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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遇尘 《瘦尽人生天涯梦》 言情小说 2012-06-08 10:1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6779 · CHAPTER-00147667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不知怎地,骆隼想起了唐代诗人刘长卿的诗句。

“怜君何事到天涯”,诗人仿佛问的不是贾谊,而是自己。骆隼啊,骆隼,到天涯,为何事?为何事,到天涯?沦落天涯,真的就是为了逃命?骆隼望着最亮的那颗星,迷迷糊糊地,魂儿忽忽悠悠,回到了嶷山脚下的灌水村。

传说,那位远古的皇帝死后,他的两位妃子千里迢迢前来寻觅,溯水而上,沿大河而下;由于数峰相仿,令人疑惑,终未得见。嶷山,数峰耸立,山峰耸翠,巍峨壮丽,溶洞密布,绿水长流,自然风光,十分秀丽。

灌水村就坐落在山清水秀的嶷山脚下,骆隼闻略懂人事时,青山绿水仍在,但换了人间。

二十世纪初,骆隼闻家是嶷山脚下远近闻名的大户。据他父亲骆德铭说,方圆几十里都有他们骆家的水田。可骆隼闻的爷爷骆才厚是个地地道道的败家子,家业传到他的手里,不到他去世,就被败得精光。到了父亲骆德铭这一代,只能靠卖苦力讨生活了。

爷爷骆才厚在骆家的眼里,是个人见人憎的败家子;在十里八乡,是位有德有名的乡绅。在骆隼闻眼里,是个慈祥而又有学问的爷爷。

爷爷骆才厚活着时,也视骆隼闻为掌上明珠。骆隼闻周岁抓周,抓了一本《论语》,喜得爷爷眉开眼笑,连声道:“骆家后继有人了!骆家后继有人了!骆家将来会出个有学问的先生啊!”小时候的骆隼闻聪明颖慧,四岁就能流畅背诵《三字经》,五岁描红习贴。爷爷每每抽完骆隼闻的功课,往往得意地捋着胡须,微微颔首。令人费解的是,骆隼闻做完功课,爷爷奖励他一些好吃的,常常吩咐他不要向外人讲他做的功课。

爷爷骆才厚是骆家的独子,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是嶷山脚下有名的读书人,也是有名的好心人。他去佃户收租,常常根据佃户家的实际情况减免租子。因此,曾爷爷骂他败家子,他却深得佃户的爱戴。那时,佃户们只要听说是少爷下乡收租,个个喜笑颜开,欢天喜地。曾爷爷心痛钱财,看不惯儿子的做法,便打发儿子去省城读书。爷爷去省城读书那几年,每到秋后收租,佃户们都盼望他们的少爷放假,盼望他们的少爷下乡收租子。

在省城读了两年书,爷爷做了一件轰动十里八乡的事情。一个暑假,他带了一个时髦女郎回家。他说这个女郎是他的学友,也是他的对象,亦是乡下人说的没过门的老婆。曾爷爷气得差点儿晕了过去,大骂爷爷逆子。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之天理。这个逆子竟敢自作主张,私订婚姻,岂不反了天?不是明摆着跟长辈过不去嘛?再说,他带回的是什么人啊?头发不梳辫子,却弄得卷卷的;眉毛不画得弯弯的,却像画了一个八字;嘴唇不知涂了什么,叫人看了血淋淋的;身上不知撒了什么,香得让人头晕。这也罢了,最叫人不能忍受的,脚大得像晒谷坪,可以晒几担稻子哟。这千刀万剐的逆子,他要讨这样不正经的女人做老婆,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曾爷爷吹胡子瞪眼睛,见爷爷面,呵斥打孤拐;曾奶奶心痛儿子,不说不骂,却寻死觅活。曾爷爷扬言,如果逆子胆敢讨这样的老婆,就再也不是骆家的人,要跟逆子一刀两断;曾奶奶威胁,如果儿子讨这样的老婆,她没有脸面活在世上,要死给他看。爷爷带个女朋友回家,满以为会讨得曾爷爷曾奶奶的欢心,哪知事与愿违,反而闹得家无宁日,鸡飞狗跳,沸沸扬扬。

