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春去秋来,凤竹一直都没有去教书了,一是学校又分来了两名教师,她作为民办教师有可能要被裁剪下来,二是玉强真得打算秋种一结束就去他表姐那。对于去表姐那,凤竹很是盼望,她巴不得早点秋种结束,他们好出去。
凤竹如今已二十五岁了,在农村呆的久了,皮肤变得有点黑了,怀白云时她的水色特别好,可怀孕白燕时,鼻子的两侧却长了一些妊娠斑,加上这些年头,她也难得出去一趟,为了求实惠,她穿的衣服也都是农村裁缝做的,本来漂亮的两条长辫子,现在却给她添了一层乡村妇女的气息,好在凤竹也不在乎这些,这些年,她有了白玉强,觉得日子过的还是很踏实的。
玉强早就把想出去的想法告诉了岳父母了,因为急着想出去,农历八月底,他就把家里该收的,该种的抓紧忙的差不多了,于是,他就让凤竹给大表姐写了封信,没想到不到一个星期,大表姐就回了信,一收到大表姐的回信,他们就更是迫不及待了。
他们把两个孩子交给了凤竹父母带,因为玉强的父母年龄大了。为了出去,凤竹不得不把白燕的奶断了,才九个来月的小丫头,很乖巧,奶水断了就断了,一点也没哭闹,不像白云。
表姐信上再三和他们说来时最好带个板车,他们什么都不懂,一切都听大表姐的安排。玉强又是个心细的人,他说虽然住在表姐家,可一些需要用的东西能带还是带上的好,免得到时花钱再买。这样一来,他们带的东西就多起来了,看着这么多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又长又大的板车,凤竹担心客车不肯带他们,就对玉强说:“要不,我们就走去吧!我听大大说他走过这段路的。”大大说:“那是日本鬼子来的时候,我们跑返跑过的,走了整整一天哩!“
玉强转过脸望着凤竹说:“走这么远的路,你不怕吗?”凤竹一脸自信的说:“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呀,我能走动!”
玉强笑了,他说:“你都能走动,我还怕什么呢!”
凤竹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准备明天路上吃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青人就上了路。走时,两个女儿都还在梦乡里,妈妈再三嘱咐他们路上要小心,到了一定要写信回来。大大也说,如果不好,就赶紧回来,一家人能生活在一起就好,穷点,苦点也没什么。在父母的嘱咐声中两个年青人离开了家。
天很黑,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乡下的土路很难走,坑坑洼洼的,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引得村庄的狗叫个不停。玉强见凤竹紧紧的拽着自己的手膀,就对她说:“坐到板车上,我来拖你。”
凤竹笑道:“你也太小看人了吧!”
玉强说:“那就等着吧,这才走,你有劲,等走累了,就上来,到时别不好意思呀!”
凤竹说:“行,到时候你别说拉不动我啦!”
玉强说:“猪八戒背媳妇,拉不动也得拉呀!”
凤竹笑着用手捶一下玉强的后背说:“看你现在凭嘴,出去混不出个人样,看你怎么回来见家乡的父老乡亲!”
玉强大笑起来,他说道:“挣不到钱,我就把媳妇卖了再回来呗。”
凤竹也笑了,她说:“你敢,大大不打断你的腿才怪呢,别以为他老人家是真的欢喜你!”
玉强说:“那到是,爱屋及乌吗,我可是沾你的光呀,是不能卖你。”
凤竹在黑暗中斜了一眼玉强说:“这还差不多!”说着她把玉强的胳膊抱的更紧了些。
“其实,打死我也舍不得卖你呀,我的媳妇可是我的活宝啊!”玉强说着腾出一只手摸了一下凤竹的头。
凤竹很幸福地把头靠向玉强的肩,忽然她不自主的独自格格的笑了起来,玉强以为又笑他什么,就问她。凤竹说:“我不是笑你,只是刚才说到大大,让我想到一件事。”
玉强就奇怪的问:“大大能让你想到什么事,快说给我听听!”
