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绝望
当一个人失去了爱人,便会像被活生生地从身体里抽走了灵魂;而当一个人失去了心爱的工作,或者说得更为华丽一些,失去了热爱的事业,那他便会像失去了生命。从此,他便成了孤魂野鬼,没日没夜地游走在季节之外;从此他的眼里便没有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更换,有的只是凄风苦雨,满目苍夷。
从一九九九年上学期即将结束的某一天,联校长宣布全体无编教师一律下岗的那一刻起,直到以后的一年中,我都像没有了生命的孤魂野鬼一样,没日没夜地飘浮在凄风苦雨,满目苍凉的天空里。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睡了没有睡。只记得我从联校某会议室回来,便从书房那个写字台的加锁抽屉里拿出几年来没日没夜辛苦取得的各种文凭和各种证书,不停地翻看。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坐在写字台前面。就那么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树叶在风中舞动翻转……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二天,当他从市里开完学科研讨会回来,在书房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全身冰凉,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当我的父母,妹妹,妹夫们去医院看望并安慰我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面对他们满目的疼惜,我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发出一个字的声音。我想,我那时真的已经死了。只留下一个还可以呼吸的躯体。
一个月后,我去了我现在的单位上班,其实,我在一九九六年就已经顶替了我父亲的班。只是一直想把那个编制转入教育系统,做一名小学教员的确是我矢志不渝的理想。曾经为了这个理想,我放弃了很多不错的机会。当时我们乡镇的党委书记和我是一个村的,可以说,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在他眼里,我是个有志向,干工作认真负责的女孩子。我在村里教书的时候,他弟妹也在村里教书。他弟妹是七几年的高中毕业生,在文化知识方面,我们这些八几年的高中毕业生,当然要比他们胜一筹。当时我们乡镇很多村小都对民办教师进行了考试,择优录取了很多新人。而我们那所村小,碍于他的面子,一直没有考试过。为此,他可能有些过意不去。一九八七年正好镇里的妇女主任要调往县城,他让我去县里考试一下,然后通过面试,政审,就可以在政府机关工作了。我当时一心只想教书,死活不肯去。他让当时镇里的妇女主任在电话里跟我谈了快一个钟头,可是我就是不肯去,拼命要教书,要和那些可爱的泥巴孩子在一起。十多天以后,他在我爸单位遇见了我,几乎把我骂了一顿,记得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我看你会教一辈子书的!那语气,那眼神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我们单位的工作是季节性的,一般没有什么事,春季的时候,抽抽秧水;夏季的时候才是最忙的,有时不仅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加班。当时我呆的那个机埠就建在一片坟地下面的河边,东边是一条清波荡漾的河流,对岸长堤上住着许多人家。西南方向是一片坡地,坡地上布满了坟墓,西北方向长堤上也住着许多人家,但坐在机埠里只能看得见一户人家。那遍坟地上大大小小的坟头星罗齐布,在阳光下都有些显得阴森清冷,要是在阴雨绵绵的日子或者是月黑风高的夜晚更是阴森诡异。尤其是在蛙声如潮的夏夜,星光灿烂的夜幕下,有时偶尔一阵风吹过之后,一两只飞鸟从坟地的草丛里惊悸地飞向天空,在阴森清冷的空气里发出几声哀鸣,接着几只野兔从草丛里惊惶失措地钻出来逃命似地奔向四野,那忽远忽近,忽明忽灭像鬼火似的磷火在四野之外飘浮摇拽,真的会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粟。而我不怕,因为我那时正如孤魂野鬼一般。在那样的夜晚,我就是一个人呆在机房里。机房里灯火通明,机声隆隆。我手里拿着一本夏绿缔的《简爱》或者张爱玲的短篇小说集,躺在一张睡椅上品尝着书里的人生。我当时也想到过在这样的夜晚,可能会有坏人来伤害我,但是我已经作好充分准备。要是有坏人来侵犯我,我就把他推进那飞速旋转的机器里面,或者让他置身在强大的电流里,让他粉身碎骨。当然,我也可能难以幸免。但是,我那时对于死亡一点也不畏惧,在我当时的意向里,死亡几乎是快乐的花朵。
那时我对所有的人都出奇的温和,尤其是对老公和孩子。对孩子可以说疼爱有加,他有时跟我说,你在溺爱孩子!听了这话,我只是苦笑一下,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我是想把所有的母爱都尽可能地全部给孩子,我怕有一天,我再也无法给她了。我比以往更加爱打扮自己,在春秋时节,我会穿上色泽清丽并且贴身的旗袍或者裙子,让身体显现出迷人的曲线。我就像是即将消失的夕阳,尽情地绽放着极其短暂的美丽。
我如临世界末日般绝望地美丽并温柔着,但是他一点也不知道,他看着我美丽的容颜和曼妙的身姿,会突然眼神痴迷。有时他会在我做饭的时候偷偷溜进厨房,从身后抱住我,轻轻地亲一下我的脸颊和耳垂,嗅一嗅我的头发。那些时日是我们做爱最频繁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做,有时白天午睡的时候也做。我那时简直就是个做爱的天才,我从来没有看过A片,但是,我会在床上变换着各式各样的姿势,让情欲挥洒得淋漓尽致。甚至我把内心的苦闷和绝望也用这种方式发泄出来。平日里,我再怎么绝望也不流一滴眼泪,但是在做爱的时候,我的眼角会有泪水滑下,但是他不知道。我只贪恋我的身体,尽情享受着我的青春和情欲,从不过问我的思想和内心。他甚至认为我活得很好,很幸福,他哪里知道,我正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