爷爷的对象想好好表现一番,曾爷爷和曾奶奶却不给人机会。

爷爷是个孝子,不敢违拗双亲。女朋友在家住了两天,他不得不打发女朋友回去。曾爷爷曾奶奶见他们的逼迫起了作用,又做了一个叫儿子彻底死心的决定,不再让儿子上省城读书胡闹,立即娶亲成家。爷爷想不到曾爷爷曾奶奶做事如此雷厉风行,他连一点儿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他不敢拒绝,不敢反抗。他不得不屈服,不得不顺从父母亲的意愿,在家娶妻生子管理家业,做起了乡绅。

曾爷爷曾奶奶相继驾鹤西去,产业落在了爷爷手中。他干了一生中最大的事情,说是了却他的一桩心愿。他认为农村贫穷落实,原因是农民没有文化,素质不高。要想提高农民素质,最好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办学校。骆隼闻出生,爷爷一心想要骆隼闻当先生,恐怕就是源于此。他出钱请了先生,在村里办了学校。学校办起来的时候,只有几个学生。他下乡动员佃户的孩子来上学。可没有人愿意送孩子来。于是,他逐家逐户去请。佃户说:“老爷,孩子上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得在家种田干粗活?再说,孩子要帮大人种田,哪能腾出空闲,去干少爷们干的活儿呢?罪过!罪过!”有些胆大的佃户干脆说:“老爷,您在我们眼里不是大文化人吗?认那么多字,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呢?”爷爷请来请去,也没请来多少孩子读书。他思来想去,横下了心,对佃户们说:凡是送孩子来读书的,不仅不收学费,还根据孩子在家干的活儿,酌情减免地租。这样一来,学校爆满。

爷爷是个热心肠的人。佃户有困难,或年成不好,他就要减租免租。现在,爷爷又办了学校,开支增多,渐渐入不敷出,慢慢儿开始变卖田产。爷爷生性慷慨大方,出手阔绰,即使家道败落,也改变了这个习惯。骆隼闻听说爷爷做的这几件事,现而今还在嶷山脚下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传为美谈呢。

办学校这件深入人心的事儿,不用再提。所有受益过的人,都对爷爷感恩戴德。学校里一直把爷爷的画像和孔夫子的画像并列挂着,直到破四旧才撕掉的。这事骆隼闻后来从父亲的信中才知道的。

第二件是赔偿。爷爷养的牛啊,鸡啊,鸭啊,或者是自家的小孩调皮啊,只要糟蹋了佃户的庄稼。佃户说损失了多少,爷爷就一定以五倍的数量来赔偿。因此,不管是爷爷的家畜家禽,还是小孩儿,糟蹋了佃户的庄稼,佃户都是欢天喜地的。因为相当于发了一笔小财。

第三件是帮长工成家立业。爷爷家里有六个长工,六个长工的老婆,都是爷爷出钱讨的。其中有两位是孤儿,爷爷对他们的照顾,细致入微。爷爷出门,要显示乡绅气派,常常坐轿子。可他没有专门的轿夫,只好让六个长工轮流当。他怕轿夫受累,过村走户,才坐轿做做样子,过了村庄,便急忙下来步行。

爷爷的所作所为,为他赢得了很高的声望,也苦了自己的家人。他苦苦支撑,最终卖掉了田产,卖掉了房产,不得不吃粗茶淡饭,不得不住茅草屋。骆隼闻的妈妈王四妹嫁到骆家,骆家已经一贫如洗,家徒四壁,跟骆家以前的佃户没有什么两样了。爷爷老了,面对家道败落,颇有失去坦然,得之淡然的风范,恬淡极了。

可骆隼闻的妈妈王四妹非常要强,老公公把大权下放到她手上,她野心勃勃,发誓要重振骆家的雄风,恢复过去的殷实。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她起早贪黑,勤俭持家,靠纺纱织布,买了四十几亩良田。初见成效,骆隼闻的妈妈王四妹准备大显身手,大干一场时,迎来了全国大解放。

新中国成立,人民当家作主。新政府实行土地改革,把田地分给了农民。划分家庭成分,土改工作队给骆隼闻家定性为贫农。这是非常公平的。骆家的辉煌属于旧社会,就让那些光环消失在旧社会吧。新社会,骆隼闻家理应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大家面前。

划分成分的名单公布的当天晚上,有个叫杜艰的人暗地里地向工作队告状了,说骆家是贫农,世上哪有他们家那样的贫农呢?他们家要是穷的话,打死他都不信。工作队的工作人员问杜艰为什么。杜艰振振有词地说:“骆家人死性不改,上代人靠剥削人过日子,这代人也靠剥削人过生活。”工作人员不信。他们进驻灌水村之前,已经对骆家进行了深入的调查。骆家在这一带是名门望族,已衰落得不成样子,虽然以前兴旺发达,但不是为富不仁的那种人家。骆家在乡里办学校,减免地租,做了不少好事,深受贫苦人民的爱戴,怎么会靠剥削人过日子呢?

