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的故事——目录、第一章老花子
我自己的故事目录
序
一、老花子
1．共同的名字
2高汤与咸菜汤
3外面的世界
4啃皮
5跃进食堂
6油饼
7学烙饼
8绝招儿
9捡白薯
10后怕
11车皮缝儿里的黄豆
12地老虎
XX小褂儿丢了
14球鞋
二、苦中求乐
15我是蒙古人
16臭虫
17养麻雀
XX耗子
19手XX
20机关XX
21大壳儿帽和步XX
22笼头
23茅庐
三、遭遇
24遭遇大白球
25与蛇之战
26蚕豆皮
27指甲盖
28马蜂
29水
30电
四、最初的花钱记忆
31山里红
32核桃
33烧饼
34牛舌饼
五、自己觉得可笑的事
35入学
36我能走多远
37不敢逛商店
38张不开嘴
39过年重头戏看杀猪
六、自己动手的能力
40玩儿电
41盖小房
42做家具
七、救人
43粪坑里的小孩儿
44邻居的孩子
45女朋友
我自己的故事
序
我的这些故事，以前经常讲给妻子和孩子听，后来讲的次数多了，就产生了把它们写下来的想法。想了很多年，在2003年工作比较顺心，生活诸事也很顺利，这个时期心情比较好，就利用业余时间，写了这些故事。这些故事就是我的经历，对于我的同龄人这些并不新鲜，可是对于我的孩子，对于再后来的晚辈们，保存我的这些记忆，也许能够帮助他们，了解那个年代普通人的生活状况。本文共有四十五个小段，又按类型分为七个部分，我愿意拿这些记忆给同龄人和亲友们分享。
一、老花子
1．共同的名字
小时候家里很穷，全家共十一口人，有爸妈、姥姥和我们姐弟八个。而唯一的经济收入，就是爸的工资，约六十元左右。
我们穿的衣裳都是妈用最便宜的布做的，冬天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还不是开着花。衣裤都是中式的，颜色或黑或蓝。
对于棉袄，我记忆最深的是棉袄袖子，小时候不知道干净，有了鼻涕就往袖子上一蹭，久而久之，棉袄袖子的前半截，就变得像人造革一样又黑又亮。虽然年年拆洗，却是年年又黑又亮。
由于穷，我们的衣裳只有两个季节，那就是随季节的变化由棉袄换单衣，再由单衣换棉袄，而且每人只有棉的单的各一套，绝无富裕。
每年的晚春或初夏，热得不行了，才脱下棉衣换单衣，单衣也是中式的，一概的黑色或蓝色。对单衣我记忆最深的是袖子和前襟，袖子的前半截跟棉袄一样，在鼻涕、汗水、尘土交加之下，照例是不断的变成又黑又亮的人造革。
单衣的前襟，则由于功能太多，总是先糟掉下半截。衣服的前襟，在洗完手的时侯，它就是手巾；出汗时它就是擦汗巾；玩儿的时候，如果有石头子儿、杏核儿、蜜枣核儿等等的玩意儿，两只手拿不了的时候，它就是包袱皮儿；假如哪个大人偶尔高兴，给块滚烫的煮白薯或给点儿湿漉漉的煮花生，给点儿白薯干，那真是忙不迭的拢起前襟去兜。赶上爸妈在旁边，也一定会说：“快拿袄兜着”！这前襟用处如此之多，难怪它总是在别处还好好儿的时候就先糟掉了。
每件单衣，有时棉衣也是，总是要补几次前襟，或者说是要换几次前襟的下半截儿。到了1974年我二十岁，前襟的命运仍无改变，只是那时多了一件好一点的替换衣，以至于把烂掉前襟的衣裳，带到了插队去的农村，当做干活儿时的工作服，当地农民都感叹：“城里人居然会有这么穷的”！
小时候我们的穿着就是这样，因此，我们一家在村子里，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老花子”。
老花子不仅在于穿，还在于吃。我的儿时正是自然灾害时期，据说国家为了防灾，要存很多年的粮食，而分配给居民的粮食，总是最早库存的陈粮。我的儿时尽吃苦棒子面，因此，对这种说法我深信不疑。
