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多梦又多雨
三
病区的杨树开始落叶的时候,江南已经适应了在精神病院上班的日子。他学会了给病人打针、发药,学会了绘制体温和血压曲线图。他接受护理业务的能力,连一些老医护人员有时都感到惊讶。不过江南在干这些的时候,并非十分的投入。他常常表现得心不在焉,心事重重。他敏感、孤僻、自卑的性格,使他一直难以适应城市的生活。从人与人的交往,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觉得繁复无比,无所适从。自从来到父亲身边开始了待业生活,继母就竭力地改造着江南,想让他很快变成一个城市男孩。继母给他买了皮鞋,做了一身的卡中山装,还把自己心爱的北京牌手表给了他。这些在八十年代都是极其时髦、奢侈的东西。难怪父亲看着焕然一新的江南,深有感慨地说:"我干了一辈子公安,去年换装时才穿上了的卡警服。你刚待业就穿的这么好,真是时代变了呀。"但继母的这些努力,并没有很快改变江南为人处世的方式,他只是从外表上看起来显得不再那么土里土气而已。
让江南在这个深秋苦恼的,并不是自己像不像一个城市男孩。他虽然整天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却从骨子里看不惯城里娃的油嘴滑舌和游戏人生的做派。真正深深折磨他的,是他不知道怎样与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交往,从小他就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对许多自己觉得赏心悦目的女孩,他总是远远地去欣赏,在内心编制着各种各样美丽的幻想,从来没有勇气去表露自己的心迹。上高中的时候,江南曾经与一个从外县转来的女生有过短暂的交往。说准确一点,是有过一次书信来往。那个女生长得健康活泼,而且字写得非常漂亮。当时江南在班上担任着学习委员,他发现这个女孩上课时经常心不在焉。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向那位女生写了一封满纸充满革命理想和追求、为革命而好好学习内容的信,让别人交给了她。不久他就收到了那位女孩的回信。女孩在信中除了对江南对她的关心表示感谢之外,还隐隐地表露出了一个少女渴望的其他东西。但直到毕业,江南再也没有和这位同学有过什么交往。而在这个深秋,让江南苦恼的哪个女孩就是林小燕。
自从江南与林小燕在病区的那次简短的交谈之后,林小燕就经常来找他。他们一同坐在江南宿舍的一张方桌旁,或做题,或探讨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每当林小燕来到江南宿舍,江南表面上看着很平静,内心却相当复杂。他虽然面对着摊在桌子上的书本,心思却被林小燕的一声一息、一举一动撩拨得游移不定。林小燕的一切似乎都让江南感到完美和迷恋。连她的那双小巧精致、柔弱无骨的手,也可以让江南痴迷半天。他常常感到,从林小燕身上散发出的青春少女特有的气息,像迷魂济一样在房间里随处飘荡,让他陶醉到眩晕。特别是林小燕看书时,长长睫毛下忽闪的那双大眼睛,像两泓掩映在树丛深处的湖泊,让他浮想联翩。
可怜的江南就在这样的心灵煎熬中,度过了在医院起初的岁月。当然,他复习功课的效果就可想而知了。应该说,十七岁的他对于爱情还处在懵懵懂懂的状态,加上他的自卑、敏感和懦弱,使他常常跌入痛苦的深渊不能自拔。虽然他与林小燕经常单独相处,但从来没有过推心置腹的交谈,连略表亲昵的言辞或者动作都不曾有过。一切都显得极其程式化,就像两个公事公办、搭伙共事的同事。他虽对林小燕充满了爱慕、迷恋之情,他也偶尔能从林小燕的目光里看到她灼热的渴望,但他始终犹疑不定,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勇敢的行动。
其实,一直充满快乐和生机的林小燕,最近也变得忧郁起来。她的笑声突然少了,独自出神的时候却多了。她虽然与江南同岁,但她要比江南见识的多,也成熟的多。在爱情上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只等着结果了。但她毕竟是一个女孩,天性的羞涩感让她面对江南的木讷、自卑和懦弱,常常只能空留悲切。她曾一次次地暗示,一次次地展示她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魅力,但每次如同碰上了一块榆木疙瘩,让她失望之极。其实,有时她在沉思冥想的时候,也会悄悄地观察江南,觉得他长得既不高大魁梧,也不潇洒漂亮,根本谈不上是美男子,我何以会喜欢上他呢?但如果有一天见不着他,她就有些魂不守舍,干啥都没有了心思。他的沉默寡言,他说话时的急促与窘迫,他的形只影单的清高,常常徘徊在她的脑海之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江南与林小燕,这两个同处青春骚动期的青年,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南辕北辙的爱情生活。
