,为他们倒好了茶。任大发递上两元钱,说:“张洪发,你一发就只够卖口棺材,拿去。”
张洪发接过钱说:“你话说多了,一口水呛死你这死鬼。”说完转身又走了。
张平说:“你这张嘴,在哪里都不饶人,小心你说话给你带来祸事。”
“哪有的事。”任大发说,“唉,听说你婆娘走了几天都没回来,有没有这事?我今天来叫你,你屋里安静得稀奇,你婆娘是不是让别人给拐跑了?”
“看你说啥子哟,你被人家拐跑了,我婆娘都还会在我身边的。”
“外面好多人都在说怎么没见你婆娘,八成跟人跑了,要不要报警?”
“报你个头,那些嚼舌根的人,是吃不了葡萄说葡萄酸,你我哥们儿,瞎凑合啥?”
“正因为我们是哥们儿,我才跟你说。别人总不能指名道姓地说,张平,你婆娘是跟人跑了,还是给人拐跑了。再说了,这些话,你也听不到。你婆娘太漂亮了,难怪人家眼红眼馋呢?”
“我婆娘跟了我这么久,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她很乖,不会乱来的。”
“张平,我跟你说,现在女娃娃跟有钱人跑了是常事,你可得当心哦。”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张平嘴里这样说,心里可不是滋味,他恨不得掀翻所有桌子,他恨不能去把婆娘拉到跟前,让那些嚼舌根的人没话可说。
“任兄,张兄,你们早啊,咋个不摆起喃。”又进来两个男子,进门就打起招呼来。
任大发和张平连忙起身。任大发说:“你两个龟儿子在屋里搞到扯不脱嗦,这时才来,我们等了很久了。”
其中一个男子说:“总比你屋里没得搞的好。任大发,你一个人不寂寞啊,你总不会耐不住寂寞,把你屋里的那条母狗抱上床搞吧。”
另一个男子说:“任大发说,你莫搞出一身病哦。”转而叫起张洪发:“张老板,张老总,爷们来了没看到嗦,倒茶,麻将拿来。”
任大发说:“我说你两个龟儿子穿一条裤子,说话就跟打屁样,说不来话回去喊你老妈再教几年才出来混。”
正说着,张洪发一声“来了”,已拿来了麻将,倒好了茶。
任大发说:“坐下,坐下,今天输了是龟儿子。”于是四人坐下来就开始打牌。
后来的那两个男子也是和张平,任大发常坐在一起打牌的人,住在镇西的涌泉村,一个叫刘和强,一个叫朱宝,坐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便有了感情,成了朋友。前些年他们几个一起上山割漆,结果血本无归,被别人骗了,此后再不想出去了。几个场场都在镇上的老年文化活动中心茶馆里打牌,然后一起下馆子喝酒,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打了一天麻将下来,他们坐得腰酸背痛,张平的手气竟出奇的好,赢了一百多,任大发也赢了几十元。朱宝就叫他们赢了的办招待,到馆子里搓一顿。
张平说:“今天我赢得多了一点,下次得空我一定请客,因为今天我娃儿一个人在家,他才八岁,他还进不了屋,求你们高抬贵手,饶了我今天这次吧。”
任大发也说:“哪天我们再喊张平出点‘血’,陪你两个龟儿子喝个痛快,定叫你们喝得爬起回去。张平确实家里只有一个孩子,他要马上回去是应该的。”
刘和强说:“好嘛,明儿场又来。”说着,刘和强和朱宝走了。
任大发看着他们的背影,说:“喝你个球,两个猪。”
张平说:“反正今天赢了,买点熟菜到我家去喝酒。”
“也好。哎呀,还是我潇洒哟,没得负担一身轻松,妙哉妙哉。”
张平回来时,他的孩子张成也从学校回来了。张成看见父亲和任大发一块儿回来,心里又有几多不快,他妈妈就经常说任大发不务正业,不是个好东西,连媳妇都娶不到,张成就一直对任大发印象不好,不管任大发给过自己什么好处,也依然不喜欢他。
张平说:“成儿,叫任叔叔啊,你任叔叔给你买过糖的,叫啊?”