苦棒子面其实就是发过霉的棒子面，在当时那种食不果腹的情况下，仍是难以下咽，可是不吃又没别的可吃，只好硬往下咽，最难吃的是苦棒子面窝头，味道苦似黄连，苦棒子面粥还好咽一些，所以，我的对策就是少吃窝头多喝粥。
因为穷每月的日子妈都要算计着过，那是粮食实行定量，每人每月由国家发粮票限制食量和种类。粮票有面票、米票、粗粮票三种，按比例发放，没有粮票是买不到粮食的。
为了让有限的钱糊住十一张口，妈必须精打细算，我们只能吃最便宜的粮食，白面最贵，米居中，棒子面最便宜，我们就只能吃棒子面，苦棒子面也得吃，而把米面票大部分，跟别人换成粗粮票，好去买便宜的棒子面。
留下的少量米面票干什么用呢？这是为全家最小的那个孩子留的。蒸窝头时，为最小的一个孩子蒸一个馒头，放在窝头的正中间，正如全家对这最小的孩子众星捧月一样，窝头对馒头也是众星捧月。吃饭时谁要是分到了粘上一层馒头皮的窝头，都会觉得很幸运，能解点儿馋。
有时候妈一发话，让自己拿窝头，我总是忘不了小心翼翼的往下掰，企盼着多粘下一点儿馒头皮儿，好解解馋。但是，轮到众窝头中间是一小碗米饭的时候，因为有碗隔着，我们就沾不上光了，只剩下流口水的份儿了。
那时妈有一个小筐，里面总藏着一两个窝头，筐总是挂在房柁上，我们几个略小的孩子，常常跟在妈身后，拉衣襟拽裤子，妈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也不管妈干什么，老是一边跟着拽着，一边哼哼，直到妈摘下小筐，给每个人掰一小块儿窝头，才能让妈清静一会儿。过不了多久，我们又饿了，就又跟着哼哼，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攻。遇到妈烦心的时候，哼哼换来的就不是一小块儿窝头了，而是连骂带打的被轰到一边去了，每到这时，我们就都黔驴技穷再不敢上前，妈就可能清净一天。不过，第二天我们就忘了前一天的事，照例是肚子一饿就跟着哼哼，锲而不舍的磨那一小块儿窝头。这样的时日大约伴随了我的整个儿童年。
2高汤与咸菜汤
我的童年和少年，留给我最突出的记忆，就是“饿”这个字，是饿的滋味，是饿的看见什么都想吃的欲望，是饿的难以入睡的难受劲儿。
到了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妈那个小筐儿已经没法儿再藏吃的了，因为，我们都能伸手够到小筐儿了，这小筐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这个时期，我们也有了新的解饿的办法了。那时，咸菜和酱油是居家必备之物，特别是咸菜每家都有一大缸，我们家也不例外，不过缸里面只有罗卜和白菜帮儿。当我们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饿了的时候，就用开水冲酱油汤喝，美其名曰高汤。有时冲酱油汤还不管事，就想到咸菜，可是白嘴儿吃咸菜咸得受不了，特别是肚里没食的时候，咸得心里发疼。于是我们又发明了开水泡咸菜，用开水泡咸菜，必须换一两次水才行，这时候就不太咸了。我们这时的解饿办法，已经从用哼哼换一小块儿窝头的被动办法，变成了自己发明创造的主动办法了。
3外面的世界
后来学校停课了，我们就开始天南地北的出去玩儿，一走就是一天。这时的解饿办法又有了新的发展。
赶上地里有白薯，就挖白薯吃，挖出来往肚子前面的腰带上一掖，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用衣裳前襟擦一擦就吃了。有时挖出个大白薯，肚子就要受点儿罪，白薯掖在肚子上，走路时还得缩着肚子，不能让人家看出肚子上掖着东西。赶上地里有罗卜，就拔萝卜吃。偶尔大着胆子掰一个老玉米，到野外烧着吃，就算是一次享受了。
