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八
我要死了吗?我这样问自己。
在一个细雨蒙蒙地日子里原单位通知我到合同医院参加一年一度的身体体检。当我像往年一样跟着大家把内科、外科、五官科、心电图室、B超室、X光室等等一套手续走完后,门诊部一个身体肥胖的医生单单把我留住叫到他办公室进行了一次谈话。
入座后,他用笔不断轻轻敲打着玻璃桌面吞吞吐吐地对我说道:“是这,你总的情况很好,这个这个像心肺功能呀,五官呀以及还有血压什么的都可以。”
我说:“你就说但是吧。”
胖医生笑笑说:“那我就说但是了,嗯?你家庭情况怎么样?”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噢,这个你别误会,跟我们医生的谈话一般都是不太愉快,因为基本上不谈与病无关的事。这个病嘛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不想要,对吧?要不人家怎么说有什么也别有病呢。对不?可我们又不得不面对,医生就是干这个的。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这个毛主席伟大不?癌症,周总理伟大不?癌症,傅彪伟大、噢,他不算伟大,不也是癌症吗?还有——”
“您那意思是不是我也得癌症了?”
“没有没有。您哪会得癌症呢?就是我得了也轮不到您呀。我是想向您了解一下你家庭有没有这方面的病史。比如说父母亲、兄弟姐妹呀等等。”
“不瞒您说我父亲和我哥都是因为癌症去世的。尤其是我哥去世的那年还没有我现在年龄大呢。”
胖医生若有所思地:“噢,是不是?这个您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比如发烧、咳嗽、嗜睡、感到疲劳困乏、某个部位疼痛等等。”
“叫你这么一说好象我还真有些这方面的症状,你像嗜睡呀。疲劳呀什么的都有。我是不是真查出有什么问题来了?医生,有什么您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我这个人想的开,不忌讳这事。”
胖医生很有意思,说话啰嗦不说,几乎说每一句话前边都要带“这个”两个字,听起来虽然有些别扭但也透着一股亲切劲。一看就是一个很有职业道德的受人尊敬的医生。
“没有,没有。通过您的B超和X光片只是发现在你胃部有一点小小的问题。一个很小很小的阴影,我怀疑是、是那个什么。不过我只是说怀疑,还不能肯定。这完全说明不了什么,你千万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防患与未然吗。我的意思是建议您进一步做个检查,能排除掉最好。像我们这个年龄正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担子多重呵,所以说这个身体一定要注意保护好,万万大意不得。这个另外平时要加强锻炼,少吃肉多吃菜、少喝酒多喝茶。”胖医生说完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说道:“这个身体肥胖了可是没有什么好处的。要控制一下体重。”
我看了看他那比我还要富态的丰满躯体笑道:“是是,咱们共勉。”
“共勉。共勉。”胖医生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告别胖医生,临出门的时候他问我需不需要再做个进一步检查我果断拒绝了。
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片蔚蓝。远处的屋顶上有一群白鸽腾空飞起,它们用力拍打着翅膀迎着阳光渐渐远离了自己的家园,去寻找着自己的希望与未来,纵然前面是风霜雪雨……
我可能快死了。
从这天起我突然有了这种想法。但自己丝毫并没有感到有一个即将告别这个人世所应该具有的那种痛苦、悲观、绝望的心情。心里反倒塌实了许多,平静的如止水一般。原以为生命会很漫长,但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就这样走到头了。
夏子要来西安了。我心中燃起丝丝激动。
这天一大早我特意买了一大束鲜花驾车提前去机场接她。结果到了以后才发现去的有些提前了。离飞机航班到达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只好手捧鲜花像个傻瓜一样在咸阳国际机场新落成的候机大厅里瞎晃荡。好不容易等到航班落地。夏子下飞机后给我发了一条很调皮的短信,内容是:“你来了吗?”
我也给她回发了一条:“我没来。外面有一条大灰狼在等着你。”
在鱼贯而出的人群中我急切的眼睛终于发现了夏子。她依然那样楚楚动人,一袭黑衣,戴一副墨镜,肩上斜挎一个黑包,手里拖一个行李箱,朝我款款走来。
我隔着不锈钢护拦朝她挥挥手中的花,她看到了我,紧走几步。我急忙迎上去,握住她主动朝我伸过来的手。并把手中含翠欲滴的花献给她。
“我代表西安人民欢迎您的到来。”
“呀,好香呀。谢谢您。”夏子接过花,捧在怀里。
我接过夏子手中的行李,和她一起走进停车场。启动汽车,汽车绕着车场转了一个大弯载着我俩迅速驶进回城里的机场专用高速公路。
宽阔平坦的公路上,汽车在欢快的滑动着。我单手握着汽车方向盘扭头问坐在我旁边的夏子:“怎么样?一路还好吧?”
