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最痴的生产队长(第二章 死不明白)
有一天,我们可怜的队长终于得解放了。土地承包到各户,他也被年轻人替代了领导职务。论理说他应该高兴得解放,可是他无法面对自己被领导的现实,无法容忍那个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自己面前大声讲话。因此,他几乎是不去开会,虽然只要去了,新队长总要谦虚地叫他说两句。
他开始在家里面琢磨:为什么好好的农业学大寨的路不走?为什么不走集体化的道路要包产到户?这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走回头路吗?我们不吃二遍苦吗?所以,他只有在家生闷气,抽闷烟。
一天,他实在在家待得难受,就一个人朝过去曾打钟喊出工的山上。他似乎又有了使不完的力量,他很快就到了山顶,他放眼望去,差点气得半死。那些人在自己承包的地里锄草,干得非常起劲,连懒腰都不伸一下。过去做生产队的活路,哪有这么卖力?于是,他忍不住就又开始骂人:
“狗日的,走资本主义道路起劲得很,走社会主义道路拉都拉不出来!总有一天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可这次的骂声不大,几乎被西北方吹来的寒风刮走完,干活的人并没有人听清楚他在骂什么,也没有人理他,只忙自己的活路去了。于是他回家就倒在床上睡大觉,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样的日子虽然难熬,但也还算轻松,因为他的一家十来口人都还在家,山上的农活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做,老婆在家把做饭、家务活和喂养家禽等全承包了。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生产队长家就不成家了。
先是她的小儿媳跟着村里的人到深圳打工,一去不返,后来就当了别人的二奶。小儿子邹元去找了几回,花光了几头肥猪钱,连老婆的面都没有见着,大儿媳就闹着把家分了。小儿子农活不干,沉天喝酒。后是小儿子把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小花丢在家里,也跑出去打工。这一来,他一人还得去做五个人的承包地,还要去为孙女儿找学费钱,这日子够苦的。
可我们的队长,一有空就犯傻。就去回想过去的风景,就想到自己所得的荣誉。于是就把什么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标兵、农业学大寨的先进个人、批林批孔先进生产队……一大堆奖状奖品摆在供奉祖先的贡桌上。仔细回味领奖时的光辉场面,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可过一会又愤怒地把奖状奖品甩到地上,口中不断的诅咒走资派,然后又到毛主席像前默哀,口中还念念有辞的向主席请示汇报……
这样的日子又熬了几年,可我的政治启蒙老师邹如石队长家的光景非但没有好转,还雪上加霜。
有一天,正当他的孙女小花捧着初中文凭高兴地回家时,在半路上被人枪走了。他的大儿子邹永也算是农村的能人了,可是,报案也好,电视上滚动播放寻人启事也好,发动亲戚朋友四处打听也好,总之没有一点收获。
这次的意外,对我们的生产队长邹如石是一次致命的打击,本已遍体临伤的身心彻底崩溃了。他躺倒在床,一天到晚的骂人。一会骂他的小儿子儿媳不是人,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管;一会又骂“走资派”把社会搞乱了,在生产队时人人有人管着,那有坏人干坏事的机会……总而言之,只要有一点力气就在床上骂。没有力气时就睡觉。田地里的庄稼没人管,但总得吃饭嘛。于是,他的大儿子邹永也就肩负起了他的五个人的田土的种植任务。
就这样的苦日子,也没有过上几年,队长邹如石就遭到了更严重的打击。他觉得周身上下不舒服,饭也不想吃,人就不断的消瘦。后来就是到处都在疼痛,忍受不了就在床上骂人。他的大儿子邹永只得卖了一头猪,用猪钱带他去县上医院看病,这一看却看出了癌症晚期。医生也不收了,钱也没有了,就叫他回家好好养养。
这一下,他就发挥了他骂人的长处来减轻痛苦。只要听到他在骂人,老伴就知道他又痛起来了,就跪在床上大汗淋漓地帮他按摩、捶打。几个月的时间,他骂遍了全中国他心目中的所有坏人。从孔丘孔老二到走资派、林彪;从地富反坏右到奸商、懒汉,都无一幸免。他是完完全全地用他的共产党的世界观去痛骂敌人,他像堂吉诃德一样同假想的敌人作战。
有一天,他的被人贩子枪走后又强奸拐卖的孙女被公安解救回来了,于是他在见到孙女后才停止了骂声。
整过一晚,他都沉浸在快乐和安静中,还吃了很多孙女带回的糖果。可第二天天亮时,他的老伴才发觉他已离开了人间,去毛泽东主席那里汇报工作去了。
他的丧事办得很节俭: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中山服,装进一个用自留山上的杂木做的匣子,几个老哥们(也是常被他骂的)把他抬进一个大土坑,再填满泥土,烧了些纸钱,就算入土为安了。
没有追悼会,也没有悼词,只是几个老哥凑钱买了一个花圈插在他的坟上。挽联是一个曾被他臭骂过的算命先生帮忙写的:
祭奠中国最痴的生产队长邹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