张成却看了看任大发,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喊。
张平又说:“成儿,快叫任叔叔,任叔叔喜欢你的。”
任大发忙说:“别,别吓着孩子了,别让孩子为难。”
这时,张成撅起小嘴巴,说了一句话:“我不喜欢任叔叔。”
“你——”张平举起右手想打下去,任大发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说:“小孩子嘛,没啥,你还跟孩子较上劲了,孩子还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
张平看着孩子也瞪着眼睛看着他,心里就软了下来,孩子妈妈不在家,孩子心里也挺难过的,可孩子怎么不喜欢他任叔叔呢!张平拉起孩子的手说:“去把作业写起,作业多吗?写起了我们就吃饭,爸爸今天买了你喜欢吃的猪耳朵。乖,写作业。”
张成只好到里屋去写作业了,外面只剩下了张平和任大发。
任大发说:“老张,难道外面的传闻是真的,我来了半天了,怎么不见你婆娘呢?”
“唉,别说了,我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呀,前几日,她只说去买点东西,还说从没赶过沧源市,说是去看看,我劝她不要去,也没什么看头,她,她偏要去。这不,一走就是几天不回来。”
“老张啊,凡事得往开处想,你婆娘没在家的日子,你就不能想象成我这种人一样?有女人没女人,照样过神仙日子。”
“能有你这么豁达就好了,心里也会好受些。可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呢?俗话说得好,女人家女人家,有女人才有家。我是有女人的人,女人没回来,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呀?都怪我,我以前只顾着我的感受,很少去理会她的感受,现在我能体会到她当时是啥心情了。”
“也难怪啊,你早该醒悟了,不是以前我也劝过你,可你就是不听,你看,现在怎么样,老大一个男人把女人都玩丢了。像你这么漂亮的婆娘,你不想要,你以为别人不想要?在我们这个村子里,十个男人就有九个男人说不定做梦都想过你婆娘!”
“放你娘的屁!想,能想得到吗?”
“老张,别发那么大的火嘛。不是我说你,外面比你我优秀的男人多的是,你敢说你婆娘能经得住别人的甜言蜜语的诱惑?你敢说你婆娘这几天在市里能为你守住最后的底线?你那样想未免太天真了。我还是要劝你,抽个时间,你去把你婆娘找回来。”
“我也这么想过,可我怎么去找呀?”
他们说着话的当儿,张成做完作业出来了,听了他们的对话,就哭着说:“爸爸,我要妈妈,你去把我妈妈给我找回来,你去找我妈妈呀!”
张平搂住孩子说:“成儿,别哭,啊,明天我就去找妈妈,你明天中午又去你婆婆那里去吃中饭。”
任大发说:“去我那里也可以啊,成儿,任叔叔明天给你买好吃的,你去不去?”
“不去,我去我婆婆家。”
张平说:“不要对你任叔叔没有礼貌,你任叔叔和爸爸是好朋友呢?”转过身又对任大发说,“小孩子家,斗气儿,来,我们喝酒。”
于是,三人就摆好了碗筷盘子,张平把买的熟菜一一倒在盘子里,然后从桌匣子里拿出两只大杯子,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任大发跟前,一杯放在自己跟前,说:“来,老任,不要客气,请!”
“请!请!”任大发给张成夹了几块猪耳朵,说:“来,小成儿,吃。”
张成看了看任大发,又看了看张平,埋下头吃起来。
“你这小成儿还是很乖,日后必定能有出息!”
“有你这句话,成儿不会辜负你这叔辈的希望的。来,喝!”
两人碰了一下杯子,猛喝了一大口。
张平说:“我们多年老朋友了,不要客气,吃菜!”
