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临沂。德顺陶瓷公司。

朱瑞青来到德顺陶瓷公司煤气站。煤气站的工作有些危险性，当然，只要认真操作，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所谓危险，是要提高警惕。因为与煤炭打交道，活仍然脏，每个班都把脸上身上抹得跟黑炭一样，好像一根火柴就能点着。

下午。德顺陶瓷公司门口。

杜绢来到德顺陶瓷公司，她是来看望瑞青的。

严格地说，两年前他们就认识了。那次，他到学校里来，就是打听了杜绢，才找到姐姐的。她还给他们买来饭菜，她们的饭菜真好吃，他一口气吃了五个馒头。

瑞青把电话打到厂门口保卫值班室，让杜绢在门口等着他，他马上就下班了。

因为一个男子汉的自尊，瑞青不想让杜绢看见自己工作时的模样，他身上实在太黑了，跟一截黑炭一样。他要清洗的干干净净，再去见杜绢。尽管对他来说，杜绢不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她是他姐姐瑞红最好的朋友，更是他们的老乡。甚至还有一些亲切。他还是不愿意杜绢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样子。

好在煤气站有一个小型澡塘，水也是热的，是从煤气站上流下来的循环水。也是加强对废水利用，才建了这么一个小型的澡塘，只能容纳三四个人洗澡，是煤气站专用澡塘。别的工序的职工可没有这个福气，因为整条线四百多人，没有洗澡的地方。别的工序职工下了班，每人提一桶水到宿舍里去洗，如果是冬天，兑上一点热水，在身上胡乱搓几下，算是洗了澡。相比之下，他们的煤气站待遇算是提高了，当然，也是因为煤气站工序最脏的缘故。

瑞青泡在这个小小的澡塘里面，一遍一遍地搓着身上的煤炭和灰尘，直到把自己搓成一个十分洁净的蛹。然后，他才从水中冒出来，擦干身上的水，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在一面小镜子跟前把头发梳过一遍，才整齐地走出煤气站，到大门口去见杜绢。

德顺陶瓷公司门口。

杜绢提着几个苹果，站在门口，见瑞青从厂里走了出来，迎上去，递给他一个苹果，他们边吃边走向厂外。

惊奇得那些保安们一个个睁大眼睛，心里想，怎么这个黑小子泡上了这么漂亮的小妞。

瑞青想，也许他们还不知道哩，她还是大学生呢。这当然是瑞青自嘲的心理。他不会把杜绢看成自己的什么人，他把她看成自己的姐姐，跟瑞红一样的姐姐。只不过她比瑞红姐来得更勤一些，给那些工友们造成了一个错觉。

厂外某个小饭店。

朱瑞青和杜绢在厂子外面一个小饭店门口停住脚步，显然，他们要进去吃一顿便饭。现在瑞青已经能拿到二百四十多元钱的工资。瑞红的生活费也不要他再担负。他有足够的能力请杜绢到饭店里吃饭。

吃过饭，他们一起往沂河岸边的学校走去。

去学校的路上。

走了一段路，杜绢说：“瑞青，那次在大食堂，我觉得你有事隐藏在心里，没说出来。”

瑞青说：“你怎知道我有事隐藏在心里？”

“你的表情已经在诉说了嘛。”杜绢说。

“表情？”瑞青睁大眼睛。“表情能作为依据？”

“表情可以作为判断的依据。”杜绢说。

瑞青半信半疑。说：“其实，我就是这样子。你知道，我们家是流浪匠人家庭，如果打铁也可以称得上是一门技艺的话。我们没有土地，不能扎根，只能沿着一条河流飘来飘去。”

“你们家不是在西泇河岸定居了吗？”杜绢说。

“是啊，可是我们依然靠打铁为生。他们种地，我们给他们打造种地的农具。我们家就像一根无根草。我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猜一个谜语。叫做‘天上天不老，地下吃不饱，水里无头鱼，地上无根草。’我们正是那棵无根草啊！”

“所以你总是这种忧伤痛苦的表情？”杜绢问。

瑞青点点头，说：“我是我们家的男孩子，是个男子汉。”