“还好。”夏子摘下墨镜。略显疲惫的捋了一下头发。一个非常女性的动作。眩目的微笑让人婉如醉酒一般。
“是不是旅途太劳累了,要不你先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儿,汽车到家还有一会儿。”我关切地对她说道。
夏子瞥了我一眼,微微闭上眼睛,身体轻轻仰靠在汽车的椅背上。我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夏子。一张美丽动人的脸,皮肤白的几乎透明,深深的眼窝,小小的鼻梁,小小的嘴唇,掺杂着些许栗色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漂亮的发结。尤其胸前那双小手简直就是上帝创造的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纤细的指头,光滑细腻白皙。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陶醉的气味。我贪婪地吮吸着,心情一阵阵骚动。
车窗外是秋日下一望无际的田野。成熟的庄稼已经被农民收割完了,露出光秃秃的黄褐色土地,显得开阔无垠。
汽车音响里轻轻淌出一首杨坤演唱的歌曲,充满着沧桑和凄凉。
“记得那一天上帝安排我们见了面,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春天……那一天,那一天,我丢掉了你,像个孩子丢失了心爱的玩具……”
夏子这次到西安来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她说只是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有些心烦想出来散散心。到了公司后我把她安排在我隔壁的二秃的办公室。他的房间和我的一样都是带卧室和卫生间的,里面条件很不错。望东雁重新给她购买了最好的床上用品和一些洗漱用具。当天晚上我和望东雁给她在市里一家酒店接了风。下来的时间本来我是安排望东雁陪她的,但好象她并不太愿意让望东雁陪,我只好专门抽出时间来陪她。
按说我也算是一个老西安了,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但自己始终像个过客一样不能融入这座城市。对这座城市了解少之甚少。除了几条主要的东、南、西、北商业大街和一些比较有名气的古迹游览地以外其它地方几乎没去过。有时碰到路人问我去某个地方怎么走,我常常会反问人家西安还有这个地方吗?另外我也不习惯这里的饮食。什么羊肉泡馍、葫芦头泡馍、凉皮我一概没兴趣。吃上一次几天肚子都不舒服。已经忘了是哪个作家这样说过,所谓思乡,实际上由于吃了异乡的食物,不好消化,于是才开始闹情绪。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导致我常常莫名其妙地想家。再就是我还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干燥的空气,漫漫的风沙,少雪无雨的冬季都常常使我心烦意乱。这么多年了对当地的方言也是只会听不会说。能说的也仅仅是一些日常用语。说的比较流利的是一些损人糟蹋人的话。
几天来我几乎每天都陪着夏子在西安的街上毫无目的地闲逛,从东大街走到西大街,再从南大街走到北大街,就这样来回的走。也许是她来自大城市,对这里土里土气的百货商店不屑一顾,我们俩基本不怎么进商场,就是进去也是走马观花般地看看就出来。一般不是在大街上走就是泡在路边哪个咖啡馆或酒吧里,俩人守着一杯咖啡漫无边际的聊着、看着……
有人说,一杯咖啡中其实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咖啡,而另外一半则是心情和感觉。它亦苦亦甜,亦香亦涩,当你默默搅拌啜饮它的时候会有种心如荒漠般的感受。
“你心情好象不太好呵?”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嗯,累,感觉活得有点累。”
“唉,您都活成这样了,还感觉累,你像我们怎么办?就是现在立马一头碰死也晚了呀。”我劝道。
“你认为什么是幸福?”夏子问我。
“那还用说,幸福就是像您这样活着呀。”我说。
“你真的这样想?”
“不光我这样想,你问问普天下劳苦大众哪个不是这样想的。”
“唉……”夏子长叹一声。眼睛透过玻璃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些匆匆的路人。许久,她突然转过头莫名其妙地来问我:“你以后会不会变?”