任大发夹了一块肉吃进嘴里,又放下筷子,说:“老张啊,先头我劝你,你以后要记住,其实你婆娘对你也是巴心巴肝的,你可要珍惜,你要是落得个跟我一样没女人,我想你并不比我痛快。你是有女人的人,我呢,逍遥自在,什么都可以不管,哪怕天塌下来也没我的事,对不对?喝!干了这一杯!”
两人又举起杯,一饮而尽。
张平拿起酒瓶,任大发一把抢过来,说:“这杯我倒,借花献佛。”张平就任由任大发倒酒。
任大发说:“小成儿,你也是男子汉,长大了能顶个天,你也来喝一口酒,喝不喝?”
“不喝,我不跟你喝。”
“成儿!”张平显然动怒了。
任大发扬一扬手,示意张平忍住气,又和颜悦色地对张成说:“小成儿,你现在不陪你任叔叔喝酒,你长大了也要陪任叔叔喝酒!”
“长大了也不陪你喝酒。”
“我就不信,我们打个赌。”
“赌就赌。谁怕谁呢!”
“你看,连小成儿都过么有气魄。老张,这杯一口干,为你明天去找婆娘壮壮胆。”
这顿饭吃到了深夜,张成早已经睡了,任大发酒足饭饱地回去了,剩下张平一个人。张平把桌子上的碗筷盘子一骨脑儿地收进灶屋,胡乱洗把脸,就躺在床上。
床的里面躺着张成,张成睡得是那么香甜,“要是孩子妈妈在屋里就好了。”张平自言自语地说。张平感到头脑胀痛,浑身发热,他又索性坐起来,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他无法安静下来,他也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倒头睡下,一睡下,呼噜噜,就跟打雷一样。
第二天一早,张平就给张成拿了两元钱,叫他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吃,自己把昨天赢得的一百多元钱带在身上,就上路了。从家里出发,还需走半个多小时的路才到镇上,然后就可以搭车直接去沧源市。张平这还是第一次去市里,却是只身一人,妻子刘雪林却去了几次。妻子第一次去市里是跟小芳去的,买了些什么擦脸的东西,后来的几次,妻子就一个人了。他想,我一个人去市里,我也敢去,有什么不敢的。他又转念一想,究竟她到了哪里呢,也不给我一点音信,也太绝情了吧,虽然是我不好,但也用不着丢下我们爷儿俩呀。想着这几天过了一些什么日子,吃也没吃好,,他不免掉下两滴泪珠,我这究竟干了些什么?他深深地自责着。还是任大发昨天说了几句话,说醒了我,我真的做错了吗?张平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抹去了眼泪,继续走路。凡事一旦失去了,才知道它的珍贵,才懂得去珍惜。张平越来越感到这个家是离不开妻子刘雪林了,孩子更离不了。他想,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妻子找回来。
到了镇上,坐上了汽车,随着车子的颠簸,张平心里也平静也不下来,他也懒得去关心车内的人,也懒得去欣赏车窗外的景物,就那么一直坐着,坐到了市里。
该下车了,张平还在座位上坐着。那售票员小姐轻轻地推了一下他,说:“先生,该下车了。”
张平猛然醒悟过来,一步步走下车来,站在车站广场上,他看到的是行色匆匆的人影,他想到的是,他此行的目的,于是,他也加入了行色匆匆的人群,快步朝车站外走去。
站在车站大门口,看到有无数的人流车流,还有那高楼林立。一辆绿色出租车开过来,司机探出头来,问道:“师傅到哪里?”张平摆摆手,对那司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出租车又退回到原地。他看到这一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往哪儿走,妻子刘雪林是不是还在这座城市里?他久久地站在那儿,迟迟迈不开脚步,他才感觉到城市对他而言是那么的陌生,要去找妻子,该往哪个方向走呢,这样漫无目的地找来找去,能找到妻子吗?他在心里头说:“雪林啊雪林,你要是有所感应的话,你就出来见见我,跟我回去,我以后不会骂你打你了。”他在心里说了几次,然而他所能看到的还是这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到处是人流车流。
