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能坦然面对吗?
昨晚落了一夜的雨,程一鸣说他们都是戴着面具的人,而我呢?我向所有人遮掩着自己的病情,不仅我,还有我的家人,一个谎言接一个谎言地为我编织着,怕周围人用异样的眼光望看我,怕我的生活不正常,我的疾病不仅需要高额得难以承受的昂贵药费,还如同一颗定时炸弹在他们的心底随时害怕爆发……。
热心的徐阿姨来我家三次了,跟母亲多次提起让我去她侄子的公司上班,母亲总是推说我要考研,徐阿姨说考研也是为了工作,还不如现在就去上班,在她侄子的公司里做个文员,工作不累。这些话让我们全家都动心,日子不能这样一天天的混,既无聊也没目标。母亲仍是不同意,说徐阿姨多次来,不仅仅是让我有一份工作,她侄子三十二岁,从美国留学回来后自己开公司,主要是想找个女朋友。
我不再言语,也不争取什么,家里所有人都抵触我谈恋爱,害怕我谈恋爱,虽然知道像我这样的年龄完全可以,应该谈恋爱,但显然怕我受到伤害。
很喜欢在吴子恒的房间里给他做点菜,包饺子,两人在一起吃饭,聊天,即使他不在,也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书桌上摆满了我的画像,但一直觉得眼神不像,眼神妩媚娇艳,多了些成熟饱满的气质。
又到了要随访的时间,吴子恒想陪我去,我也想让他体验一下去医院的感觉,更多的了解我们这种疾病,即使他离开我,我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能平静地接受。
很早到医院,虽然很早,医院的各个角落还是挤满了人,大厅的每个窗口前都站着如长龙一般的人,除了慢慢地等待,一个个慢慢地往前挪动,没有任何声音。
到了门诊,人倒是不多,轮到我了,还没等医生开口,我递给他一个纸条,上面全是需要检查的项目,他看了看,在电脑前边打边说:“你们真是久病成良医,都知道该怎么办了?不需要医生了。检查完后再来找我看……”。
拿着一叠检查单快速离开,做完各项检查都已经是中午了,两人在快餐店吃了点饭,吃完饭后带他去住院部。
到了九楼,护士们都已经很熟悉了,徐艳护士一见到我打招呼:“蓝天,又来找陈医生的?他还在手术呢,你找个地方先等会。”
“哦,谢谢。”
吴子恒笑笑:“看来,你是这里的常客了。”
“这里都是常客,大概都是两个月来两次,还有更勤的。”
“哦,为什么?”
“我们吃的全可利,两个月内要做一次随访,把检查的结果寄到北京慈善总会,然后批准领赠药,再去指定的慈善机构领药。”
“这么麻烦,也叫慈善。”
“嗯,住在大城市的还好,住在小县城或乡镇的还有边远地区的更累,我有一个新疆的病友,也是吃全可利的,每两个月要到上海随访领药,坐飞机都要五个半小时,坐火车需要三天三夜,而且随访和领药之间还要呆上几天,领两万元的药,路费住宿都要花一万元……”。
“简直是太折腾人了,如果身体不好,这么累人,吃的药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蓝天,来复查吧!……”从6病房出来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娜娜姐和我打招呼。
“娜姐,你也来复查。”见到熟人格外地高兴。
她看了看吴子恒,然后拉我进了她的病房,住在她床上,吴子恒住在旁边的椅子上。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而这又眼睛永远都含着泪水,这是忧郁成疾导致的,虽然她尽量的带着笑意,但无法遮掩住眼中随时可落出的泪水。
她又胖了,比四个月前看到她时胖了,我笑着说:“娜姐,你又胖了,天天吃什么呢?”
她苦笑了一下:“是心衰加重了,肿了。”
“肿了,不是在坚持吃药吗?怎么会加重心衰的?”
“这次感冒得很严重,拖了一个多月,在别的医院没法治,就只有来这里了。”
“怎么搞的?在家里好好休息呀!”
“怎么能休息,我还要上班,再说在家里也烦,没有一个人理解我,让我安静一会也不行,就好像我欠他们的。其实我从来没要过家里一分钱,以前都是我养活他们,给钱他们用,而身体成这样了,不说照顾就连看也不愿看到我……”。
四个月前,我见过娜娜姐的母亲,像个未长大的小孩,还一直需要娜娜姐安慰和劝导,当时她就很羡慕我有一个好妈妈,好哥哥,而这些她没有,在疾病的同时,最需要家里人的安慰和爱,这种爱是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和比拟的。
娜娜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孩,自己考的税务公务员,还和别人合伙开一家公司,在经济上是没有什么负担,她在税务局上班,没有告诉别人自己有肺动脉高压,不管是出差还是别的事,即使身体不好,也支撑着,不想得到别人的怜悯,怜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同时还会投来异样的目光。也正是这样,身体在超负荷地运转,疾病一直跟随着她。
娜娜姐又看了看吴子恒问道:“他是你的……?”
