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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篱、菊正浓

吴鸣禅 《秋篱、菊正浓》 言情小说 2009-05-21 20:19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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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里的天气似乎是在和我以及山里的人们开玩笑,中秋节还没有到就下了一场大雪,积雪一直从雪山顶压倒了我小院前竹篱下的菊丛上。那几日菊丛刚刚现蕾,我还有些担心它们会还没有来得及绽放自己的美丽就被这提早到来的酷寒带走。

秋菊能耐寒,虽然是在安慰自己,但心里到底也没有个底。

雪后的天空蓝的炫目,叫人不敢直视,菊蕾上那层剔透的冰莹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透过竹篱,就能看到那个长发女孩,她那乌黑亮丽的长辫子一直垂到了臀部,蹲下的时候她总是要将辫子在脖颈间缠绕上两三圈。

我想,她一定是怕自己的脚踩到自己的长辫子。

她的名字叫腊梅,我曾听说她刚出生的时候正是腊梅花烂漫的时节,腊梅花烂漫的季节却是这大山中最苦寒的时日,腊梅虽被一些闲散的文人赋予了一身的傲骨,但却是一辈子的受苦命。

所以我想,她要是叫梅子多好啊!

梅子多好啊!酸酸甜甜,能够让人闻而止渴。

她应该还是女孩子,这是我从她的言谈和举止之间判断出来的,虽听说她已经有了人家,和她好的那个男人是当地一个的小老板,据说很有钱的。

这些都是我从其我的女孩子们的闲谈嬉笑中听来的。

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孤寂无聊的人,也许就是因为我这样百无聊赖的盯着梅子看的时间太久了,所以给自己无端地平添了一些淡淡的忧伤。梅子的笑声,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和我的忧伤有看不见的丝线牵连在一起,一笑一颦间,都会让我感到忧伤。或者是梅子的背影触动了我内心深处埋藏的那些忧伤,人在很多时候总会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事物想起很多许久以前的伤逝事儿。

竹篱下的菊花开的正浓,隔着窗玻璃,我都似乎能够闻到那清凉的幽香,幽香使我觉得有些冷清。

梅子将长裙的下摆用手轻轻挽起,跨过菊丛,推开了竹篱门,然后弯腰在竹篱下折了一朵盛开着的菊花,放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向我的小屋门口走来。

山里女孩子的裙摆都很长,甚至可以掩住脚面。

午后懒洋洋的阳光将整个山谷间照晒的万籁俱寂,梅子的脚步在细碎的砂石上面摩挲出沙沙沙细碎的响声,我想她是故意的,这样会引起我的注意,从玻璃窗的里面,我能够看到院子里的梅子,但是她却看不到我。

梅子大概是想,贸然地推门进来有些不礼貌吧。

我知道,梅子今天是来问我,是不是该到采菊花的时节了。

梅子只需要每个星期来山谷一两次帮我打扫一下房间,准备些松枝,换一下花瓶中的水就可以了。

今天是她这个星期第五次来我这儿了。

自从我来到山里后,每到这个时节里梅子都会找一些山里的女孩子来帮我采菊花。

每每到秋菊正浓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山里那个时候的一切。也只有这个时节,我才能够清晰的想起以前的那些琐碎事情,和那些琐碎事情背后的情感。

有些时候,我也曾努力的去想回忆起那些如同尘封的香樟叶似的记忆,但是无论如何的努力,回忆起的东西总是被一层淡淡的如同忧伤般的膜隔离开来,越是想清楚地想起,记忆就会越变得模糊,只有在这秋篱下,菊正浓的时节,我才会如同用手抚摸般的感触到那些记忆,只有这菊花香才会把我带回到那些曾经的爱恋中去。

我初来山里的时候,是秋天,山里的秋天总是很美丽的,那正是菊浓的时节。

美丽的事物总是这样短暂的,舍不得将自己过多的妩媚留给世人的眼睛和鼻子。

秋天里的大山就如菊丛中的翎子,当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深深迷恋上了她的一切,她的美貌和她的身体,还有那闹市中人无法体及的菊花香,让我沉迷于她的身体中无法自拔。

山里的人永远是那么的淳朴简单,对于一个衣着光鲜的外来者,他们除了好奇之外,就是那永不变更的热情。

他们为我提供了最好的山谷,宽敞、开阔,每日的太阳从地平线爬起时就能照到我的小屋,太阳由明亮变成火红时,依旧能够将光晕洒落在我院子前面竹篱下的菊丛上。

在山里即便是秋天,小木屋也是无法阻挡寒风的,他们建议我建造几间砖瓦房,白色的墙,青色的瓦。

而我能为自己做的就是看着他们为我忙碌。竹篱是他们修的,菊花却是我自己亲手栽的,我喜欢菊花那金黄色的花瓣,还有她那淡然的清香,当第一株秋菊种下时,我不由得泪流满面,想起了翎子,那个我曾经深深爱恋过的女孩子和一些无法企及的事情。

一年又一年,我的小院,当将菊花从小院的竹篱下一直栽满到了山谷口时,我便不再觉得孤独了。

我想去推开门,让梅子坐坐,但是她拒绝了,而是快步的走到我后面,推着椅子,将我推到竹篱下的菊花丛中。

“菊花要采了吗?”