野外还有许多可吃的东西，当我们在野外玩儿的时候，最高兴看到榆树。榆树的叶子能吃，见到榆树总要捋几把叶子吃。榆树的榆钱儿能吃，还有一点儿甜味儿，每年长榆钱儿时，我们都能一饱口福。当榆钱儿没有了，榆叶儿老了，长虫儿了的时候，榆树上还有能吃的东西，那就是榆树皮。我们受别人吃榆皮面的启发，知道了榆树皮的某一部分能吃，在没有榆叶儿、榆钱儿可吃的情况下，有时候我们就拣比较新的枝杈剥榆树皮吃。当我们剥开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在榆树皮和里面的木棍之间，有一层白色的软皮，我们推想，榆皮面一定是用这层软皮，晾干后磨成的面。我们将这层软皮吃到嘴里果然不难吃，有些发粘，嚼起来还挺有劲儿的呢，味道也跟吃榆钱儿差不多。
槐树花也是我们爱吃的东西，每到槐树花儿开的时候，香气扑鼻特别诱人，我们从一开始一直吃到，槐树花儿凋谢发干的时候，仍不舍得罢手。槐树花儿刚开的时候水分多一些，吃到嘴里香甜酥脆，等到凋谢发干的时候，花瓣没味儿了，吃到嘴里像嚼纸片一样，可是中间有一根绿花心儿，却比花鲜的时候更甜了，所以我们仍是迟迟不肯放弃。直到所有的花都落光了，才转而盼望明年花期的到来。
在野外还有一种解馋的小东西，秧子比较矮小，一开始长出一小撮一小撮的绿色小球儿，大小跟黄豆差不多，当小球慢慢变成紫色的时候就能吃了，味儿很甜，不过这种小东西很少见，好不容易见到一棵，总共也没多少粒儿，所以只能解点儿馋，不能解饿。
甜根儿也好吃，一种是软的，也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另一种是硬的，可能是芦苇的根，两种都有甜味儿，一般在水渠的边上能挖到。
蓖麻子也能吃，放火炉盖上烤熟，有点儿香味儿，不过吃上十粒八粒的就头晕，后来就不敢吃了。
有时也能吃点儿“肉类”，田鸡肉、唧鸟肉都吃过，田鸡肉是最细嫩的，唧鸟肉是其胸部的那一段，不太好吃；大蝌蚪的尾巴吃起来像小鱼；偶尔抓到一、二条小鱼，就赶紧回家煮煮吃；还吃过驴驹子的仔，驴驹子就是大肚子蝈蝈，用火烤熟，剥开肚皮里面是排列整齐的仔，像米粒儿一样，嚼起来嘎奔儿，嘎奔儿的很香。
4啃皮
还有一个能解点儿馋的机会，就是啃果皮的机会。那时水不易买到，像我们这个穷家，一年到头能尝到一两次水果味儿。说吃苹果，就是每人能分到一片。只有最小的那个孩子有点儿特权，当市上有水果卖的时候，偶尔，给他买一个梨或者苹果，这时候我们就有了一次解馋的机会。当妈把这个水果拿出来的时候，我们就争着为最小的孩子啃皮，啃的时候不能啃掉太多的果肉，毕竟心疼弟弟的心情，能够战胜水果的诱惑，这个时候有幸啃到皮的孩子，还都很自觉，都会尽量啃得薄一些。
5跃进食堂、6油饼
在我的整个童年，也有一次意外的享受，大约十岁时，不只因为什么，爸破天荒的带我们去跃进食堂吃了一回饭。吃的是白米饭和猪肉炖海带，那是我第一次尝到的美味儿，也是仅有的一次，我吃的香极了，以至于长大以后，每次吃猪肉炖海带，都会想起那一次经历，总要品一品是不是当年那个味儿，时至今日仍不能忘怀。
6油饼
到了大姐、二姐上班时，姥姥也去世了，家中生活略有好转，可是当时我们兄弟几个食量都很大，致使每月的粮票都不够吃，所以曾经有一段日子，每到月底我们都能吃上一两顿炸油饼儿。吃油饼儿对我们这一群孩子是享受，而对爸妈来说却是被迫采取的没有办法的办法。那时，在所有粮食食品中，只有油饼儿在使用粮票中有点儿特殊，交粮票的买六分钱一个，不交粮票的买八分钱一个，这就给了粮食不够吃的人一个机会，也是当时唯一的机会，那就是豁出去多花一点钱，解决粮食的亏空。爸妈在粮票不够的情况下，也只能忍痛每个油饼儿多花二分钱，好让全家度过每月的缺粮难关。