“变?还怎么变?再变就该去讨饭了。”我开玩笑的说。
“其实钱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人一辈子能需要多少钱?你没听说,我们南方有好几个亿万富翁全家都被人杀了。有什么意思?其实像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活得实实在在。真的,我是说实话。我希望你永远这样,不要变。”
“我不会变。不过说不变也是不可能的,起码会变得越来越老吧,这是自然规律。”我笑着说。
“不知怎么了,我感觉到跟你在一起很轻松,心情也很舒畅。”夏子对我说道。
“那就好。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尤其像在你这样的漂亮女人面前更是感到有点紧张。有些照顾不周的地方请您多包涵。”
“说哪呢,我感觉你这个人心很细,挺会体贴人的。希望今后咱们成为最知己的朋友。”
“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呀。我还怕你瞧不上我呢。不瞒您说,我在你面前一直有种自卑的感觉。”
“千万别这样,我已经把你当做自己最好的朋友了。”夏子温柔细声地说着握住了我的双手。顿时,一种久违了的暖流迅速传遍我全身……
这次我看到夏子好象有什么心事,心情好象也不太愉快。我问她,她只是说自己累了,但我估计可能另有原因。我希望了解她帮助她,但又不知该如何下手。也许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使她快乐一点,可自己又苦于想不出什么招来。在每次见她以前我都要在心里搜肠刮肚地想一些希望能使她感兴趣或快乐的话题,但第二天见了她就又点黔驴技穷了。为此,心里就像猫抓了一样难受,只恨自己怎么会这么笨呢。语言贫乏,缺乏幽默感,不会逗女孩子乐,没有女人缘,这是我一生中的遗憾。
这天夏子在一家品牌服装店店给我买了一套价值近万元的西装,包括衬衣领带皮鞋和皮带。令我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是好。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一个人正对着这套价值不菲的衣服发愁时,望东雁一脸坏笑地溜进来。
“怎么了,是不是让人家爱上了?”
“小点声。我的小祖宗。别让她听见喽。”我赶紧把门关上,道:“你看她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收下。那是人家给你的定情物。”
“我说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说正经的就是人家看你穿得太窝囊了,所以才送你一套衣服知道不?”
“噢,这倒是有可能。”我不禁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一身装束。
望东雁一笑接茬开始数叨我了:“唉,我也不是说你,你自己瞧瞧你身上这身打扮像啥样子。这件卡壳衫有好几个月没换了吧?这皮鞋,还有你这腰带怕是扎了有小二十年了吧?这哪像个企业大经理呀,我看你这身打扮倒挺像个施工队的小工头。你要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个大公司的经理了,穿衣服一定要讲究。必须要穿最好的西装扎最好的领带,包括手机、手表、打火机、钢笔一切的一切都必须要选名牌高档的。你要知道你的形象就是公司形象,你的一举一动那是代表整个公司的。你整天这副打扮怎么能行呢?还有平时你多少也要注意一下生活小节,你像不修边幅、头发乱七八糟、一个礼拜不刮一次胡子、不剪指甲、走路吊儿郎当、弯腰驼背,还有像大庭广众之下掀开衣服在大肚皮上搓面条啦,开会用小指头抠鼻孔啦,摸大脚丫子啦,吃饭吧嗒嘴等等这些毛病都得改。”望东雁说完突然又好象想起什么,她问我:“嗯?我送你的刮胡刀怎么没见你用呢?”
“噢,我送给老魏了。”
“我说怎么那天见他用的那个刮胡刀怪眼熟的,原来你送他了。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不去买,别人给你买一个,你转手就送人,是不是有病呀?”
“嘿嘿。”我一时找不到话应对她了。
“什么人呀。”
望东雁白了我一眼打开我的书柜翻着上面的书又说道:“你看,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呵?一本正经书没有。你得学习,学习知道吗?多看点正经书。不要一弄就抱本武侠小说看个没完。怎么?你还想学武功打人呀?我不是给你了好几本国外企业管理方面的书吗,怎么没见你看呀?”
“嘿,你给我的那些书我看不懂,一看瞌睡就来。真的。我现在正用它治我的失眠呢,效果挺好的。”我笑道。
“你还好意思说?”
“这能怪我吗?你让我一个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人看那么深奥的书这不是明明难为我吗?”
“哎,要不干脆你聘我做你的生活顾问吧。让我来好好把你综合治理一下,保证你不出一个月跟换了个人似的。”望东雁一屁股坐在我办公桌上,两条修长的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行呀,你一个月付给我多少报酬?”