吴子恒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我笑了笑故作轻松:“男朋友。”
“男朋友,真好,你真幸福,我和我老公在一起时感情很好,不知道有这病,自从检查出有这病后,就离开我了。那段时间都不想活了,本来吃伐地那非很好的,他离开我后,我觉得人活着没有意思,就停了四个月的药,一下子全身肿了起来,就成了上次你看到我的样子。我们是大学同学,这么好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吴子恒望着娜娜姐说:“这说明他根本不值得你去爱,在疾病面前这么懦弱,完全不像男人,还为这种人停药,真是愚蠢……”。
娜娜姐眼睛望着窗外:“毕竟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
旁边领床的一位姐姐放下手中的书说:“在疾病面前很多人都脆弱,脆弱得如一张白纸,我的病友从知道这病到生命结束两个月不到,生了个女孩,检查出有特发性的肺动脉高压,当时在医院,她丈夫挺好的,她婆婆就在医院里说要离婚,刚检查出来,身体各方面都还好,她回家后一直被离婚困扰着,婆家的人天天在催他们离婚,她去世前的三天给我打过电话,后来几天没电话,我打她的停机了,然后我打她丈夫的,才知道已经走了,不知道是以哪种方式走的,以她的情况,就是不吃药最少也能活过三年五年……”。
我问了问:“姐姐,你是什么引起的?”
她笑笑:“不知道,医生是白痴,找不出原因,不过无所谓,我为自己活着,我才不会考虑那么多,我的同学朋友周围的邻居都知道我有这病,我从来不遮掩什么,遮掩让人累,别人也不会猜疑,再说又不是传染病……”。
吴子恒连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QQ是多少?以后可以经常交流。”
她很爽快地告诉了吴子恒,她叫徐熙然,网名熙子。我真不知道吴子恒还有这种爱好,对面的一位身体看上去很好的女孩说:“我不能面对周围人的眼光,我和我老公在外面打工,就想快点治好,可以生个孩子,就连我公公婆婆也不知道我有这病,不然肯定会逼着老公和我离婚的。”
徐熙然淡淡地笑着:“我不管怎么样,是不会让自己受一点委屈,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也行,我不会为家里的任何人活着,只会为自己活着,我只知道我每天很快乐很充实很舒服就行了,因为我再怎么痛苦也无人为我承担,只能自己面对,而我性格很懦弱,怕抽血,怕去医院,就是陈医生一直要我定期检查抗凝指标,我是能拖就拖,虽然我很信任他,但我真不是个听话的患者……”。
“有些东西我必须要面对,我只知道我躺在床上没有人愿意照顾我,就是有人愿意,自己也是异常地痛苦,我能做家务事,能骑自行车,能做自己爱做的事,能和同学一起聚会,亲人朋友都不必为我担心,每天都能看到我的笑容,对他们来讲就是幸福,对我来讲也是快乐……”。
陈医生快速走进来,直接走到徐熙然面前:“今天终于看到你了,每天都找不到你人,这几天跑到哪去玩了?”
徐熙然呵呵地笑:“我听她们说了,每天管床的医生拿着血压器一进来就说,又跑了。前两天玩得太累了,今天在医院里休息。”
陈医生笑着说:“这不行的,还是要老实地呆在医院里,去哪儿玩了?”
“我前天去了外滩,科技馆,昨天去了郊区的枫江古镇……我难得来次上海,不出去玩太浪费了。”
“我都没去过枫江古镇呢!好玩吧?”
“行,还不错。”
陈医生笑得无比开心:“羡慕呀!呆会没事,去4号病房,给十三床的做下心理辅导。”
徐熙然故作无奈:“行呀,有空我去看看,为陈医生做事,就是免费的也只能乐意接受。不过话说回来,疾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内心已经脆弱,没有勇气面对。肉体上再大的伤痛都是暂时的,主要是心理的疾病侵吞和破坏着全身……”。
陈医生走到我面前:“蓝天,现在状态不错呀,看你这样子越来越好了。”
我站起身:“嗯,做随访,又抽了五管血。”
“没事,那么细的管子,我先去吃饭了……”。他疾步走出病房。
娜娜姐对徐熙然说:“陈医生对你真好,每天来病房都要问你。”
徐熙然笑笑:“医生也是人,喜欢看到阳光灿烂的面孔,喜欢听到爽朗的笑声,喜欢自己的病人精神百倍地站在面前,这对他们来讲是一种至上的荣誉和快乐,而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天天缠着医生问我的病怎么办?这样的病人在精神上,心理上已经无法挽回,医生不仅要看病还要做心理辅导,长久下去,心身疲惫不堪……”。
吴子恒到门诊大楼拿了所有的检查单据,找陈医生拿了随访表,一切情况不错。在回家的路上,吴子恒赞赏徐熙然的生活态度:“蓝天,我希望你经常和她交流一下,她身上有阳光般的磁力,不管是正常人还是生病的人,都是极需要的精神食粮,你还是少和娜娜聊天,她身上的忧郁会影响你的身心……。”
吴子恒把徐熙然的电话和QQ发到我的手机上,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们应该为自己活着,生命都不在了,一切也会不存在。我能坦然面对一切吗?我不知道到哪一天才有这样的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