7学烙饼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有一段学烙饼的日子，小时候不论爸妈干什么活儿，我们往往就跟着看，天长日久，我们几个孩子动手能力都很强，我在初次烙饼前，其实已经对和面、擀面和烙饼非常熟悉了，所以，一经上手就能烙的像模像样，烙出的饼比妈烙的一点儿不逊色。在学烙饼之后，不知从哪一次开始，我采取了一个大胆的行动，也许在学烙饼之初就怀着这个鬼胎吧？那时妈烙饼是按每人一张烙，而我每次烙饼都多烙出一张来，等全烙完了趁妈不注意，往腰带上掖一张就出去了，有时是我一个人出去，大多数的是叫着弟弟，一起出去把烙饼吃掉。回家之后又照吃分给自己的一份，而且并不觉得过饱。这种瞒天过海的手法，也不知用了多少次，想来总有十几次之多，妈却一直没有发现，或许是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认揭穿也未可知。
8绝招儿
由于饥饿和难得见到肉星儿，小时候我和大弟还练就了一种绝活儿。那时虽然月月有肉票，我们却没钱买，赶上爸妈破天荒买回点儿肉，又是少得可怜，而每到这时妈炒菜的时候，我们必定围在炒菜锅旁边，眼睛盯着锅里仅有的几小块儿肉等待机会，趁妈一转身，说时迟那时快，我立即伸手捏起一小块儿肉，迅速放进嘴里转身出屋去了。
我们的姥姥不止一次的惊叹：“你说他也不怕烫，真是邪了门儿了”。是啊，现在想起来，能从劈啪作响的烫锅里，准确地捏到那一小块儿肉，而且马上放到嘴里，却不知道烫，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9捡白薯
记得二弟五岁那年，每到爸歇班，爸妈就带着我们去永定河边捡白薯，在路上有一个小水渠，我们都不敢迈过去，每到这时爸就一边骂：“这帮迟累”，一边把我们一个一个的抱过去。到了永定河边，妈把二弟放在沙地上，用小被子和旧衣裳把他后面和两侧戗住，一家人就开始挖柏树。
那是所有的居民都有捡白薯的经历，等农民收获之后，到地里去捡拾人家丢下的粮食。永定河边都是沙地，这里的白薯也很特别，一个个都是紫红皮白瓤儿，而且都是小圆球儿形的，吃到嘴里比一般土地里的白薯发干水分少。爸妈是一劲儿的挖，而我们则是一边挖，一边吃，一边玩儿。一家人这样出来大半天，收获却没什么准儿，有时能挖到二三斤，有时四五斤，也有空手而归的时候。那时每年的秋天，捡白薯、捡花生、捡老玉米、捡麦穗等等都是我们的必修课，这也是贴补粮食不足的一个好办法。
10后怕
有一年冬天临近春节时，把为了让全家吃上鱼，去永定河钓鱼。那天正赶上河的上游有人炸鱼，有很多被炸昏的鱼从上游漂下来，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机会。爸看到水面上一条条大鱼小鱼顺水往下漂，就迫不及待的去捞，当捞第二条时，一不小心滑到冰冷的水里，冰水刺骨，爸立即感到双腿像针扎样的疼，爸挣扎着爬上岸，已是浑身筛糠，鱼是捞不成了，只好忍痛放弃这个大好机会，背着两条鱼回家。当爸走回家时，棉裤的下半截，已经冻得像铁桶似的梆硬。费了好大劲儿才脱下来，妈赶紧给爸熬姜汤驱寒，等爸暖和过来之后，才给我们讲起以上的经过。
那两条鱼都是鲤鱼，一条有二尺多长，另一条也有一尺半长，大鱼上了我们家的年饭桌，小的送给了远来拜年的亲戚。这么大的鱼我从来没见过，更别说吃了。可是后来对鱼味儿我没什么记忆，而爸为了这两条鱼差点儿送了命，却记忆很深，这件事给我心中留下的不是鱼香，而是深深的后怕。
11车皮缝里的黄豆