“你没搞错吧?怎么能说出这么没营养的话来呢?是我给你干活,你应该付给我报酬才对。”
“那我不干。我出钱让你治理我。回头你再把我治理坏了怎么办?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什么坏点子都有。”
“就你?再说就是我有那心也没那胆呀。你没看有人已经把你给瞄上了嘛。”
“谁呀?”我问。
“你说谁?”
“不知道。”
“你俩在说什么了?这么热闹。”这时夏子推门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浅颜色的套装,越发楚楚动人。望东雁一看夏子进来朝我挤挤眼。
“噢,望东经理正在跟我说,你都来了好几天了还没抽出空来请你吃顿饭,今天正好有空了她想请你吃饭,这不我俩正商量着去哪里吃比较好一点呢。是不是望东经理?”我说着问望东雁。
望东雁听了我的话稍微一愣,马上反映过来,说:“对对。这不正打算去叫您呢。您来了正好,那咱们走吧?”
“好,走走。”说着,我们三人一起下楼。
在车上夏子问去哪里吃。我急忙接话,“望东经理说了,您是稀客,好不容易来了,今天一定要请您到西安最好的地方去吃。我知道南二环新开了一家很高档的‘海上人家’粤菜馆。我上次在那里接待过客人,里面高档的很,连碗筷都是镶金的。咱们就去那里好了。你说呢?望东经理。”
“好好,就去那里。”望东雁自认倒霉地应道。
这家粤菜馆是够高档的,装修之豪华奢侈不说,单说菜价就能把人吓死。一盘高山雪莲(凉拌莲藕)六十元,一盘情人泪(芥末拌胡萝卜)四十五元,一盘粉红女郎脱衣(红皮萝卜蘸酱)五十元,鲍鱼一只四百八十元。一碗汤的价格在其它普通饭店几个人能吃一桌。而且几乎所有的菜名都是希奇古怪的,如果你不看到现货是猜不出来的。
“你们这菜可是够贵的呀。问问你们老板,咱们是同行能不能给我们打个折?”我对服务生小姐说。
“你们也是开餐饮的?”服务员问我。
“哪呀,土匪,抢钱的。”我边说边开始点菜。
“轻轻地我跟着你走了,正如我轻轻地跟着你来了,我动一动嘴皮,就花掉你一张RMB……”我今天打算好好宰一下望东雁,翻着菜谱专拣贵的点,直到那个一直捂着嘴巴笑的服务生提醒我人少点得太多吃不完才罢手。
在夏子去卫生间的时候,望东雁用筷子敲着我的脑袋咬牙切齿地说:“你今天是想让我破产呀。报复人你也不能这么样呵,你这刀子磨得也忒快了点吧。”
“那当然,不能让你白糟蹋我一顿,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爱记仇呀?今天给你好好放放血。也好让你长个记性。”我边说边盯着对面一张桌旁的一对男女看。那个女人大约有三十岁左右,穿一件黑短裙,长发,脸胖胖的,墨镜挂在头上,翘着二郎腿和身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在窃窃私语。老男人身体也很胖,穿一身黑西装、秃顶、酒糟鼻子大嘴巴,一只手恶心吧唧地在她大腿上摸来摸去。一看就是个又贪又骚的老流氓,
“哎,看什么了?眼睛都直了。”望东雁拿手在我眼前晃晃,问我。
“你瞧见对面那个女人了吗?我敢打赌她没穿内裤,你信不信?”
“不信。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了?”
“你说,打不打赌吧。”
“打就打,打什么?”
“打——打你输了让我亲一下。”
“那你输了呢?”
“我让你亲我呀”
“行。哎,我说你这人怎么不看正经地,专门盯女人穿没穿内裤,花痴呀?”
在吃饭间望东雁见刚才那个女人去卫生间,她也起身紧随而去。过了一阵一脸坏笑的回来了,看着我不语。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对她耳语道。
她说道:“行。你的眼够尖的,真的没穿。哎,你是怎么看见的?”
“我眼睛可以透视。”我笑笑。
那你说夏子穿没穿?”望东雁小声嬉戏道。
“她穿没穿我看不到,我只看到你穿了,是红色带花边的那种。”
“你只说对了一半,不是红色的,是白色带花边。你要不要看看?”