梅子的头发很长,很好看,或者说很美丽,但是我只是觉得很好看,我想摸一下她那好看的长发,但是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山头上落下的阳光被手遮住了,我的眼睛前面出现了一片阴影,这让我觉得无可适从,于是就将手落下,抬起眼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炫目,蓝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几丝蓝底白边的云彩从山顶轻乎乎的飘过来,被山尖挂住扯成了细丝。

“梅子,你说这些云彩是从哪儿来的?”

我低下头,问梅子。

梅子抬头看了看天,没有说话。我偶尔会问一些她无所知,亦无所答的问题,所以梅子经常选择了沉默。

“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下连阴雨,要是下雨了,这么多的菊花就采不完了。”

“要下雨吗?”

……

“你还在等那个人回来吗?”

梅子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我点了点头,很快我就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梅子说的那样,自己在等谁,应该没有在等谁,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或许她永远都不会来的,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我不再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或者是因为不想说,也就不去想了,不想了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突然间很讨厌这种感觉,梅子是个很纯朴的女孩子,内心很自然并且热情洋溢,这让我有些时候会无端的产生一些淡淡的依恋,并把我从山外带来的忧伤浇满整个山谷,梅子也被这些忧伤浸染。

起初来到山里的时候,总是有些无所事事,我是为了躲避忧伤来到山里的,然而忧伤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被重重叠叠的大山拦挡在外面,它就像和我的生命牵连在一起,我走到哪里,忧伤便随之到了哪里。到了山里,除了忧伤,便多了些许的寂寞,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习惯了寂寞的味道。

我想请山里的长者帮自己找一个女佣,第二天那位长者就打发梅子来,第一次看到梅子的时候,我总觉得梅子很干净,她的眼,她的眉,她的鼻子耳朵,她的浑身上下都不着尘埃。

起初见到的梅子很羞涩,山里的女孩子大都是这样,大概是她的长辈担心她不懂礼数,在她来之前的时候特意交待过,见到我的时候她微微的弯腰向我福了福,动作僵硬。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梅子先是低下头,不知所措的用手指缠绕自己的长发,但是不一会,大概是受不住我的目光,便报复似得狠狠地盯着我看,好像打算将我看她的目光都反击回来。

我不觉得失笑,那时的梅子还是个孩子,身上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

“你在等一个人,一个你深爱的人?”梅子仰起头,努力的问到,我看得出,她为了问这个问题,鼓了几次气。

“不是的,我等的是不存在的人和不存在的感情。”

“你骗我,你还说把我当朋友呢,这样算是朋友啊?你们外面来的人总是喜欢说假话。”梅子甩了甩长发,仿佛和我生气似得,可我知道她是努力的装出一幅生气的样子,梅子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但说话间却还总是带着几分稚气。

“就是因为把你当朋友,我才不想说。”

我觉得梅子太单纯了,也太傻气了。

梅子低下眉,不再和我说话,大概是觉得和我说话有些吃力,在她看来,我说话总是那么的不干脆,也许山里的女孩子都早养成了这种依顺的性情,别人不说她也就不好再问了。

其实我不是不想告诉梅子关于我的故事,而是我不敢,我不敢告诉她有关菊浓的故事。关于菊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的遥不可及,遥远的我都无法记住故事的全部,菊浓,是翎子给我的故事。

秋天的阳光在菊丛中很娇艳,但是当风从山谷口吹进来时,菊花香便会变得有些清冽了,幽幽的冷。

梅子将被风吹的有些散乱的长发往耳朵后面拢了拢,用她那温热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大概是惊异我的手的冰冷,惊讶的说道:“你的手好冷啊!”

梅子突然间放开我的手,有些掩饰地赶忙说道:“太冷了,你的手太冷,我推你回去,你怎么不说话呢,要是让我大伯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一定的,啊!你的手真的太冷了,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我没有说话,也没发出任何的声音,任由梅子将我连同椅子推进屋子里。

玻璃窗外的万千朵刚刚绽放出金黄色花瓣的菊花在初秋的寒风中摇曳不定,将幽冷的清香一直送到大山背后的深处。

“今天写东西了没有?”梅子说着将我叠放在桌子上的一叠稿纸拉开来,认真的搜寻着,她总是说我写的东西太不好看了,看了总是会让她想哭,可是每次来她都会翻翻找找,甚至将我丢在废纸篓里的稿纸都拿出来认真的阅读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