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引子
这是一个陈旧的故事,也是一部对历史碎片回忆的混沌记录。我把她献给曾经经历过那些岁月、曾经经历过待业生涯的人们。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里所显示的所有文字,只是作为记录事件的符号,很难界定它是小说还是其他什么。它只是记录了一群处在青春骚动期的少男少女们迷乱的成长历程,折射出那个时代生机初现、百废待兴的特征。从那个时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0多个年头了,岁月的流逝,始终没有让我忘记那些岁月经历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藏在我的灵魂深处,时时唤醒我对青春岁月的向往和留恋,唤醒我对纯真、迷情和生命活力的一次次回味,一次次审视。但愿我的这些文字能带你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第一章
一
正午的秋阳,火辣辣地烘烤着秦岭山麓以北的广袤大地,让一切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灼热气息。此刻,位于滨渭城南郊曲江苑一条不太宽的柏油马路上,一个看上去瘦俏文静、满脸稚气的年轻人,正顶着烈日踽踽前行。他不住地用手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望着远方山峦黛色的轮廓,显得心事重重而又惶惑不安。他就是十七岁的待业青年江南。
路的两边长满了还未收割的秋禾,随着微风摇曳出沙沙的声响。路的尽头是一片掩映在垂柳和白杨树丛中的建筑。几幢红瓦青砖的平房,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四合院。院子中间有两处由冬青树围起来的花园。一栋灰白色的两层楼房,独自坐落在院子的南边,与四合院一墙之隔。这里就是某市唯一的一所精神病医院。
随着那片建筑群愈来愈近,江南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从那里的树丛中暴发出的阵阵蝉鸣,聒噪,刺耳,毫无章法。加上从医院病区传来的一声声精神病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和亢奋的吟唱,令他在刺目的烈日下愈加心烦意乱。
一个星期前,江南还在位于渭北旱塬的老家。那是一个交通闭塞,沟壑纵横,远离城镇,三面环沟、一面环山的偏僻乡村。江南从小跟着祖母在农村长大,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世面,最远也就是参加高考时到过县城一趟。偏僻闭塞、艰苦冷清的乡村生活,让江南看上去呆头呆脑,缺少城市少年那种机灵善变、虚浮油滑的特质,但却成就了他丰富的想象力和多愁善感、孤僻敏感的性格。从懂事时起,他就常常一个人跑到村子后边那片荒无人烟的野地里,望着远方神秘的山峦和深不可测的地平线胡思乱想,在小小的脑壳里编制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一年前,他从乡办中学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根本就没有着边。好在他与许多一起上学的农村孩子不同,他的户口随父母在滨渭城。那时已经取消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许多知青已经开始返城陆续安排工作。对江南来说已经没有了下乡插队之忧,但要想工作还得参加招工考试,否则就一直得待业。父亲本来对他抱着极大的希望,想着他好坏能考上一所大学,结果分数公布后离录取线差了一大截。一个星期前他从老家来到了父母身边,与几个同样没有考上学的医院子弟被安排到了男病区,干上了护理员,开始了他的待业生活。
昨天,在护士长的带领下,他们第一次走进了病区。病房的一切让江南既感到陌生新鲜,又感到恐惧紧张。那些已经失去理智、精神世界崩溃的病人,一个个目光呆滞、凶恶、空洞。他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面前这些陌生的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从护理部到电疗室,到每一个病房,病人们三三两两或下棋,或翻看着一些过时的报刊杂志,还有个别病人在地上拣拾着别人扔下的烟头。江南注意到,在病区院子西边的一角,有一排楼板平房,共有三间。这些房子都没有窗户,其中一间的门紧锁着,里边不时传出一个病情似乎很严重的病人狂躁的喊叫,另外两间的门虚掩着。护士长领着他们走进了其中的一间。江南看到这房子里除了一张四周装满铁环、被固定在水泥地板上的床外,再空无一物。护士长看到了这些初来乍到的孩子们一个个满脸的疑惑,对这里介绍的就比较详细:"这里是医院的隔离室,一些刚入院的狂躁病人就住在这里,以防止他们伤人或者自伤。这些铁环是用来把病人用保护带固定在床上的。等到这些病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病情好转后,再将他们转到大病房。"
