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伍
一连几日,梅子没有来。
鸣禅一个人孤寂的坐在竹篱下的菊丛中,一直到午后……
山的那边升腾起一片牛乳色的烟雾,鸣蝉知道那是那个牧羊的女孩子在烤土豆,鸣蝉甚至闻到了烤土豆的香味,那种香味凝结成一根直线,刺穿了菊花的幽香钻进了鸣蝉的鼻子。
呜呜咽咽的柳笛声在寂寞无声的秋季的山谷中回荡,羊群漫过山坡时,鸣蝉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她的笛声里透着些幽远,其实鸣蝉想她大概还不知道幽远到底是什么东西,虽然鸣蝉也不知道幽远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却知道那种东西存在。
牧羊的女孩子也算是鸣蝉在大山中较为熟悉的一个人了,她一直叫鸣蝉先生,先生从她的口中出来并不是老师的意思,而是大夫的另外的一种说法,鸣蝉曾给她的奶奶开过一付药方,其实那付药方是鸣蝉和一个老医师要的。
女孩子叫葵花或者叫桂花,鸣蝉只是听那些采菊花的女孩子们这样或者那样的喊她。
不过这都不重要。鸣蝉只知道她用柴火烤出焦黄的土豆很香。
那么就姑且先叫她葵花吧。
只是鸣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葵花的脸上总是麻木的神情,她的眼里满是死灰的颜色。
有时候会露出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意来。
依旧苍翠的山谷间,明媚的阳光从山顶上照下,照在鸣蝉的身上。山谷的四周充满了野菊花的香味,山里人把一种盛开着蓝色花瓣的蒿草称之为野菊花,大概是因为它们也有着菊花一般的幽香吧。
葵花的羊群是不会漫过山坡太下,这个山谷似乎已经属于鸣蝉,在大山里也就只有那个女孩子一个才会将羊群漫过山头进入鸣蝉的山谷,鸣蝉不喜欢羊只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辛辣的味道,但是她是个例外。
葵花是个并不聪明的女孩子,对于鸣蝉来说和一个并不聪明的女孩子在一起会更加轻松一些。或许鸣蝉喜欢和她在一起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那总是呜呜咽咽的柳笛吧,那种幽远正合了鸣蝉的心境。
梅子却并不怎么喜欢葵花。
鸣蝉曾问过她究竟缘何不喜欢葵花,葵花只不过是个可怜而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孩子而已。
梅子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啦,那儿来的那么多的为什么,是不是你们这些读书读的多了的人都喜欢问什么啊?就和村里上学的那些小孩子一样喜欢问十万个为什么。”
鸣蝉只能无可奈何地对梅子付诸一笑。
“先生,”葵花小心的坐到了鸣蝉的身边又小心将怀中抱着的烤好的土豆摆放在鸣蝉身边的石头上。她的衣襟被炭灰染成了黑色,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洁净。
鸣蝉不想动,他只是喜欢那种味道罢了。
葵花的羊群从山头漫过,在盛开着野菊花的山谷中撒着欢快的步子……
葵花也跟着羊群漫过了山头。
然而,鸣蝉却想起了翎子,每当鸣蝉感到寂寞的时候都会想起翎子,当然想起翎子的时候并不都是鸣蝉寂寞的时候。
而这次,鸣蝉之所以寂寞是因为,采菊的女孩子们将鸣蝉门前竹篱上面谷地里最后一朵盛开的菊花采摘进竹篮的时候,她依旧和往年一样并没有出现在鸣蝉的视野中。
鸣蝉只是静静的、静静的等待,每年的这个时候鸣蝉都会耐心的等待上一段时间,等待翎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年年如此,鸣蝉似乎已经习惯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对于鸣蝉来说日子仅仅就是太阳从东山头升起来,从西山头上落下去而已。
日子在轮回中轮回,鸣蝉想,今年翎子是不会来了,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浓郁的寂寞的味道弥漫了鸣蝉整个心,鸣蝉找到了那种很久以前的味道,当一个人觉得寂寞时,往往会忘记很多事情。