他步下台阶,往右边的一条大街走去。街道整洁干净,可以说是一尘不染,车走车的路线,人走人的路线,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铺面是一个接一个的,全摆着丰富多彩的货物,让他看得眼花缭乱。“城市就是城市,比乡里干净舒适多了,比镇上街道整洁多了,连路两旁的树的长势都是一样的。”
他一边走一边感叹道。他一路走着,一路张望着,有的铺面门前站着两个穿着打扮一样的姑娘,他一张望,那些姑娘居然还向他敬礼,说什么“欢迎光临”,他也只是笑笑,摆摆手,一直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当中有个天桥,张平看到行人全上了天桥的阶梯,他想这些人还会想办法,车这么多,人根本没办法找到空隙过街,人往天桥上过,就可避免车子撞到人。他这样想着,跟着行人也上了阶梯,走上了天桥。站在天桥上望去,大街上的车来来去去,各按各的方向行驶,每条路线的车都是接二连三地连成了线。站在天桥上,看着行人匆匆地上来,匆匆地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又该往哪个方向走,他这时才想起来连妻子在哪儿干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目的的闲逛,实在是困难,他有点想放弃找妻子了,他想如果妻子还要顾及这个家的话,她会回来的。算了,来都来了,逛逛也好,长长见识,以后再到市里来也方便多了,说不定还能碰上妻子呢!于是,他跟着人群又下了天桥,就这么一直在大街上逛着,却没有进一家商铺看东西。
走着走着,他感到肚子有点饿了,他现在的目的就是要找一家小馆子,吃点饭再说,吃了饭就往车站搭车回去了,今天这趟就算是白来了。他就往来的方向走。又走过了一条街的时候,他看到整个这条街的对面有许多小吃店,跟小镇上的小馆子一样。他左看看,右看看,看行人都从哪里过街,他也就跟着别人穿过街道,进了一家馆子。
还没坐定,就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过来问他:“先生,几个人。吃点什么?”
张平说:“就我一个人,切五块钱的凉拌肉,打二三两酒来。”
女人先给他倒来一杯茶,就进店里去了。
不一会儿,女人给他端来一盘菜,一杯酒,说:“先生,请慢用。”
他就一边吃一边喝酒,也一边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他特别注意过往的女人,他想,要是妻子从这里走过,他就算找到妻子了,他知道守株待兔只是空等一场,但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一直注视着过往的行人。他发现城里的人穿得干干净净,穿得周武郑王的,穿得稀奇古怪的,城里的女人个个都打扮得跟妖精一样漂亮,让他看了一眼还不罢休,然而每个人就只在眼前一晃而过,他就想城里的女人怎么那么耐看。他想他的妻子刘雪林走在城市人中间,也不比他们差多少。他想他的妻子刘雪林如果做了城市人,那他不是也可以算做半个城市人,他也可以像城市人那样体体面面的生活?然而现在妻子刘雪林连个人影也没看见,她真要做城市人了,要把我丢在那乡巴巴里头。
张平想到伤心处,一口就抿干了酒,又叫馆子里那个漂亮的女人给打了二两酒。
他如此想来想去,就开始后悔起自己以前的粗鲁来,妻子刘雪林为什么一走了之,连给我说一声都不说,是妻子真要抛弃他和孩子,抛弃这个家呢,还是以前自己对她不好,让她觉得无路可走了?倘使是前者,那么妻子刘雪林就太缺德了,倘若是后者,那我这个丈夫也太霸道了。孩子成儿在家里还等着妈妈呢!
