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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遇尘 《瘦尽人生天涯梦》 言情小说 2012-06-08 10:1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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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7月的一天中午,他和父亲正在井边洗农具。生产队长骆希瑞拿了件农具,在井边装模作样地洗着。他瞅瞅四周无人,悄悄靠近父子俩,“父子俩好悠闲,还有心思洗农具,他们新棕绳都买回来了,正在开会,准备活埋地主富农呢。还不赶快逃命?洗什么农具啊?”父亲听了,神色大变,他早就听到了风声,但一直不敢确定。他站起来,感激地看了骆队长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山上跑。他挣脱父亲的手,说:“我教书的事儿,怎么办?”父亲低声而又威严地说:“命要紧!”他蹲在地上不走。父亲上前一个耳光,说:“别做梦了,赶快啊!这是挣命啊,慢不得!”

父子俩逃到半山腰,骆队长煞有其事地喊起来。他的喊声似狼嚎,如雷霆,响彻整个村庄:“快追啊,地主带着崽子逃跑了;快来追啊,他们已经逃上山了……”父子俩回头往山下望,只见骆队长拿着扁担,奋不顾身地追了上来。紧接着,待在家里的,在村边自留地里干活的,正在队部那座小房子研究活埋地主富农的——公社干部四清工作队队长舒副书记。他如临大敌,领着一群村民,拿着棒子,扁担,杀猪刀,纷纷往后山涌。

父子俩看到这种阵势,果如生产队长所言,他们真要活埋地主富农。跑,使劲地跑,没命地跑……山越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谷趟过了一道又一道……惶惶如丧家之犬。突然,父亲踩滑一块山石,跌下万丈深渊的悬崖,他爬在崖边,大呼救命。追上来的人,不仅不救父亲,反而幸灾乐祸,捉住了他,个个面目狰狞,人人破口大骂:恶霸地主,死了活该!地主崽子,看你逃跑不?你那死爹终于自决于人民了。

崖底,朦朦胧胧,断断续续,仿佛传来了父亲的求救声,他拼命挣脱,扑向崖边:“父亲!父亲!父亲!”四周回荡着阵阵狂笑。

父亲!父亲!父亲!他喊叫着,歇斯底里地,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位维吾尔老大娘扶着他,揉着他的胸,用维语着急地说:“不行!不行!”一个小女孩兴奋地蹦了出去,喊道:“爷爷,叔叔醒了!”

一位维吾尔族老大爷,留着山羊白胡子,戴一顶镶着毛边的黑色帽子,迈着匆匆的步子,来到炕前,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巴郎,快躺下吗,快躺下吗,你睡过去好几天了,吓死我们了!”他欲起身,说句感谢的话,被老大爷摁住了。

“我,这是在,在哪儿?”他躺下,觉得浑身无力,软绵绵的。累,似乎渗进了他的骨头里,懒得探头,话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丝间隙,从嗓子里透出来,柔弱而喑哑。老大爷连忙阻止他说:“巴郎,先吗,把身体养好,后面吗,我会告诉你的,咹!”

在老大爷家中养病,他生平第一次享受了上宾的待遇。他生平第一次喝了牛奶,后来才知道是驴奶;生平第一次喝了酸奶子;生平第一次吃了野兔肉;生平第一次吃了馕;生平第一次吃了拉条子;生平第一次吃了香甜的瓜果……好多生平第一次,使他分外感激这一家维吾尔族老小三口。

经过十天半个月的修养,他的身体恢复了元气。他能下地帮老大娘干些活儿了。虽然他跟老大娘不能用言语交流,但配合得相当默契。

这是一家非常淳朴的维吾尔族人。老大爷库尔班,六十多岁,个儿不高,精神矍铄,脸色红润,面目慈善,留着一部漂亮的山羊胡子。他当过兵,懂一点汉语。老大娘热汗姑,比库尔班大爷小两岁,岁月攫取了她的苗条,给予她肥胖的身材。老两口育有两男两女,皆已成家。村里的一部分壮劳力去白水城修水库了,跟着他们的小女孩古丽,就是小儿子的千金。

