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白天。技术监督局。
就在瑞红为赵一民的事情在心里纠缠不清的时候,一个更加复杂一个更大的矛盾出现了。这就是局里决定到苍山县的大棚村抽取技术样本。
听瑞青跟她讲过,这个大棚村就是苏少康和瑞白姐带动起来的,现在还建了蔬菜批发市场,搞得十分热闹。可是要她就此回去一趟,一时半会,她怎么也适应不过来。
倒不是她不愿回去,她做梦都想回去啊。可是回去之后,她怎么面对少康,怎么面对姐姐,怎么面对爹娘啊。
还有可怜的容儿,她是多么想念她啊,不知道她现在长得什么样了。如果她要求不参加这次抽检活动,她怎好向局领导提出这个要求,她有什么理由不参加呢。
她的这个理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瑞红赶紧给瑞青打电话:“瑞青,你晚上过来一下。”
瑞青接过电话,觉得蹊跷,电话里又不便多问,只好挨到下了班,跟杜绢简单地打了一声招呼,急匆匆地朝技术监督局大院赶去。
晚上。去技术监督局路上。
一路上,瑞青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平时瑞红并不这样,她一定遇到了什么困难,才这样急地把他叫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瑞青百思不得其解。
瑞青心里像一团乱麻。已是腊月天气了,他却慌急得脑门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
晚上。技术监督局家属院。
瑞青推开瑞红的那间幽雅的宿舍,瑞红正坐在她的小书桌前发呆,见瑞青推门进来,忙站起来,叫瑞青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叫瑞青喝下。
瑞青说:“什么事情,这么急慌?不是叫我来喝一杯热水的吧?”
瑞红说:“局里有一项工作安排,我得跟随工作组回苍山一趟。”
瑞青问:“去干什么?”
瑞红说:“咱们那个地方不是有个大棚吗,去那里做蔬菜的抽样检测。”
“太好了!”瑞青说。“二姐,你终于可以回去了,你知道,咱爹咱娘有多想你吗?你自从出门打铁,到现在,又上学,已经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该回去吗?也该回去看一看了,你知道,咱们那个地方,变化有多大吗?”
“这么说,你是愿意我回去一趟啦?”瑞红说。
“为什么不愿意?你应该回去一趟!”瑞青说。
“可是我没有这个信心。”瑞红说。
“信心?还有比回家更有信心的事情吗?”瑞青说。
“要不,我去的时候,你也跟上,咱们一块回去。”瑞红说。
瑞青点点头。瑞红止住抽泣,拉着瑞青,到食堂里吃了晚饭,然后送瑞青回公司。
白天,二0六国道上。
阴历年还没过,阳历已经是九五年的一月份了。这天早晨,瑞红,局里的王科长,还有瑞青,坐上局里的面包车,他们三个人一同往苍山驶去。
早上八点出发,不到十点,就来到了大棚村。
白天。大棚村。
抽样的事情是早就联系好了的。当地的领导们远远在路口迎接呢。在大棚村,他们受到热情的接待。当然县里、镇上的有关领导都在场。
朱六九和他的老太婆早就得到了消息,是瑞白来到铁匠铺告诉他们的。
这么多年了,瑞红终于回来了。他们蹲在河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瑞白说:“爹、娘,瑞红这不就要来吗?”
“哎!哎!”他们答应着,抹掉眼泪。
瑞白把脸扭过去,泪水夺眶而出。是啊,她们的父母年龄都大了,头发也白了,背也有些驼,可是他们对儿女的想念却不曾改变,并且越来越浓了。可是,儿女们犯下的错误,给他们造成了晚年的痛苦。而最最痛苦的也许是他们不知道这份痛苦因何产生。
瑞红从车上走下来,一身漂亮的衣装,立刻跟这块黄褐色的土壤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她看到了她的爹娘,他们正在努力地望着她,眼里淌着浑浊的泪水。瑞红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她冲着爹娘跑过去,踉跄着脚步,一头扎在娘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朱六九抹了一把满是皱纹的脸,抽出烟袋,灌了一锅烟丝,点着了,蹲在一个下路的地方,吧叽吧叽地吸起来。
瑞红转过身,见姐姐瑞白正站在她的身前,眼里也闪着泪花,她又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姐姐。
在场的许我领导也都被这个场面感动得不得了,尤其王科长,他搞不明白朱瑞红和她的家人如此亲热。事先瑞红也没告诉他她五六年没回老家的事情。
白天。大棚村。
对瑞红来说,这个陌生的大棚村,规模确是大啊。
不光大棚村,就连二十里河堰,各家各户,也都种了大棚,成排成行,简直是一个农业观光游览区。
蔬菜市场更是人流云集。
下午。二十里河堰。
王科长开着那辆面包车,在县镇有关领导的陪同下,到了好几个村子,采了样本,甚至包括土壤的含量,他们要把这些样本带回去,仔细检验,作为研究土壤结构和大棚种植的技术参数。如果病菌多,则可以考虑利用嫁接技术来栽培黄瓜。
当然,自始至终,苏少康跟在他们身边。
她看见苏少康比过去憔悴了许多,但比以前显得刚毅了。
此时,瑞红的心情多么复杂啊。他们彼此的尴尬还没解除,甚至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彼此就不说话。这样忙碌了一个下午,也没讲上几句。但是彼此的心境却是一样的,都是沧凉的。
回到大棚村。
瑞白把容儿抱过来,交给瑞红。
瑞红把容儿接在怀里,她端详了再端详。容儿长得又白又胖,十分可爱,赶着时间算起,容儿现在也快六岁了。
泪水不由地从瑞红的眼里流了出来。
瑞红把脸贴在容儿的脸上,轻声问道:“容儿,叫我什么?快喊?”
“小姨——”容儿喊道。
瑞红说:“谁告诉你的?”
“是姥姥告诉我的。小姨,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呀,姥姥可想你了?”
稚气的童声把她的心都扯碎了。瑞红眼里的泪水再一次流淌下来。
大棚村。车箱里。
王科长劝瑞红留下来住几天,可是瑞红执意要走。临行前,朱六九和他的老太婆哭得老泪纵横。瑞青没随车回去,他请了两天假,明天还有一天呢,他要好好陪着爹娘唠上一个晚上。
回临沂的路上。面包车里。
车子开过陈桥的大桥,瑞红扒开车窗,望着大桥下面,那片开阔的水域,河岸上面,那两间泥坯垒成的小屋……她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呀。
面包车很快地越桥而过,走远了。
王科长一边开车,一边问道:“瑞红,这么多年,你竟然没回过一趟家?”
瑞红点点头。说:“我得利用假期的时间打工挣学费,还有生活费。包括过年的时间,从来没间断过。”
“有毅力!你不想你的父母吗?”王科长问。
“想啊,当然想啊,你没看见我都流了好多泪吗?”瑞红说。
“我让你在家里多呆上一天,你为什么不留下?”
“因为这趟是出发,没有假期。”
“明天早晨上班后,我放你一个星期的假。”王科长说。
“好啊?谢谢王科长!”瑞红边笑边道谢。
一阵说笑之后,瑞红闭上眼睛,心想从临沂到家中,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竟然阻隔了她五六年啊,好比隔了千山万水,好比过了千秋万代。
哎!没有比心更遥远的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