“那你脱呀。”我笑着把望东雁从身边推开。
“你们在说啥呢?俩人嘀嘀咕咕地。”夏子在一旁问道。
“我们在说——”
“啊,没什么。开玩笑呢。”望东雁急忙抢话说道。
“来来,喝酒。今天我感觉自己心情不错,咱们好好喝几个。”我说着把酒斟满,一连和望东雁喝了三个。夏子不能喝酒,只给她我斟了一杯果汁。
“是不是旁边一下有俩美女陪着有点找不着北了?你还知道自己姓啥吗?不要这么没出息好不好。”望东雁对我嘀咕道。
“唉,我都快死的人了,你就不要对我这么刻薄了。”我大声说道。
“你看这人,酒还没喝呢就开始说醉话了。”望东雁指着我对夏子说。
“真的,我不骗你们,医生说我快死了。”
“别胡说。”夏子制止道。
“你让他说去,这人一向喜欢信口开河,他爱说就让他说去。来喝酒。”望东雁理都不理我的说道。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你们怎么不相信呢?”
“好好,是真的。我们相信你,你快死了。来为你的死干杯。”望东雁手端酒杯笑着问我:“你打算死了以后让我们怎么处理你?是火化呢还是土葬?要不就海葬。听说现在兴海葬,人死了往大海里一扔,眨眼工夫就让鲨鱼什么的给吃了,挺省事的。”
我说:“我还是愿意土葬。你把我埋在你家的院子里,上面种上一棵苹果树,保证来年结出的苹果一个个又大又甜,你每吃一个就想起我一次。要不种棵葡萄也行,葡萄好,葡萄当年就可以吃上。”
“别说了。怎么开这种玩笑呢?让人听了怪心酸的。”夏子制止道。
“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满嘴里胡说八道。CHameieon(反复无常人)”
“唉,正所谓:鸟之将死也,其鸣也哀;人之将死也,其言也善。你们不要不信吗。”
“你少在那之乎者也的。烦人。你再这样我们可不理你了。”
“好好。我说着玩呢。我错了行不行?请两位大姐原谅我。”我知道望东雁和夏子是不会相信我话的。
这晚酒喝了不少,我和望东雁不到两个小时的工夫喝了一瓶半白酒。俩人都有些醉了,走路跌跌撞撞地都要互相搀扶着。最后结账是她结的,一下花了四千多块。去刷卡的时候她还又给我拿了两条软中华。
回去是夏子开的车。在车后排坐上我和望东雁东倒西歪的开着玩笑。
“我说你这个人够黑的,干——干脆你改姓黑得——得了。”
“你这——这就没意——意思了。不要这么小气嘛。”
“好好。我小、小气。我看你——你现在已经是没人管的孩子了,也怪可——可怜的,不跟你计较了。要、要不,我把你收——收留得了?”
“你收留谁——谁呀?你收留我?好呵,那你、你嫁给我吧。”
“我?得了吧你。我嫁给、给猪也——不、不嫁你。”
“那不行。你、你不懂法呀?法律禁、禁止近亲结婚。”
“哈哈,你说我是、是猪。讨、讨厌。”望东雁一把搂住我,闭着眼睛头重重地靠在我肩上不动了。她上衣的纽扣开了,一对圆嘟嘟的乳房从枣红色的胸罩里露出来一大半,我看到后身上顿时有一股力量在涌动。片刻,我轻轻把她的衣扣扣好。这一切被夏子从汽车的反光镜里看了个真切。
望东雁可能真的喝得有点多了,回到公司迷迷糊糊跟着我进了我办公室卧室一头扎在床上倒头就“呼呼”大睡,任我怎么叫也不起来,我只好拿了条毯子在外面长沙发上凑合了一夜。就这样她一直睡到到第二天上午我叫了半天才慢慢睁开眼起来,问我:“我这是在哪?”
“明朝万历年间,东十八里铺。夫人,您该起床用善了。”
望东雁挣扎着坐起来左瞧右看了半天才说:“我怎么会在你床上呢?”