我们村的南边是火车皮停放场，那里有很多旧车皮，有平板车皮，有翻斗车皮，有闷罐车皮，还有斜坡车底的花篮车皮，这些车皮是我们玩儿打仗的最好道具，也是我们玩儿捉迷藏的好地方。我的童年和少年和这些车皮结下了不解之缘。
停车场上有时也有一些好车皮，有空的也有装着东西的，停在那里霍伊尔天，或三五天，或时间更长一些，总之这些车皮不会老停在那里。有一天我们到车皮上玩儿，发现车皮的木板之间的缝儿里有黄豆，可以想见，这车皮一定是装过黄豆的，木板缝儿里的黄豆是装过之后残留下来的，这一发现对我们这些又饿又馋的小家伙来说，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我们急切地顺着木板缝儿一路找去，果然不止一处有豆儿。于是我们有的使根铁丝，有的找半截小锯条，小心翼翼的把黄豆，一粒一粒的从板缝儿里拨出来，在一节车皮里居然能拨出一小捧。这时，时间也就过去了多半天了，我们便高高兴兴的收工回家了。到家之后，等煤火炉一闲下来，我们马上坐锅炒豆儿，豆儿熟了每人分一份儿，各自吃得津津有味儿。
第二天如法炮制，一连几天或多或少总有些收获，其实黄豆不是每节车皮里都有，那些有豆的车皮，也是有的多些，有的少些，在有豆的车皮里，又是只有少数几个缝儿里有豆儿，我们为了找一把黄豆，非得把一节车皮的所有缝儿全都检查一遍，还有的时候，找完两节车皮还凑不够一把豆儿。我们找了几天之后，车皮上的豆儿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难找了，终于有一天，当我们再次赶到的时候，那一列车皮已经不翼而飞了，黄豆没了，我们的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由于有了这次找黄豆的经历，再去车皮上玩儿的时候，就多了一项内容，就是随时注意木板缝里有没有可吃的东西。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们一丝不苟的检查之下，后来还曾发现过红小豆、绿豆、小米等，但是数量都极少极少，像黄豆那样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完的情况，再也没有了。
12地老虎
盛夏，人走在路上像是在饼铛上考似的，天上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云，我和哥、弟弟三个人，在去南山的路上走着。
往南山这条路差不多是每天必走的，当时正是停课闹革命时期，在家无事可做，家中每天只有两顿饭，上午九点多吃完饭，我们就出去玩儿，非到下午吃饭前我们是不会回家的。
过了铁道，路两侧就是麦子地，麦子已经快熟了。这天，不知谁突发奇想，要到麦子地里乘凉，于是三个人就一起爬到麦子地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弟弟竟然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他无意之中在地里挖出了花生豆儿！而且，在他的前方一连挖出了好几个。这个发现对我们三个来说，实在是一个惊喜，那时，我们一年到头都很难尝到花生味儿，这不是一个难得的解馋机会吗？于是乎，三人各趴一垄，挖出花生豆儿在衣裳上蹭蹭就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就这样一边挖，一边吃，一边往前爬，知道太阳偏西该回家了方才罢手。第二天也不去别处了，又去吃花生豆儿，大约吃到第四五天的时候，花生豆已经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长，大部分已经长出芽儿来了。味道也越来越难吃了，这时，我们才恋恋不舍得放弃。
