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湖传说之高人之殇(下)
(五)
那天的决战,地点不是在莲花池。因为花痕等不及一个答案,孤身一人去了月涟庄。
没有多少人围观。萧长风不在,而这两个女人却是为他而战。
一个是十年前星梦城里与之十日相恋的颜如雨,他一直叫她花痕。
而另一个是他现在的女人,月涟庄主——莲。
这一战,花痕不想挽回什么,只要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他当初为何离开,是不是现在也不会选择自己,而为何十年了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以下是事后花痕向长风说的。
我执剑,立于台上。台下月涟庄的人已乱得不可开交。因为我一人已独战他们数人。混乱中有一抹白色跃至台上。她抱拳一笑:“花魂剑主。”我也抱拳,脸上的笑意却是淡淡的:“月涟庄主。”
我凝视着她,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可她的眸中尽是处变不惊的沉稳与冷冷的气息,再也盛不下其他东西。我扫一眼台下流水,莲花开得正盛,可樱花正纷纷扬扬地落,掩盖了一处又一处地血泪。而今人事已全非。哭么?尚不如碎了当年之梦,与故人一战。“请。”淡淡一句话勾勒出她嘴角的笑,破碎若那点点樱花,明亮又若一轮日暮残阳。我也笑,笑中却满是敷衍。
这是战场,以比武为借口的战场。所有人,包括所有局外的人,都知道,这是战场,战场。
剑与萧相撞,发出清脆的响。萧是长风交给她的武功和兵器,也是她的全部。
快速地出手;快速的抵御与还击。我捕捉不到他的一丝神情,只有空中一道又一道的光,编制出若凤凰地飞翔的图案。黑白流转间,我突然觉得整座江南,是如此的冰凉。仿佛一堵厚厚的城墙,触手可及的,只有寒冷与戒备。
已是日暮。愈战愈险。我与她俱不敢有一点疏忽。两人没有一丝破绽。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一个不小心,便会成为对方的手下败将,失去的不只是自己的荣誉,更是女人的命运。恍然间,耳畔蓦然传来一阵阵莫名地声音,似是遥远的呼唤:“花痕,花痕。”、“陌尘,陌尘。”我恍如身在梦里。或许,本来就是梦罢了。猛然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我疼得几乎握不住剑。血,滴入台下流水,荡出一圈一圈血色的涟漪。耳畔呼唤渐弱,仿若山谷的回音。
我清楚地看到她惊奇的眼神。可我迅速出击,青色剑花挽着萧萧落花朝她飞去,她连忙抵御。剑气扰乱了风势,天上的云在游移,我清楚地听见飞鸟的叹息,可我无能为力。我与她的衣裳在风里猎猎作响,我想起与长风相遇的那天,风也是这样。我喃喃若自语:“长风,你现在在哪里?”她突然收手,眼中深深的朦胧染出叠叠的忧伤。可是她并没有朦胧多久,因为我手中的剑已逼近她的咽喉。我笑:“兵不厌诈。你不懂么?”她慢慢抬起头,声音很轻:“今日的花痕,只是花魂剑主,已无心去欣赏那花落肩头、云卷云舒。”她说得很慢很慢,我看不清她眼里的忧伤,可我看清我心中破碎的支离。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飞鸟掠过,在天空上恣意涂抹,留下的,是不尽的伤痕。
从此“如雨山庄”将为天下第一庄,它的后面再无“月涟”二字。不再是并列天下第一庄之名。只是,这对别人来说是欣喜,对我呢?阳光透过花丛,投下斑驳的影,正如当日的自己,压倒一个又一个敌人,登上一个又一个巅峰。可意气逝尽后,我又拥有什么呢?