所以当浓郁的寂寞的味道再次涌上鸣蝉的心头时,让鸣蝉甚至有些难过,难过的让他流泪。
鸣蝉轻轻的将椅子摇出竹篱外面,鸣蝉经常想爬上山坡,想去看看只有山顶上才能够领略到的风光,然而那对于鸣蝉来说实在是件艰难的事情。
当鸣蝉艰难的从竹篱下爬到山谷四周最低的那个小山嘴时,他的身上便沾满了枯黄的草叶,还有野菊花叶子上的绿色,然而当鸣蝉爬到山嘴顶上的时候,却看到了令鸣蝉一生难忘的景象,或许在鸣蝉的腿还是完好的时候也经常看到这样的风景,只是那时候鸣蝉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这样的风光。
村子里的人们都在忙碌着,也许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时节最是让他们感到劳累的时候,但是落在鸣蝉的眼中,却是格外的恬美。
孩子们在田野里追逐嬉闹,几条黑的、白的、花的狗在村间的小路上摆动着尾巴来回的跑,时不时的把鼻子凑到地面上嗅。
鸣蝉看到梅子和几个女孩子一起绕过了几棵老树,那种上面有老鸦窝的老树,然后从水塘的边堤上走过来,鸣蝉知道她是要来看他,梅子一边走一边和路边的熟人打招呼。
躺在野菊花丛中,嗅着这与自己栽种的菊花不一样的味道,鸣蝉耐心的等待梅子的到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鸣蝉渐渐的习惯等待梅子的到来,期待梅子在他的山谷口出现,出现在竹篱背后那斜狭的石子路上。
或许是梅子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鸣蝉来到这个山谷三年了,每天的活动范围都仅仅在竹篱内外盛开菊花的地方,而像今天鸣蝉一个人爬上了虽然不是很高的坡,但是对于梅子心中的鸣蝉来说已经是一个天大的意外了。
鸣蝉从来没有想到过,梅子会因为在他的小院见不到他而会焦躁不安,对梅子来说,鸣蝉只不过是一个受托让她简单照顾生活的人罢了。
“蝉,蝉,蝉……”梅子那富于穿透力的嗓音在山谷中来来回回的飘荡着,几波声音相撞在一起,便变得有些空灵而模糊不清。
梅子先从鸣蝉的小屋冲到院子里,矮矮的竹篱笆不过半人高,山谷间的一切站在院子里就一目了然,很显然她没有想到鸣蝉这样一个成天坐在椅子上的人会异想天开的去爬山。
“蝉,蝉……”
突然间有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涌上了鸣蝉的心头。
“怎么了?”那个扎着马尾刷的女孩子从谷底的菊花丛中探出头来问道。
“他,蝉不见了。”
“他一个大人还能失踪了啊?看把你紧张的。”
“不是的,你不知道?他的腿不好啊.”梅子很焦躁,并没有多少心思理会同伴的说笑声中暗含的淡淡玩笑。
鸣蝉从野菊花丛中坐起来,给梅子应了一声。
梅子手脚并用的跑上山坡,紧张的从鸣蝉的身后将鸣蝉抱,仿佛担心她一松手他就会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你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呢,你怎能这样呢。”
“你放下我,让我慢慢的下去。”虽然梅子平时推着鸣蝉的椅子进进出出,但是她从来没有抱过鸣蝉,鸣蝉也从来不喜欢让别人抱着自己上上下下,自从鸣蝉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后,他就憎恨那种被人抱起来的感觉。
然而今天,鸣蝉却是因为难为情而不愿意梅子抱着他,鸣蝉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被烧掉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鸣蝉竟然会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会因为女孩子感到脸红,这让他更加感到不安。
鸣蝉想挣脱梅子的双手,只可惜梅子的力气要比他大许多,她的双手紧紧的环抱着他,让他没有办法脱开身子。
“你不要倔了好不。”梅子的声音里有些懊恼,有些生气,也有些强硬。
“我不能再让你胡闹了。”梅子断然的说道,就好像鸣蝉一直一来都是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
“你这样不觉得难为情吗?你没有看到那些人都在看你吗?”