“你对你们家有一个愿望？”杜绢问。

“有，我现在把他埋藏在心里，我要实现这个愿望。”瑞青激动说。

杜绢不再问瑞青这是一个什么愿望，可是她知道，这个愿望，对瑞青，对他们全家，一定非常重要。

天色已经黑了。学校外面。

大门已经关闭了，怎么办呢？

“要不，咱们从东边的围墙上翻过去？”杜绢说。

“要是被人抓住怎么办？”瑞青说。

“他们不会抓住的，那边没有人。”杜绢说。

于是，他们绕到东边的围墙那儿，拣了一处最矮的地方，杜绢站在瑞青的肩上，双手扒住围墙，爬了上去。然后，瑞青又上去了，他首先跳到里面，示意杜绢也跳下去，可是杜绢胆子小，不敢往下跳，这样犹豫了一会儿，振作一下精神，还是跳了下去。可是她的身体明显失重了，侧着身子，一股脑儿跌落下来，杜绢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瑞青的身上，他既不能躲，又不能紧抱，只半推半就是接应着她。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哎哟叫了一声。

她压在瑞青的身上，此刻绵软的身子也有了分量，让瑞青着实费劲地搂抱了一次。等她们都喘着粗气，恢复常态，突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疑是巡逻的保安，慌忙躲到宿舍楼一角。

学校里面。

到了她们的宿舍，推开房门，瑞红正在看书，吃惊非小。问道：“瑞青，你怎么来了？”

瑞青说：“我明天休班，今天就赶过来了。”

瑞红转向杜绢：“是你把他叫来的吧？”

杜绢点点头。瑞红已经察觉，这个绢子最近老是要往外跑，她是不是去找瑞青了。瑞红不由自主地再去瞧瑞青，瑞青现在真的长大了，宽宽的肩膀，粗粗的眉毛，同样高高的鼻梁。两条修长的腿，走起路来十分有力，他虽然比她小两岁，可是他的个子比她高出一头。哎呀，这是一个让女孩子十分喜欢的相貌啊，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呢。

这时，瑞青说：“是绢子姐叫上我来的，她知道我明天休班，让我过来。”

瑞红想起在大食堂，杜绢说，让瑞青陪陪她呢。现在，瑞红真的是感动了，她的眼圈红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忽然转过身去，说：“我到男生宿舍去一趟，给瑞青找个住处。说完，转身出去了，把瑞青和杜绢留在这一间宿舍里。

次日早晨，校园里。

他们三人一同到学校的餐厅吃过早点，又围着学校转了一圈。她们跟他唱校歌，歌声很美，很好听：“黄海之滨阳光灿烂，沂蒙大地聚集一群时代青年，肩负着跨世纪的重任，倾听着党的殷切召唤，啊——啊——”

瑞青一直对她们的学校有一种向往，他甚至想知道她们每天都在干什么，包括她们的老师，她们的同学。就像一个穷小子羡慕一个富人家庭的餐桌，看着他们坐一起，一只手里拿着银白色的叉子，一只手里攥着餐巾，不时地抹着流油的嘴唇。也许这和《三毛流浪记》里的情景差不多，但是三毛虽然不幸，他的心里是快乐的，而他的心里尽是说不出口的苦楚。

学生公寓。

现在，瑞红和杜绢要做一件事情了，她们在这个星期天，要画一幅真正的画呢。

瑞红对瑞青说：“瑞青，你出去吧，随便到哪里去玩一阵子，三个小时之后再回来。”

瑞青不明白瑞红要做什么，问道：“为什么要我出去？”

瑞红说：“我们做画儿。”

瑞青说：“那好啊，我看着你们做画儿，好不好？”

瑞红把脸一沉，说：“瑞青，这种画，你是不能看的。”

瑞青更加不解，问：“为什么不能看？”

瑞红说：“你不要问了，反正不能看。”

沂河岸边。

瑞青无奈，只好去了沂河岸边，坐在那里，看着河岸上的车辆、行人，看着河里的流水，间或一两艘船只，那是游玩的小艇。桥下面，是一个很大的游艇，有缆绳拴着。其实里面是一个大餐厅，就餐的人们一边吃饭一边欣赏沂河美丽的景色。精明的商家真有心思，看这生意做得多么绝啊。

学生公寓。瑞红的宿舍里。

瑞红正在给杜绢作画儿，这是一幅人身体油画。杜绢卧在单人床的一角，抱着一个绣花枕头，面带微笑，除此之外，她身上什么也没有。为了增加一些特殊效果，瑞红还打开了头顶上的灯光，照在杜绢光洁的身体上面，她身体上，那些细小的茸毛也清晰可见。

瑞青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画完了。除了那盘鲜丽的颜料之外，什么迹象也没有，画笔也涮得干干净净。瑞青问道：“你们画的什么画，拿出来我瞧瞧？”

瑞红不作声，杜绢只是哧哧地笑，也不表示。

瑞青说：“你们要是不想给我看，就算了，以后，我再也不来了。”

瑞红和杜绢还是不停地笑。笑过之后，瑞红说：“好了，该吃午饭了，你要想看啊，回头向绢子要吧，画在她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