库尔班大爷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骆隼。

其实,他在老家叫骆隼闻。

骆隼闻,不,骆隼不是有意要隐瞒这位淳朴忠厚的维吾尔族老大爷。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和真实身份,免得给这位好心的人家惹麻烦。他既然逃出了生他养他的故乡,就把种种恐惧,种种不快埋葬在心底吧。最好,在这广袤的沙漠中,有一个新的开始。为了父亲,为了他,更是为了别人。因为,他希望在新的环境里,能抹掉地主崽子的烙印。

库尔班大爷问骆隼来大漠干什么。骆隼说,是来投亲靠友的。他哪敢说他是出来逃命的呢。库尔班大爷信以为真,没有刨根问底。

库尔班大爷是个樵夫,专门为生产队打柴。身体康复后,骆隼提出跟库尔班大爷去打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待在家里吃闲饭,觉得很过意不去。库尔班大爷要他在家养病,骆隼弯曲双臂,做了一个强壮有力的姿势,用右手使劲拍了拍胸膛,说:“大爷,放心,我的身体吗,好了!”他和库尔班大爷一家相处了半个多月,就学会了老大爷说普通话的腔调。

进沙漠打柴,往返需要三天。去一天,回一天,打柴一天。

天刚睁开惺忪的眼,老大爷准备好水和馕,带着骆隼,赶着毛驴车,慢悠悠,晃悠悠,任毛驴自由自在,拉着爷俩向沙漠深处走去。

南疆十月,早晨的空气非常湿润,狠狠一嗅,沁人心脾。太阳好像害羞的小姑娘,从地平线悄悄露出半边脸。露水好像太阳的情人,热情地拥它入怀,却压弯了小草,吧嗒跌进了沙地,倏然不见。黄沙,黄沙,呈条纹形的黄沙,呈波浪状的黄沙,满满当当,一望无垠。毛驴车道,像条伤口,向远方撕裂。隆起的沙包,像结痂,诉说着自然界的残酷。偶尔,沙包上傲然挺立着一棵胡杨,风沙磨砺的身躯,向世人展示它所经历的沧桑。有的沙包,被狂风卷去了一半,胡杨的根,全部裸露在外面,却倔强地,不顾一切地,扎进大地母亲的怀抱。

早穿棉袄晚穿纱,用这句谚语来形容大漠的气候,再贴切不过了。骆隼和库尔班大爷早晨出发,穿着厚厚的衣服,太阳慢慢升起来,还没到晌午,就要一件一件地脱了。四周白得晃眼,地上有烈烈的火焰腾起,好像着了火。

天,分外蓝;白云,点缀了一两朵,分外白;望去,好像平静的湖面,漂浮着白色的羽毛。飘飘乎而不知所止!

下午五点,太阳似乎温柔了。微风拂过,凉爽宜人。库尔班大爷抬起右手,指着前方:“巴郎,你看,快到森林了。”骆隼顺着库尔班大爷的指的方向看去,前面果然是一片森林,像一片浓云。

进入森林,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天地。森林把炙热隔在了外面,凉风习习,空气清鲜;树叶婆娑,鸟儿呢喃;蚂蚱懒散地揉着眼,蚂蚁悠闲地散着步。没到时令,胡杨的叶儿青黄相间,很像西方的抽象派油画。库尔班大爷说,如果胡杨的叶儿全黄了,那才叫壮观呢。

驴铃叮当,驴车辚辚。爷俩在森林里悠悠穿行。骆隼好奇地打量着从身边晃过的胡杨,它们的身躯黑黑的,皴裂着,叶子不大,呈椭圆形,除了主树干,树枝长得比较细,到了树顶,一律是细细的枝儿。四周没有河流,没有水,大自然却孕育着这么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原始森林。

骆隼轻轻碰了碰闭目养神的库尔班大爷,说:“大爷,我们吗,该开工打柴了吧?”库尔班大爷连眼睛也没睁,说:“不急吗,没到地方!”