等他吃完饭,他都没有发现妻子刘雪林。唉,此次只能是无望而归了。他还坐在座位上,不愿起来,眼睛还是依然望着外边过往的行人,男发老幼都有,他不知道这些人来来往往是去干什么,要到哪儿去,难道城里人一天都没有事,就喜欢在街上走来走去看个新鲜,天天看哪还有新鲜感呢,哪像在我们乡间,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在各人的家里。城里人天天这样走来走去有什么意思呢!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边出现,一头长发很自然地直直下垂齐腰间,脸形,仍是瓜子脸,五官还是那样熟悉地和谐布置在脸蛋上,上身穿的是刘雪林出门那天穿的黑色上衣,下身穿的是深色裤子。尤其那走路的动作,是他结婚几年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了,那眼神,那表情,都是他看了几年的了,多么熟悉!
张平突然感到心跳加速,他闪电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跑去,一边喊着:“雪林,雪林,你让我等得好苦,找得好苦,雪林!”无论他怎么喊,那女子一点反应也没有,依然轻盈地迈着脚步,向前走着。张平有点迫不及待地向前跑出两三步,拉着女子的手说:“雪林,雪林,我们今天回去,行吗?”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张平的左边脸上。
顿时,张平眼冒金星,脸上火烧火辣的,耳边听到的是厉声厉色的声音:“谁是雪林呀?神经病!眼睛瞎了也不要学狗样乱咬人!”他的眼前闪动着一张变了形的可怕的脸,在不停的抽动着,一下子就没有了妻子刘雪林那温柔的脸了。
张平知道他认错了人,忙不迭地向那女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女子声色俱厉地说:“瞎了你的狗眼,神经病!”说完扬长而去。
张平看着那女子的背影,一下子熟悉的印象又冲击着脑门,一种原始的冲动让他向前迈出了一步,但一想到刚才那一记耳光,他顿时怒从心起,吐了一口痰,向那女子的背影骂了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呀?****货!老子是交给你打着好玩的吗?小心下次遇到你老子拔了你的皮!”话音刚落,两个手臂上戴着红袖套的老太婆就跑了过来,把他围在中间,说要罚款。
“凭什么罚款?我又没犯啥子错误。”
“这是规矩,谁叫你随地吐痰,罚款五元。”
张平摸一摸衣包,摸出五元钱,递给老太婆,脑子里浮现出了昨日任大发的那句话,嘴里就说了出来:“拿去,拿去买棺材!”
“你这个人咋个这么不讲理,罚了款还不服嗦,看你那样子都瓜兮兮的。”老太婆说完,还张牙舞爪的样子。
张平看那样子有点善不罢休,知道自己惹不起,看了一眼两个老太婆,转身走了。
周围的人一下子哄笑起来。张平感觉到那好像洪水一样漫过来,又生怕那两个老太婆追上来喋喋不休,不由得脚下加快了步子,凭着记忆向先头来的方向走去。
又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也有天桥,他几步登上天桥,向四周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他感到四周的高楼几乎同时压下来,压得他呼吸急促起来。再往下一看,怎么跟先前走过的天桥不一样呢,难道这城市里还有很多座天桥?他一下子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想他是走错了路了。他赶忙走下天桥,向路边旁人询问车站在什么地方,怎么走,旁人如此这般地给他说了一遍,他道了声谢,急急地赶往车站,买了回去的车票,找好了车,坐了上去。
坐在车里,张平还惊魂未定,他干脆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一静。车子起动了,被拉起的风一下子吹醒了许多,,他才想起他今天中午酒喝得多了些,自己简直狼狈极了,跟那落荒而逃的拓荒者差不多。他心里想,这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全都是他妈的泼妇,我怎么就能忍受得下这口气呢?那个骂我瞎了狗眼的女子,我当时怎么不把她的嘴巴撕烂,不把她捶扁呢?那个罚我款的老太婆怎么就蛮不讲理,说罚款就罚款呢?在我们乡下,你吐十次百次也没有人来找你罚款。这个鬼地方,太可怕了,哪有在我们那个小镇上自在呢?