凤竹说:“我刚出去上学的时候,在城里同学的面前说到我大大,她们就会很好奇地问我,你‘大大’是你什么呀?我当时被问的很难为情,当我告诉她们大大就是我的父亲时,她们就大笑起来,所以以后我就不再在她们面喊‘我大大’了,说到大大时,我就说我父亲,城里的同学都管自己的父亲叫‘爸爸’,可我们这些农村出去的几个同学却有几种喊法。说真的,我当时真想改口喊大大‘爸爸’,可‘爸爸’一词到我们嘴里喊起来还真别扭!”玉强听凤竹说的是这事,也好笑了。凤竹见玉强笑她,就又说道:“你也别笑人家,你看你,喊你老父亲‘爷子’,随着你大伯家的小孩喊,还有,你看小福喊他父亲‘伯伯’,又是随着他叔家的孩子喊。”凤竹说着又觉得好笑,玉强也跟着嘿嘿的笑起来。凤竹带着笑腔又接着说:“你不知道,我那时回到家里多想喊‘大大’为‘爸爸’呀,可就是张不开口,却没想到有一次,也不知怎么了,在同学面前说到大大时竟脱口而出‘我爸爸’,喊出后我的脸当时就热辣辣的,你猜怎么着,竟然没有人注意到!”玉强哈哈大笑起来,凤竹又说道:“我就搞不懂,喊爸爸有什么呀,可我们农村人喊出来就好像高攀了一样!”玉强说:“我说你怎么非要白云和白燕喊我爸爸呀,说实在的,你看家门口还真没有人家小孩喊爸爸,一开始我心里也很别扭,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小两口说说笑笑,不觉天已渐亮。路上不时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穿过。凤竹早已把戴在头上的白色长围巾拿了下来,放到板车上的包里,又一群小学生打打闹闹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小姑娘突然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喊起来:“你们看呀,她的辫子多长啊!”其他的小朋友都停了下来,把头扭向小姑娘手指的方向。凤竹明明地感觉到孩子们说得是自己,她一边走一边转过脸来对着这群孩子们笑,玉强也回头望着孩子们笑。孩子们于是欢笑着像群麻雀一样飞走了。
玉强回过脸看着凤竹说:“一天到晚说要把头发给剪了,你看,小孩子都说好看吧!”
凤竹说:“不是你,我早就剪了,现在还有谁留这长的头发呀!”说着凤竹把两根长辫子拿到面前用手抚摸着。
玉强说:“你不是会说‘物以稀为贵’吗,所以你的这两根长辫子才是最珍贵的呀!”
凤竹笑而不语,她往天上看去,天很蓝,也很美,也许是秋高气爽吧,凤竹感到一股新鲜的气息直冲她的胸怀,忽然间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上学的时代。
玉强早已走出一身汗,他脱下外套,还觉得热,又把毛衣也脱了下来,他把内衣的袖子捋到胳膊上,露出红褐色的手背。凤竹也脱了外套,她的脸热的通红通红的。
凤竹用一条毛巾披在头上挡着太阳光,虽然秋天的阳光不是那么晒人,但长时间的走在它的下面还是不舒服的,不过,现在让凤竹难受的还不是太阳,而是是她那双脚,本来很合脚的鞋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十分挤脚了,她的双脚现在每走一步都觉得很疼,凤竹不时的看看表,终于到了十二点了,凤竹忙建议玉强到路边的树阴下休息休息。玉强停了下来,找了个地方,凤竹从板车上拿下两张废报纸,又拿出她妈为他们烙的饼和自家腌的萝卜干,她把报纸递给玉强,玉强把报纸铺在地上,凤竹忙忙地坐了下去,她太累了,玉强也坐下来,他把盛水的背壶拿过来喝了一口就放在旁边,然后把鞋袜脱了放在太阳底下晒,两只脚冒着热腾腾的气,他正看着,突然听到凤竹唉呦一声,原来凤竹也忙着脱掉自己的鞋子,可脱的时候就感到鞋子沾到脚上似的,一用劲才脱下来,脚立刻有一种放松的疼痛感,她都不知是舒服还是难受,就用手隔着袜子摸摸自己的小脚指头,钻心的痛使她不由的唉呦一声。玉强忙扭头看她,见凤竹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他本想拿过凤竹的脚看看,可凤竹不让,玉强就说:“我三番五次的让你坐板车上,你就是不肯,嫌难看,好了,现在两只脚都走破了,这下看你还逞不逞能!”凤竹没理他,只顾着摸她的脚趾头。
玉强撕了一块饼递给凤竹,凤竹就着咸萝卜干吃着,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拥向心头,她看看自己,又看看玉强,再看看他们带着的板车,叹了口气说:“我们真像逃荒的!”玉强啃着饼一脸无所谓的说:“我们才不是逃荒的呢,我们是淘金的!”凤竹苦笑道:“金,哪有这么好淘呦!”玉强嘴巴里嚼着饼说道:“你不用担心,车到……”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是吧?你是跟哪个老师学会的呀,整天到晚就是这两句!”看到玉强又要搬出他的老话,凤竹又好气又好笑的接上去就说。玉强说:“谁说就会这两句的呀,还有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着他拿过水壶仰头就喝,喝时还用眼睛斜着看凤竹,脸上带着一种坏坏的笑,很滑稽的样子,凤竹见了,情绪立刻好转起来,她伸过手往玉强的左肋一挠说:“叫你一天到晚油嘴滑舌的!”玉强被凤竹这一挠,马上就像被电击了似的,他一躲,又忍不住的想笑,刚喝进口里的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直喷了出来,同时也呛得直咳嗽,凤竹见状赶紧给他捶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