我说:“哈,看出来了?是这,昨晚你不小心掉进大门口路边的垃圾坑了,被一个掏垃圾的农民给看见了,那个农民一看是一个大活人,便自言自语地说,这城里人真浪费,这姑娘虽然长得丑点也别扔呀,多可惜。我刚好路过,一看是你,就把你给拣回来了。”
“噢,谢谢。”望东雁应了一声又继续倒下睡了。没过几分钟,可能一寻思不对劲,明白过来,忽然又一下坐起,“你才掉进垃圾坑呢。”说着两手揉着惺忪的眼睛起身匆匆钻进卫生间。
夏子在西安这段时间我精神高度集中。搞得我很疲惫。惟恐哪一点照顾不好她,无法向二秃交代。这期间二秃跟着上海一个经贸团到意大利几个国家考察去了。他给我来过几个电话,嘱咐我要把夏子照顾好。我问他,怎么个照顾法才算好,他说,你在家怎么照顾老婆就怎么照顾她就行了。我心想,如果真是那样就好办了。
我发现夏子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有时很活泼,像只可爱的小燕子在我身边飞来飞去,有时又像只受伤的小猫,孤独地卧在那里令人怜惜。尤其是晚上她一个人在屋里,即不看电视也不听音乐,整晚整晚的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天晚上我用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我说:“你在干吗了”
她答:“没干吗呀。”
我又说:“没干吗干吗呢?”
她又答:“没干吗就是没干吗呀。要不你过来玩吧。”
我又说:“那我过来了?”
她又答:“你过来吧。”
我又说:“我真过来了?”
她又答:“真过来吧。”
就这样我们俩车轱辘转地来回发完信息。我来到她的房间。见刚洗过澡的她穿着一套雪白色的休闲运动衣正趴在床上用手提电脑上网。
“坐吧。”夏子合上计算机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
“不影响您休息吧?”
“不会。来咱俩下几盘围棋吧。”夏子说着拿出围棋放在茶几上,我们两一边一个隔着茶几对垒起来。她的围棋技术很高,而我的棋艺又太臭,再加上我有点心不在焉的只顾欣赏她那双拿棋子的秀手了,没几个回合我就被她的棋子围得动弹不得。
“我看望东雁这个人不错呀。”夏子边下棋边说。
“嗯,是个能人,不论在管理还是在营销方面真是把好手。工作卖力,脑子也好使,对咱们公司贡献非常大呀。”我眼盯着夏子那双尤物般的手,它实在太美了。
“她好象对你也不错。”
“嗯?噢,就是。”我回过神来,又道:“咳,那是个人精,对谁都是八面玲珑。无所谓错不错。”
“怕是没那么简单吧。她原来是在哪干的?你了解她吗?”
“多少了解一些吧。我看过她的简历,祖籍湖南,八几年去的美国,在那边读的博士,好象已经拿到绿卡了。前两年回国后在一家外企做过管理。其它——我还真了解的不太多,仅仅这些而已。”
“我感觉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夏子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是吗?你从哪里感觉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我问道。
“知觉,凭我们女人的知觉。”夏子说完又解释道:“噢,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说她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你不要误会。”
“没误会。”我说道。其实我已经看出她们俩人相互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嫉妒心理,这一点我能理解。可以说这俩女人都是非常优秀的女人。望东雁年轻、活泼、漂亮,具备很强的工作能力和对生活的感染力。而夏子温柔如水,气质雍容,俩人各具不同的魅力。说实在的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可能还是愿意选择夏子这样的。因为望东雁这人太聪明、太完美。在他面前我有点缺乏自信。
“这一盘看来你又要输了,你信不信?”
“是吗?不会吧。”我多少有点不甘心。
夏子一笑说道:“你别看现在我的五个黑棋和你的五个白棋看起来都是死棋,其实我的黑棋还有四口气,你的白棋可只有三口气了,既是我让你先走你也是必死无疑了。”
“嗯?哎呀。就是。算了算了,我实在不是您的对手。我还是主动缴枪吧。”我根本没心思和夏子继续下棋,只好找个理由主动提出结束。
“那咱们聊天吧。”夏子收起围棋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说道。
“好呵,您说聊什么吧?”