小时候看过科教片《地老虎的故事》，说的是害虫在地底下吃庄家的根。地里的花生豆儿，本是农民在麦收前点种的种子，而我们就像地老虎一样，损坏了庄稼。那一年农民一定受了损失，而事后想起来，最可怕的远不止于此。我们饥不择食，为了解馋险些送了命，这才是最可怕的后果。试想地里会不会有农药？会不会有化学肥料？花生豆在地里又会沾上多少病菌、毒素、寄生虫卵？如果花生种子在播种前用农药泡过后果会怎样？这一切的一切我们当时都没想到，而是实实在在的吃了四五天，至今想起来仍然是后怕不已。
XX小褂儿丢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爸带我们去水泥厂礼堂看电影，我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小褂儿去的。礼堂里没座位，都是站着看，由于人多还得伸着脖子够着看，天又热人又多，我觉得热了就把小褂儿脱下来拿在手里。可能是看着看着开始犯困，不知什么时候，小褂儿已经不在手里了却还不知道。电影一散场，大家蜂拥而出，快到家时把发现我光着膀子了，问我褂子哪去了？我恍惚之中，觉得是放在爸的芭蕉扇上了，我这话一出口，爸就火儿了，芭蕉扇是扇凉的一直都在煽动，怎么可能托住褂子呢？于是爸押着我回去找，哪儿还有褂子的影儿呀？回家挨了一顿好骂，打没打我倒忘了。我只记得当时怎么也不肯相信褂子真的丢了，一连几天脑子里总在转悠两句话，真丢了吗？怎么会丢了呢？总是幻想着第二天醒来衣裳还在。
14球鞋
我小时候从来没穿过买的鞋，都是自家做的。由于整天的野跑，再加上淘气，看见石头子儿就要踢一踢，看见破罐头桶儿总要当球踢一阵子。而鞋只有一双并无替换的，所以脚趾头露出来并不是新鲜事。鞋总是不断地开线，有时前头开，有时后头开，有时里侧开，有时外侧开，反正经常要有一个地方张着嘴。有几次在野外玩儿的时候，鞋几乎全耍了圈儿，遇到这种情况，有时赶巧了能找到铁丝，就用铁丝把鞋绑在脚上，凑合着回家再让妈缝。有时找不到铁丝，就用软树枝的皮或拧草绳绑着回家。妈每次缝鞋的时候，是照例要骂一顿败家子儿的。
大约在我刚上中学的那年，马竟然给我买了一双新球鞋，我真是喜出望外，高兴的脸走到都快不知道怎么走了。对这双新球鞋我爱惜备至，每个礼拜都要刷一次，保持得干干净净。可是乐极生悲，有一天放学路上，我看到很多蝙蝠，忽高忽低的飞，不知怎么就想起别人说的，往天上扔鞋蝙蝠就会钻鞋里去，我就鬼使神差的扔鞋，想抓一只蝙蝠玩儿。结果三扔两扔的，鞋一下子掉到路边的水沟里了，那天水沟里水有齐腰深，还很浑浊，我连忙下去捞，费了半天劲也没捞着。当时心里的滋味就别提多难受了，有委屈，有后悔，有怕挨打挨骂，还有不甘心。当时，明明脚上只剩一只鞋，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鞋真的丢了。
怕归怕，家还是得硬着头皮回去，打骂是免不了的，而脚上又换上了那双不知开过多少回线的自家做的旧布鞋。剩下的一只球鞋是绝对舍不得扔的，再后来的几天里，仍幻想着一觉醒来球鞋还在，根本没丢，或者哪一天球鞋会回来。
后来，过了一两个月，也许是小半年，竟然发生了奇迹！球鞋真的回来了！原来，是浇地的农民，在水闸下发现了我的球鞋。因为村子不大，我把新球鞋扔到水里的新闻早已家喻户晓，所以人家猜到是我的，就给送回来了。妈对人家不免要千恩万谢。我对这双失而复得的球鞋就更加爱惜了，直穿到帮儿烂底儿掉才算饶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