车子驶出了城区,就上了一条大件路,不过几分钟,车子就开始不停地颠簸,张平心里就冒出一句:“这个鬼地方,让人坐车都坐不舒服,这还不把人给抖散架了。”但车子依然颠簸。
张平一回到家,就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了。雪林啊雪林,你把我给害惨了,你让我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快回来呀,那个地方不是你呆的地方。想着想着,心里就来气了,今天专门去找妻子的,人没找回来,却受了这么大的气,居然还被一个女人打他的耳光,他不知道那个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来的胆子,竟敢打他耳光,他可是除了自己母亲在他自己小的时候打过他以外,还没让别人打过,更别说让女人打过,那个女子为什么那么嚣张,还不是仗着她是城里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她是个什么东西?他突然感到脸还是那样的滚烫,这简直让他蒙受了奇耻大辱。他又感到可笑,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女子敢打自己耳光,而自己居然还向别人道歉?当时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不扇她几个耳光,却让她那么小瞧人?他又开始恨自己了,恨自己怎么不对自己漂亮的妻子好一些,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跑到沧源去受辱,他也恨妻子居然能走几天不回来,究竟是为什么?他实在想不通。
他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突然,妻子刘雪林就来到他的跟前,拉起他的手,满脸笑容地跟他道歉,求他对她好些,不要再打她骂她了。他扬起巴掌就是一耳光,把她打了几个翻滚,她站起来又来到他面前,他看见她的秀丽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五个手指印,随即血就从五个手指印流出来,流得满脸都是。妻子也伸出手,重重甩了他一耳光,打得他惊叫起来,一摸脸,火烧火辣的烫手。他又看见妻子整个儿成了血人,他吓得大叫一声……一下子坐起来,满头是汗。他睁开眼睛,使劲摇了一下头,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在他面前哪有妻子刘雪林的身影,屋子里一切依然如故。
张平从床上起来,来到门外,抽了一根板凳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他想他刚才做的这个梦实在太离奇了,他的妻子怎么就变成了那般模样,不会的吧,自己的妻子不会是那样的,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和实际相隔遥远的梦。梦是可怕的,但梦又是和现实相反的。他想他的妻子刘雪林是温柔贤惠的,可自己不会珍惜。
张成背着书包回来了,不像往日那样回来时高高兴兴的,却是略略勾着头,表情很严肃的样子。张平看他心事重重,忙问他:“成儿,你怎么啦?”
“爸爸,你找到妈妈了吗?我要妈妈,今天有个同学骂我没有妈妈,我好伤心,我和他争,他还打了我一顿。”说着,就扑在张平的怀里哭了起来。
张平抚摸着孩子的头,他感觉到就这几天里他老了许多,手抚摸着孩子的手也颤抖起来。
张成看爸爸许久没说话,也停止了哭泣,头望起来,看着爸爸的脸。张成发现爸爸的胡子已经很长了,禁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爸爸的胡子。
张平握住张成的小手,说:“成儿,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是王东,他老是欺负我。”
张平知道就是和他隔着一道山梁子的一组王路生的孩子,当年王路生也追求过刘雪林,但没有结果,现在他的孩子又来欺负成儿,他心里不是个滋味。“那你告诉老师了吗?”
“告诉了,老师批评了王东,可王东下来又欺负我,我就不敢告诉老师了。”
“谁欺负你了不敢告诉老师?”黄老师突然来到院子里说话,让张平父子吃了一惊。张成喊了一声:“黄老师。”
“黄老师,你好,请坐。”张平忙起身让座。
“你好!”黄老师也礼节性地回了一句。“这是我们的例行工作,特地来家访的。”
“好,好,多谢老师对我们成儿的关心。他最近莫不是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
“不,倒是因为他最近心绪不宁,精力老是不集中,我问过他了,知道你们家中的情况,我来就是想跟你交换一下意见。”
“老师啊,让你见笑了,孩子他妈只是到沧源去办点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孩子还小,你们可不要把孩子给耽误了。他成绩也好,很有潜力,你们要尽量从正面多引导孩子。”
“好的。我们这孩子多费黄老师您的关心!在家里他还是能自觉地完成家庭作业,很是关心体贴父母,他也经常回来给我讲黄老师您对他有多关心,真是谢谢您,还麻烦您亲自来跑这一趟。”
“哦,对了,张成,刚才你说谁欺负你了?”