林小燕的父母原在某县医院工作,几年前调到滨渭城精神病院。调来时小燕还在县中上学。由于一时联系不到合适的学校,林小燕也就一直跟着奶奶在县中上到高中毕业。林小燕在县中上学的时候,学习成绩很一般,就是爱好文艺,是校舞蹈队的领舞之一。特别是她的芭蕾舞还在区上获过奖。待业后,她的一举一动,有意无意间表现出的那种轻盈、优美的姿态,就是练舞练出来的。在江南的眼里,那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这天,林小燕的母亲来给又犯病的继母打针,看到江南在屋子里间的案板上擀面条,看是闲聊,又似有深意地说:"我们小燕在家里没事,可以让她过来帮着干干家务嘛。男孩干家务怎么行?"继母回道:"我听江南说小燕也准备参加高考,怎么能耽误孩子的时间呢?他们总这样待业也不是个事。其实家里也没有什么可干的。"林小燕的母亲走后不久,林小燕就来了。一来就帮着江南忙前忙后,做饭、收拾屋子,勤快利落,并且干啥都要左一声"阿姨"右一声"阿姨"的称呼江南的继母,使这个平日死气沉沉的家庭充满了生机和温馨。到是江南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碍手碍脚,引得林小燕偷偷地望着他窃笑了好几次。江南的继母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就对林小燕格外的亲热。后来,继母还背着江南把他们俩人的事告诉了丈夫,并指着从门前走过的林小燕让江南的父亲看了一番。
每到晚上,远离城区的精神病院就显得特别的落寞和荒凉。除了少数家在城区又不值班的医护人员回家之外,大部分员工就在医院这个小天地里,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打发着他们无聊的日子。八十年代后期,大革文化之命的动乱岁月刚刚结束,人们在闲暇之余,能享受的文化娱乐生活极其有限。在这个远离都市中心的精神病院,除了放在会议室里的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能让人们了解一点外面的世界之外,就是放在男病区护理部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成了吸引年轻人唯一的宝物。喇叭裤、长头发、收录机、摇摆舞、流行歌曲,这是八十年代时髦青年时尚的追求。当然,江南是与这些格格不入的。他成长的环境和17岁的人生经历中,没有"时尚"的概念。在他的意识里时尚的东西就是腐朽的、不健康的,是不良青年堕落的表现。所以,在医院上班后,他与一起待业的王阳、张学礼、吕东等人,从一开始就有着不同的爱好和追求。
张学礼斜坐在护理部的办公桌上,一只脚蹬着办公椅靠背,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放在病历柜上边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随着电波的"呲呲"声,时不时地传出一阵阵或高或低、时弱时强的港台流行歌曲。那是邓丽君的"美酒加咖啡"。王小阳伏在病历柜上,听得如痴如醉。张学礼还跟着那软绵绵的旋律,动不动荒腔走调地哼上几句。病区夜班班长老蒙一边给几个特护病人量体温,一边不断地提醒张学礼:"这些靡靡之音有啥好听的,听得人脑子直犯迷糊。你们最好把声音调小一点,病人都该休息了。"满脸长满青春疙瘩的张学礼左一个"蒙叔叔"右一个"蒙叔叔",叫得老蒙丝毫也没有脾气。最后,老蒙干脆随他们的便了。毕竟这些娃们都是医院职工的子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呢。
老蒙走出了护理部,看到了坐在门厅看书的江南,随口说道:"小江,这里怎么能看书啊!灯光这么暗。怎么没见林小燕呢?她今天不是值夜班吗。"江南觉得老蒙问得莫名其妙,或许他弄错了。江南答道:"不是刘建莉的夜班吗?怎么会变成了林小燕。""你还不知道吧,她们两个换班了。"老蒙边向外走,边回答着江南的疑问。
江南立即就没有了看书的心思。自到医院上班来,他还从来没有和林小燕一同值过夜班。他不知道林小燕为什么要和人换班,换班了却怎么还不来。他看了看表,接班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在脑海里不断想着这些疑问,也不断构思着各种情景。他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敏感,特别是对自己关心的人和事,总要翻来覆去地想来想去,直至想到头疼。