杜艰见工作人员不信,指天画地,发誓赌咒,爆一猛料。他说他今年青黄不接时,去骆家借了一担谷子。秋后还那担谷子,骆家当家的儿媳妇对他还的谷子挑三拣四,不是说秕谷多,就是说稻草多。杜艰恨得咬牙切齿,向工作人员诉苦说:“同志哥,我对天发誓,凭我的人品,我会还人家质量不好的谷子吗?骆家不仅放高利贷,还敲竹竿。放高利贷敲竹杠不是剥削,又是什么?你们实在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骆家,我的箩筐至今还当在骆家啊。”说完,杜艰装着十分委屈,声泪俱下,抢天呼地,嚎啕大哭。

哭罢,为了让工作队的坚信他说的话,杜艰突然想起了前段时间把女儿送人家的事儿。他灵机一动,说:“为了还高利贷,我把女儿都卖给人家了啊!”

为了还高利贷,有人还卖儿卖女,这还了得。工作人员吃惊不小,立即着手去骆家调查,果然有一担箩筐扔在骆家的门口。工作人员问骆隼妈妈王四妹是怎么回事。王四妹说:“事情是这样的。杜艰还谷子,我俩吵了几句。我叫他挑走箩筐,杜艰说箩筐已经破了,不要了,就扔那儿吧。同志哥,您说乡里乡亲的,我会当杜艰一担破箩筐?”杜艰死死咬住,非说骆家管家儿媳妇王四妹是个地地道道的地主婆,剥削贫苦人民惯了,不让他挑走箩筐,即使是一担破箩筐,可见地主婆的心肠是多么的歹毒。

杜艰往地下一坐,像个泼妇耍泼,哭道:“我的女儿哟,我苦命的女儿,爹没有本事啊,要卖掉你才能还高利贷。啊,啊,啊……”

那担破箩筐成了铁证,杜艰送出的女儿成了还高利贷卖出去的女儿,在新社会,哪能容忍这样的罪恶?工作人员大笔一挥,骆家的成分由贫农变成了地主。从此,骆家被钉在了地主这根耻辱柱上。骆家的人也由知书达礼的乡绅,变成了人人憎恨的地主。骆家的厄运,从此降临。

学习会少不了骆家的人,批斗会骆家人是典型。爷爷骆才厚的威望很高,但也得去陪绑。这个会那个会,骆家人都有特殊照顾——会场第一排的座位一定是他们家的。

骆隼闻记得,有一次开诉苦会。原来在他们家当长工的人,都被请去揭发爷爷的罪行。他们有些人已经做了爷爷,说话比较客观:我们在骆家当长工,老爷,不,他老人家对我们可好了。他们家不吃肉,我们每天的中午饭却有肉吃,他们家的人过年过节才有酒喝,可在我们的床头却放着酒缸,我们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现而今,你们硬要说他老人家剥削我们,我们真说不出口。工作人员见架势不对,连忙喝住。

爷爷开过几次会,虽然没有受罪,但觉得脸上还是挂不住。思想开明的他,在那次诉苦会后,回家就悄悄地把自己的脖子套进绳子,挂在了门框上。有人抓住爷爷的死大做文章,说他老人家是畏罪自杀。一代乡绅,被装进一副薄棺,悄无声息地埋葬。十里八乡赶来送葬的人,只能远远地围观,情景十分惨然。

骆隼闻的血管里流着地主的血,自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地主崽子。偏偏这个地主崽子,禀赋极高,聪明颖慧,酷爱读书,成绩优异。他最大的心愿是:做一名教师。亚圣孟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乐也。骆隼不敢超过亚圣孟子,他只是想:得天下穷苦娃娃而教之,人之幸也。

跑,没命地跑,不管怎么拼命,就是甩不掉身后的群狼……跑着跑着,父亲又掉进了悬崖,自己爬在悬崖竭尽全力呼喊父亲,就是不见父亲的回应。追上来的人,一把抓住自己,扔下了悬崖。他们站在悬崖上,阴惨惨地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