从病区出来后,江南半天都没有从刚才看到的那些病人的恐惧世界中缓过神来。整整一天,他的头都处在一种莫名的疼痛和眩晕之中。这就是他即将开始的城市生活。其实,江南现在仍然还处在农村。滨渭城这个不大的精神病院就建在远离城区的郊外,四周都是田野,不远处就有一个村庄。从医院门前的公路上朝北走不到一公里,有一个小小的镇子,那里有班车通往市区。对于生活在城区内的人来说,这里无疑是冷清和荒凉的。但在江南眼里,这里比起处在深山僻壤的老家来,就是地地道道的城市了。这里起码有汽车,人们的生活也与真正的农村有着天壤之别。今天,他就是趁着还没有上班的时间,去附近的镇子里看看汽车,顺便在街上唯一的书店买了本《普希金诗集》。
江南穿过医院门诊部与药房之间的走廊,来到位于办公区右排最末端的一间房子,那就是他的家。十二、三平方米的空间,被隔成了前后两间,里间仅仅只能容纳一张双人床,那是父亲和继母的卧室。外间则放着几件简陋的家具。继母躺在里间的床上,她的美尔尼斯综合病症又犯了。这病一来,人就感觉天旋地转,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好在他们就住在医院,打针治疗很方便,继母刚打过一针庆大霉素,只要躺上一会儿病情就可以缓解。
在江南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而遥远的梦。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匆匆忙忙,也没有显出对他有多么的喜欢。所以,对于父亲,继母,还有四岁的弟弟,他从内心一时还难以接纳。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显得很紧张,也很少说话,总是处在一种惶惑不安、不知所措的状态。特别是父亲那副严肃的面孔和那双犀利的目光,让他愈加小心翼翼。此刻,父亲不在家,四岁的弟弟也已跑的无影无踪。继母听到了江南回来的声音,在里间对他说:"你回来了,快去找找龙龙吧,都半天不见人影了。"继母的声音在他听来既遥远又空洞。他回应着,心里却想着弟弟那常常使他不知所措的调皮模样。但他必须把他找回来,虽然在医院这个小小的天地里,弟弟跑也跑不到那里去。果然,在花园边上的水管旁,他找到了已经玩水玩疯了的弟弟。小家伙浑身已经湿透,见他走过来,一边调皮地用水枪向他喷水,一边嘴里还不住地喊叫着。他用手挡着水,走过去一下子将弟弟抱了起来。可小家伙又踢又喊,任凭江南怎么哄也不能使他安静下来。他只得重新将弟弟从怀中放下来,一时竟拿调皮的他没有办法。
正在这时,一声清脆、爽朗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这让江南愈加感到窘迫和尴尬。他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但知道这是一个女孩的笑声,而且笑得那么无拘无束,充满了诱惑力。等到笑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看到一个身着红色连衣裙的少女,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款款地向他弟弟走去。只见她拿起弟弟的水枪,一边学着小孩喷水的样子,一边说:"来,龙龙,咱们一块玩。你看那边有小鸟,我们用水枪去打他们吧。"果然,弟弟很高兴地跟着那个女孩朝江南的家里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望着天空,似乎真有什么鸟儿在哪里。江南跟在后边,到了家门口,女孩将水枪交给了江南,说到:“这小家伙真调皮”。这时,江南才意识到面前的女孩好象就是昨天一块到病区参观的待业青年中的一个,当时他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病区让人感到既新鲜、又惊恐的气氛之中,对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她并没有太留意。
此刻,比起女孩的机灵大方,江南倒显得有些拘谨。他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还没有出口,脸先就红了。女孩看在眼里,兀自咯咯的先笑了起来,并落落大方地对江南说:"我叫林小燕。森林的林,大小的小,海燕的燕。你好像叫江南吧,你这名字挺好记的。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一声就是了。"一直不敢抬头正视面前这个热情洋溢的女孩的江南,此时不得不抬起头来。就在他与林小燕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他被林小燕的美丽震撼了。
她长着一张圆润无暇的瓜子脸,小巧玲珑的鼻子与饱满、性感而红润的嘴唇搭配得自然和谐,恰到好处。特别是那一双波光潋滟、含情默默的丹凤眼,任谁看一眼都会心动。她个子并不高,但身材娇小匀称,举手投足间透着轻盈、优美和高雅,一颦一笑间都散发着让人迷醉的魅力。
江南痴痴地望着林小燕,极力掩饰着内心被她的美丽所打动时的惊异、喜悦和痴迷。这一切,林小燕都看在眼里,她从江南的目光里领悟到了一个男孩对自己倾慕时的全部含义。女孩特有的羞涩感让她一时变得心慌意乱,一阵红晕像彩霞般飞快地掠过她的脸颊。但她毕竟从小在城市长大,不象江南那样未见过多少世面。她用清脆的笑声掩饰了自己内心的慌乱,迈着轻盈的步子,从江南身边匆匆地走掉了。
等到江南从痴迷中清醒过来,林小燕已经消失在花园的背后。只有那动人的笑声久久地回荡在他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