鸣蝉只是觉得梅子的双手一抖,但是却更加坚定有力的抱着鸣蝉。
“我不管那么多,我才不要管呢,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你看你这衣服都弄成什么样子了,你看看手都划破了。”
梅子半抱着鸣蝉从山坡上下来,一个女孩子帮忙把鸣蝉的椅子推了过来,梅子扶着鸣蝉坐到椅子上。
梅子推着鸣蝉的椅子飞快的进了小院子,不理会那群女孩子的嬉笑声。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老让人操心呢,你看看你都弄成什么样子了。”
梅子握住鸣蝉的手,将她手心间的温暖传给鸣蝉,鸣蝉能够感触到她手指端脉搏的跳动。
梅子突然间放开鸣蝉的手,低下头,鸣蝉分明看到她的脸蛋扑扑的红了起来,显现出十分的动人妩媚来。
他从来都没有认真的在梅子的正面看过她的脸。
梅子很美,不是那种带着虚伪的美艳,而是一种朴素的、洁净的美丽,她的眼睛很大,很有神,睫毛不长也不短,看上去给人一种柔和的美感,她的鹅蛋般洁净的脸蛋上带着些许娇艳的绯红让她的整张脸更加显得动人。
“我去打盆水,你把手洗洗,我去找酒精来,伤口不处理一下会发炎的。”为了掩饰窘迫,梅子跑进了鸣蝉的屋子。
梅子的背影修长而有力,这大概是长年的劳动留给她的好处之一吧。
很快梅子就端来一盆热水,用热毛巾仔细而小心地帮鸣蝉擦拭着受伤的血痕,还时不时的轻轻的吹一口气问鸣蝉疼不疼。
鸣蝉只是安静而有耐心的任由梅子的小心。
“你也真是的,你想去看看,我可以扶你上去,你怎么一个人偷偷的跑上去了呢,你看你今天都弄成什么样子了,要是让我大伯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
鸣蝉觉察到梅子并没有多少责备自己的意思,只是太过于关心他而已。这就使鸣蝉越发觉得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只能让自己觉得自己的虚伪。
其实鸣蝉有些沉浸在这种感觉之中,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幸福的感觉。
鸣蝉不想自己难为情,也不想梅子难为情,便问道:“今天早上怎么没有来呢?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今天早上帮人家印花样呢,就是我给你上次说的,村子里有人要出嫁到隔壁村子去了,真是的,都要马上要结婚了,才赶着绣花呢,不知道早干什么去了。”梅子被鸣蝉的话题引开暂时的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发起了牢骚。
“绣花,是不是绣花鞋垫啊,鸣蝉见过的,很漂亮的,都可以当艺术品。”
“不是鞋垫了,是被帘,鞋垫,我听说她全绣了些鞋垫,手艺又不好……”
“很多吗,你能不能帮我买一双来。”
“买什么啊!你想要的话,我回去给你做几双就是了,那多简单的。”
“那样不好吧,我听人说,鞋垫是不能随便送人的。”
“啊,没事,我悄悄的给你做,别人不会知道的。”
鸣蝉不再想和梅子说这个话题了。
因为鸣蝉听山里的人说过,女孩子只有给自己的意中人才送鞋垫的,鸣蝉是不能收梅子的鞋垫的,所以才托梅子帮鸣蝉买两双。
“到那天了,你带我去村子里看看。”
“嗯,我让大伯来开车好了。”
梅子重新将鸣蝉推到向阳的角落里,然后才挎着她的竹篮去山谷低下采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