远处遥遥如雾霭地灰尘,是马蹄扬起的尘土。可风没尘埃后,什么也没有剩下,什么也不曾拥有。不留一点痕迹。
(六)
日,慢慢地落。黄昏的幕布撤下,换上高升的月。满月。江南一点点浸入黑暗之中,漆黑若墨。
我乘着竹舟,静静行在莲花池上。此时莲花池除了我再无他人。莲花在夜风地吹拂下微微战栗。我立在船头,目视着四周清冷的落花,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花痕,花痕……”我突然听到他细若游丝的呼唤。这是幻听么?不,不是。“船夫,麻烦划快一些!”我喊道。
明知自己可以轻盈飞去,但我没有勇气。因为我杀死了他的女人,那个月涟庄主——莲。
我不知该怎样面对他的目光、面对他的呼唤,他唤我:“花痕,花痕。”船终于靠岸。
然而我却找不到他。我着急地呼唤:“陌尘,陌尘!你在哪儿?”陌尘?是,他是陌尘,也是长风。
远处樱花树下遥遥一团白色。是他。他的脸上带着的笑明朗若朝云,我哽咽着,泪一滴滴落下,落在他的白衣上。
十年了。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的。我心里的伤痕,要用什么冲淡呢?
“花痕,你来了?”他梳理着我的长发,眼中蓄满深深的欣慰。“你还是爱穿墨色的衣裳,为什么不换淡青呢?当年的花痕,最爱淡青了。她说,这样的青淡若白,但又不同于白色。因为白,是无情流水的颜色。她泪纷飞若雨,打湿一片又一片樱花。“陌尘,我不会再是花魂剑主,我只愿是当年的花痕,与你共赏花落肩头、云卷云舒的花痕;与落花时节唱那首江南小调的花痕,好么?”“好。”他的声音凝聚在清冷的风中,月光轻洒,编织出心里一道又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凌晨,天未亮。她们相偎相依整个晚上,聊了很多,彻夜无眠。莲花池旁,她手里还是那把花魂剑,又想起当日的花痕,一身装束尽是青。而她身旁的陌尘,净如月光。
远处有人轻唱:“梦里落花三千如梦,尽落溪水中。谁道落花时节无伤痕,空留玉蟾月满轮。却言子规空啼秋。花上泥痕,点点狞狰。人人尽道春光好,东风一夜林花憔悴时。”无数箫声飞起,碎成一片又一片涟漪……
她轻笑。从此江湖上再无花魂剑主之人。自此之后只会是陌尘的花痕。
(七)
那天的庭院,这位路过却呆呆站立,良久才说我的剑很奇怪,也说我拿剑的姿态、力度、方位都无懈可击、无招可破的年轻的高人,他叫萧名长风,是一个被自己最爱的女人叫做陌尘的男人。他讲了个很深情的故事,大多是流着泪讲的,但也难见其少有的笑容。就在讲到萧长风和颜如雨的幸福相拥的时候,我看到了笑容。
听完故事,才知道他最爱的女人的名字,我真的很熟悉。
我如梦初醒般说,我在十年马帮生涯里曾经做了一件让我半生为之自豪的事情。当时的我武功很差,就在一个打劫全胜的月夜,兄弟们都在豪饮庆祝。就我一个人不想喝醉。就在那一晚,我偷偷地放走了一个女孩。她大概当时才七岁,是兄弟们打劫去往江南的镖局时留下的。
我从她的眼里读出了可怜和哀愁,我再也不忍看下去,就这样我放走了她。临走,她叫我叔叔,告诉我她的名字——颜如雨。
他有点不相信我,不过我不怪他。
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没有带上自己最爱的女人颜如雨,而是孤身一人行走江湖。
他没说其中的缘由,我不好再问。他感叹: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绿肥红瘦的季节忘了更替,就消失了我仰望的视线。桃红转面处,一面斑斓一面空。夜闻轩外落落处,杏花飘,北风萧,远黛苍凉多寂寥,巧眉画蔽凋。谁家革履少年行,思迢迢,绪遥遥,缥缈凡尘映红颜,淡然吹玉箫。
杏园一别后,相忘谁先忘。,江湖怅望多。
谁在杏花园牵一线纸鹫,挡不住惊鸿掠影瞥一眼。
叹胭脂红尘,美人泪,英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