“随便,聊什么都行。”夏子用遥控打开电视,里面正播放着一个叫《一双绣花鞋》的电视连续剧。这个故事我小时候在家就听别人讲过。主要是说四川重庆解放初期几个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男女特务每天装神弄鬼地搞破坏,最后被不是太英勇(起码是有勇无谋)的我人民警察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一个个给端了。
我打趣道:“你说,要是当年爱迪生不发明电灯咱们不得点着蜡烛看电视呀。”
“哈哈,你这人真好玩。”我一句话把夏子逗乐了。
夏子喜欢听我讲我和二秃小时候的事情。有时候听到我说的一些趣事她就会像个孩子一样“咯咯”笑个不停。我给她讲了一件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别人刷牙的事。
我说:“有一年,我们村住进了一个修铁路的工程队。第二天一大早,工程队里一伙男男女女起床后都跑到街头蹲在地上排成了一排,一人端一个牙缸刷起牙来。我们这是第一次见别人刷牙,大伙感到很稀奇,都围着看起热闹。于是这边蹲一排刷的,那边蹲一排看的,很是好笑。当时我们不明白有的人刷着刷着嘴里怎么就吐出红颜色的泡沫来,而有的人却是白的。下来我们几个人还讨论了半天,也没弄清是什么原因,只好认为是吐红泡沫的是用的红牙膏,吐白泡沫的是用的白牙膏,就是没人想到那些吐红泡沫的是因为把牙龈刷破了造成的。”
“真得是这样吗?哈哈……”夏子听后笑得前仰后合。
“你别不信,真的是这样。农村娃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不稀奇。”我接着说:“不过,别看我们小时候虽然吃了很多苦,日子过得也很寒酸,但总的来讲我们的童年还是很快乐的,一个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过得也是有滋有味的,并不感到有多苦。可能是大伙生活水平不像现在差别这么大,都基本一样,谁比谁即好不到哪里也差不到哪里,没有什么可比性,所以,也都挺满足的。”
“是呀,我也很怀念我们小时候的生活。无忧无虑,每天快快乐乐的,多好呀。人大了,反倒觉着不好玩了。哎,你能猜出我们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夏子说完又问我。
我说:“当然知道。你们家里有一台“红灯”牌的收音机,有一个“三五”牌的座钟,还有一台“蜜蜂”牌的缝纫机,另外你爸爸手上戴的是“上海”牌的全钢防震十七钻的手表,骑的是“永久”牌的自行车。我说的没错吧?
“嗯?神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好象去过我家一样,你说的太对了。这几样东西我们家真的都有呀,牌子也没错。”夏子惊奇的说道。
“我还知道好多呢。”我故作神秘地笑笑。其实这些我完全是猜的。那个年代,全国物资供应极其贫乏单一,一般再有钱有地位的家庭家里撑破天也就只能有这么几样东西了。
她继续问:“那你知道我们家住的是什么房子吗?”
我笑着说:“知道。叫棚户区。一家一户的小阁楼紧挨着,一片一片的。哪家里都挤着老老少少几十口子人,晚上睡觉床上床下甚至桌子底下躺的都是人。每天早晨一大早家里的女主人都是拖拉着鞋,睡眼惺忪地提着一个马桶把一家人一晚上的排泄物往江里一倒,顺便就手再提回一桶水来做饭用。脏不脏呵?”
“哈哈。没有你说的那么悬,不过,住得是很拥挤,一家老小挤在一间房里的到现在还有呢。”
”是吗?“我又开玩笑地说:“那时候我要知道你住的这么差,我就和二秃到上海把你接到我们老家去住了。我们那里家家户户住得可宽敞了,咱们还可以一起玩。”
“你别逗了,那时候咱谁认识谁呀。”
“不过也是。唉,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就好了。”我叹道。
“为什么?现在认识也不晚呀?”
“早认识好呵。早认识我可以——可以欺负你呀。我们小时候经常欺负女生。二秃没给你说吗?小时候在家我们天天欺负一个叫莲妹和梅子的,经常惹得她俩哭鼻子。不过她俩也是我们最要好的好朋友。你要在的话可能也要挨欺负了。”
“那我多亏了没在。”夏子说完又对我说:“你能给我讲讲你和你爱人的事吗?”
我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值得讲的。人你也见过了,也就一般人吧,丢人堆里三分钟就找不到了。唉,这已经不错了,也是我当年哭着喊着她才嫁给我的,可就这到头来还是没留住,真是失败呀。”
“你们为什么离的婚?”
“什么也不为,就这么离了。你没听说吗,这结婚是因为不了解才结婚,离婚是因为了解了才离婚。不过总的来讲还是怪我不好,责任在我。”
夏子听了我的话笑了笑,无语。
“哎,你能猜得出我小的时候心目中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吗?”
“什么样的?”