“王东,他老欺负我,班上有许多同学都怕他呢。”
“又是王东啊,这孩子。你放心,老师一定好好教育王东,让他不要再欺负人。”说着,黄老师站起身,又说:“打扰了,再见!”
“再见!”“黄老师再见!”父子俩分别和黄老师道别。
张平拉着张成和他坐在同一根板凳上,对张成说:“成儿,我告诉你啊,下次他欺负你,你不要怕他,但你要动脑子想办法,让他不再欺负你。小孩子家不许打架,听到没有?记住,动脑子。”
张成使劲地点了一下头。
“去,写作业,爸爸给你做饭,爸爸从沧源给你买了些好吃的,等会儿吃饭时再吃。”
张成就进屋去写作业,张平也进了灶屋煮饭。
不多时,父子俩各自完成自己的事,然后他们一起坐上桌子吃饭。这顿饭,张平煮得比前几顿好多了,没有烧糊了,张平又把买回来的凉肉倒在一个盘子里,这也是成儿喜欢吃的。张成再没有说饭难吃了。张平照例要喝一杯酒,爷儿俩一边吃,一边说着话。这一夜,张平怎么也睡不着,他一直躺在床上陪伴着已进入梦乡的儿子张成。这几天来,他除了怨恨,更多的是充满了自责,他把妻子刘雪林一连几天不回来的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如果不是自己对妻子态度不好的话,妻子也许就不会走的。他想起了他的妻子从相恋到结婚的那段美好时光。
在刘雪林还没有成为他恋人的时候,他看到刘雪林天天开心地生活着,朝气蓬勃,时时洋溢着笑声,灿烂地飘过乡村,飘向天上的云朵。因为刘雪林的美貌,所以在她身边有众多的男青年帮她干些琐碎的事,以讨得她的欢心,博得她的好感和信任。后来,院子西头的柳大娘为张平说媒,没想到刘雪林竟鬼使神差地就和他成了一对恋人。他经常骑着自行车带着刘雪林出去游玩,日子过得挺浪漫,更没想到刘雪林也对他产生了深深的爱意。那年夏天,他带着刘雪林到清水湾玩了半天,,然后在清水湾的一个溪流边洗澡。刘雪林看他在水里做着各种动作,坐在水边一块大石头上嘻嘻地笑着,她越笑,他就越在水里做很多滑稽的动作。刘雪林不会游泳,他说他包把刘雪林教会游泳,刘雪林不好意思地说不玩了,他就左哄右劝地给刘雪林脱去了衣服,只剩下了胸罩和三角裤了。刘雪林的皮肤在天地间是那么美,闪着白白的光,让他倾刻间沉醉了。他把刘雪林抱下水里,教她游了起来。刘雪林的悟性出奇的高,只几下就学会了水里的几个动作,能够自由地在水里游了。他一触摸到刘雪林光滑洁白的肌肤,心中的欲火就燃烧起来,他试着解开刘雪林的胸罩搭扣,刘雪林也没有反对,就在水中,他一把搂过刘雪林,把她的胸罩丢开,就热烈地吻起来,从脸部,嘴唇,一直吻到坚挺的乳峰……就这样,他们的恋情进一步发展得如胶似漆。第二年元旦,他们就结束了浪漫的恋情走上了婚姻的殿堂,让村里好多青年男子艳羡和妒忌。结婚头一年,他们生活甜甜蜜蜜,并生下了张成。后来,他和任大发走得亲近,竟一下子喜好起打牌喝酒,对家庭越来越操心得少了。想到这里,张平觉得麻将害人,害得他脾气暴躁起来,害得他妻子也走了。几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雪林啊雪林,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