“没到地方?这些不都是好柴火吗?”骆隼指着身边的胡杨。

“什么?你要砍这些树做柴火?”库尔班大爷睁开眼,吃惊地看着骆隼。

“不砍树,哪来的柴火?”骆隼循着老家砍柴火的思维说。

库尔班大爷认真地盯着骆隼,说:“巴郎,记着,维族人吗,从不砍树,不砍活着的树,懂吗?”

“不砍树?从不?”骆隼的心头一震,想起了他家的后山坡。

小时,骆隼一个人不敢走进他家屋后的那后山坡,上面的松树长得好多好多,长得老粗老粗。有的松树几个人牵着手都搂不过来。松树林子里面常年见不着太阳光,阴森森的。

可是,那阴森森的后山坡,在大炼钢铁那阵儿,提供了大量能源。松树没了,黄土地裸露出来,剩下的,是一大堆无用的铁疙瘩。在那冷冰冰的,嘲笑着,诉说着……

又走了几个小时,出了胡杨林,右拐,又进入了沙漠。十月的天,黑夜来得快,说黑马上就黑了。库尔班大爷说;“得快,不然,找不到睡觉的地方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鞭儿,吆喝着毛驴:“得儿,得儿,嘿嘿!”毛驴儿很懂得库尔班大爷的心思,憋着了劲,向前奔去。

天刚擦黑,在一个背风的大沙包前,库尔班大爷让毛驴停了下来。他对骆隼说:“巴郎,这就是我们吗,住的招待所,坐了吗,一天的车,下来吗,动动手脚。”说完,库尔班大爷敏捷地跳下车,捡出以前在这儿准备的柴火,点燃了。不一会,火哔哔剥剥地,迅速着了起来。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四周,四周的温度似乎随火而升高了。骆隼感觉刚才还凉飕飕的,有了火,心里暖得熨帖了。他坐了一天的车,手脚麻木,活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库尔班大爷慢悠悠地卸掉毛驴车,把驴拴在木桩上,抱了一捆在路上打好的青草,扔到驴跟前。侍候好毛驴,火已烧出火炭,库尔班大爷把火堆移了一个地方,用木棒扫开火炭,拔出随身带着的小刀,挖了一洞,叫骆隼去车上拿装酒的葫芦。骆隼拿来酒葫芦。库尔班大爷埋在了刚才挖的洞里说:“巴郎,晚上吗,寒气重,喝点儿热酒,身体暖和。明天晚上吗,运气好,我吗,烤野兔肉给你吃。今天晚上吗,我们凑合一下。”

骆隼和库尔班大爷的野地晚餐:就着硬邦邦的玉米馕,喝着热热的酒。爷俩格外快活。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第一次在沙漠腹地过夜。骆隼特别地兴奋。

吃完晚饭,库尔班大爷又把火堆移了一个地方,并在火堆的对面生起了一堆火。他扫掉火炭,盖上一层薄薄的干燥沙子,铺上羊毛毡子,拍掉上面粘着的干草和灰尘,对骆隼说:“巴郎,来吗,这上面暖和。这个吗,就是咱俩的床。来试试吗,舒服不舒服?”

馕饱酒足,骆隼快活地跳到“床”上,仰天八叉地躺下。

天上星,亮晶晶,调皮地眨着眼睛。沙漠的夜,寂静,浓黑。跳跃的火,增添了生气。库尔班大爷喝得有些微醺,絮絮叨叨,向骆隼传授沙漠过夜的技巧。说着说着,库尔班大爷发出了均匀而又酣畅的鼾声。

骆隼给库尔班大爷掖了掖被子,然后双手枕着后脑勺,眼光投向辽远的天空,天河悠悠,星星清冷,月亮无声,月光似水,泻在黄沙上,好像给沙漠披了一层薄薄的纱。此时,不知名的虫子,不甘寂寞,发出唧唧声,时短时长。对这些生活在死海里的坚强生命,骆隼佩服得很,心里受到了强烈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