“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第一条是必须会包饺子。因为我特别爱吃饺子。”
“呵?是吗。那我就不会包饺子。”
“不过后来年龄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就又变了。是想找一个像电影《铁道卫士》中的女特务王曼丽小姐那样的。烫发,戴耳环,穿小翻领的呢子外套,留着长长的指甲,嘴里叼支烟,出门手里提个小皮包,走起路来一拽一拽的,看着洋气的不得了。再就是感觉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中那俩趴在二楼窗户上勾引咱人民子弟兵的妓女那样的,脸上涂脂抹粉,每人穿一身旗袍,打扮的花枝招展,也挺好的。”
“天呐,你怎么喜欢这样的?”
“真的,不骗你,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想的。”
“现在还这样想吗?”
“现在?现在不这样想了。”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我现在、现在当然是、哈哈,当然不能告诉你了。”我说完话锋一转,“算了,咱们不谈这些了,还是谈点轻松的吧。我给你讲个笑话怎么样。”
“你讲吧。”夏子两手托腮微笑地看着我。
“话说有两只蚂蚁正在路上走着,突然发现对面走来一头大象,其中一只蚂蚁急忙往路边一躲,把一只脚伸出来,另外一只蚂蚁问它,你干吗呢?蚂蚁悄声说,别出声,看我怎么把那只大笨象绊倒。结果蚂蚁没有把大象绊倒,自己差点没了命。后来另一只蚂蚁慢慢爬在了大象的脖子上。这只蚂蚁又来劲了,在一旁跳着脚给那只蚂蚁大声助威道,掐死它!掐死它!……”
“哈哈……”我的笑话把夏子逗得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通过和夏子的这次谈话,我了解到她其实也并不是地道的上海人,她的父亲和二秃爹一样,也是南下干部。她的祖籍是东北的,但她出生在上海也一直生活在上海。同时我知道二秃得到的第一桶金是在八十年代末国家钢材物资短缺的时候,他乘机利用他爹手中的权利倒卖了大量的钢材计划和批文才发迹的。后来他又用这些资金及时抓住时机在上海浦东注册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搞了几个项目慢慢就做大了,但最近几年的生意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我还想进一步了解夏子和二秃之间的一些情况但被她婉言拒绝了。她好象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我也不好再继续追问。
这晚我们俩谈了很多。彼此是用心交流,就像久别的老朋友一样,直到深夜,我才告别。
“昨晚你和夏子谈什么了?那么晚了还赖在人家房间里不出来。”第二天望东雁进门见我第一句话就问。
“你怎么知道我去她房间了?”我问她。
“我当然知道。”
“好呵,你又在监视我。”
“谁有闲工夫监视你呀。”
“监视就监视吧。我才不怕呢。昨晚我俩谈得可那个了。”
“哪个了?”
“就是那个呀。”我有意卖乖地说。
“你就臭美吧。哼,我还不了解你?就你那点胆,借你一个你都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你说的那个呀。”望东雁说完哼着小曲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心想:“这丫头整个一个克格勃。”
为了让夏子心情好些,我尽量抽出时间来多陪她。有时出去见客户或办其它事情也都把她带在身边。公司周围的山上、树林里、小溪边以及市里许多旅游景点也都留下了我俩的足迹。她的性格和望东雁不同,不爱说话,有些内向。有时她和我在一起一个上午可以一声不吭不做任何事,只是像只温顺的猫一样乖乖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有时我就故意逗她。“小朋友,怎么不说话呢?”
她只是勉强笑笑而已,依然不吭声。通过和她这段时间的接触,给我的一种感觉是她好象过得并不怎么快乐。像是在努力摆脱什么,却又怎么也摆脱不掉。这些不论从她一句话还是一个眼神里都能让我感觉到这一点。
我很想帮她,但却不知怎么帮。
就这样夏子闷闷不乐地在西安住了一个多月终于要走了,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在这里我心里天天紧张地不行,一天下来感觉特别累,有时候巴不得她早点走我也好轻松一下,可她真要走了,自己心里却又有一种失落感。就像自己身边一个朝夕相处了很久的老朋友突然提出要离开你,而且归期遥遥。
“在西安这段时间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在送夏子去机场的路上我对她说道。
“没有呵,挺好的。”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多原谅。”我继续说。
“你太客气了。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在这里这段时间我感觉真的过得很快乐。”
“是吗?那就好。以后如果在上海待闷了可以常来这边住一住。”
“好呵。如果你不嫌弃,那我以后经常来。”
“我怎么会嫌弃呢?你是贵客,我随时欢迎你来。”
在机场我们告别的时候,她两眼含泪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手,那感人场面没人怀疑我们不是一对恩爱夫妻或一对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