此时,林小燕正在家里自己的卧室,对着梳妆台发呆。她刚洗过澡,一头乌黑的秀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镜子里的她看上去清新漂亮,充满活力。白皙的脸庞上,闪烁着圣洁而健康的光泽。只是她的那双眸子里,似乎蒙上了一层飘忽不定、像雾一样的东西。一声轻轻的叹息,更显示出此刻她心事重重。可以说,与刘建莉换班,是林小燕蓄谋已久了的,也是她向爱情做最后冲刺的一个"阴谋"。虽然一段时间里,她经常能与江南在他的宿舍里单独相处,但江南的宿舍里还住着吕东。她认为这是妨碍她和江南深入交往的主要原因。所以,她设计了这样一次换班行动。尽管她特意洗了澡,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但当夜幕降临时,她却变得慌乱和犹豫起来。她对江南还不是太了解,对他是否能够接纳自己缺乏足够的信心和勇气。于是,她迟迟不能动身。直至意识到自己这是要去上班,又不是要去赴约会,才匆匆地向男病区走去。
在病区门口,林小燕碰到了张学礼和王小阳。他们吹着口哨,哼着刚刚听来的流行歌曲。看见林小燕,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唱道:"我不必再留意,管他心爱谁。"林小燕此刻没有心思与他们纠缠,只顾朝着病区的铁门走去。
病区里显得出奇的宁静,这是精神病院极少见的情形。林小燕走进护理部时,看到江南一个人斜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她轻轻地"哎"了一声,江南很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看到林小燕一副清新可人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立即从刚才的胡思乱想中回到了现实。他本来想说:"我正在想你怎么还不来?"出口却成了"你怎么才来?"林小燕有些不悦地道:"我有点事,一时脱不开身嘛。"江南道:"我还以为你把换班的事给忘了。"江南又道:"老蒙已经去病人活动室休息了。"本来他想问一问她为什么和刘建莉换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问的太多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林小燕再没有说话,而是打开通往病区的门走了进去。她在楼道巡视了一翻。走到病人活动室时,她特意站在门口看了看,里边黑着灯,而且传出了老蒙如雷般的打鼾声。这让她感到放心和兴奋。
当林小燕重新回到护理部坐在办公桌旁时,江南虽然目光烁烁,被她的魅力强烈地吸引着,想着怎样才能与她永远这样单独相处,嘴上却说道:"已经不早了。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就去活动室了。"说着,就要去取放在护理部外间大立柜的被子。林小燕有些失落。她幽幽地道:"我一来你就要走,现在还不到十点,急什么呀?我有道作文题不知从何写起,想请教请教你。"江南只好又转身坐在了林小燕对面的木制沙发上,盯着她有些诡秘的神情,显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道:"啥题,你说吧"。但是,林小燕只是用她那双使人销魂的眼睛望着江南,半天就是不说话。江南几乎要被她的目光融化了,他尽量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却变得游移不定。林小燕终于鼓足勇气说道:"这作文题就是:什么是爱情?"
在林小燕说出这样的一个题目后,好长时间,偌大的护理部里显得异常宁静。江南几乎可以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对他来说,爱情只是长期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圣洁的精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谈论过这样神圣而美丽的话题。这会儿,凭着他的敏感,他意识到了林小燕换班的意图和为悦己者容的用心。他从来没有感到过的幸福热浪,强烈地冲击着他的灵魂,让他飘飘欲仙。但爱情是能够用语言描述的吗?特别是面对一个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孩,他怕话一出口,就会玷污了她的神圣和纯洁。他窘迫而又热烈地望着林小燕,像一个面对老师答不上题的小学生,紧张局促而又不知所措。
林小燕急切地望着江南,并从办公桌旁走到他的身边,坐在了沙发上。江南可以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甚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灼热的渴望。他感到怀身燥热,血脉膨胀,大脑几乎丧失了意识,一片空白。此时,从夜的深处突兀地传来了一声夜鸟的鸣叫,林小燕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并顺势靠在了江南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