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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张翅 《大棚村恋人》 言情小说 2008-10-05 15:49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79 · CHAPTER-00001428

瑞白和瑞红下东北,完全因为瑞白跟少康的一段爱情。

当年,瑞红考进了县里的一中,几年之中,苏少康竟然连个面也没照见,瑞白在爹的铁货摊子前等啊等啊,也没把他等来。

这个小子上哪里去了,难道跟济公一样出家当了和尚不成。瑞白心中慢慢地积着怨气,这怨气一点一点,像西泇河的水,把波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到岸上。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打着结,不解开心里非常难受,以致于瑞白都没有心思打铁了。

白天。西泇河畔铁匠铺。

平时,那大锤不到十斤,握在手里,轻巧得像一根如意棒锤,现在却有千钧之重。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知道平时的力气上哪里去了,或者像《聊斋志异》里的席方平,骨头被抽了去,只剩一身皮肉,没有一点支撑。无奈,瑞白拼了力气抡那大铁锤子,其实仍然软绵绵地,心不在焉。

朱六九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子上。当八棱大锤再一次软绵绵地斜打在上面,噗——火星儿噗噜噜,从砧子上滑落下来,刚好落在瑞白的脚面上,布鞋鞋面立刻被火炭儿烧透了,那火炭儿顺势漏进瑞白的脚丫子缝里,疼得她哇哇大叫,等把鞋子甩掉,脚丫子已被烧得烂乎乎地,模糊不清了。

瑞白娘立刻从泉眼里端来一盆清水,让瑞白把脚搁在盆里。

朱六九叫来卫生室的医生,那医生一边给瑞白包扎,一边皱着眉头,在眉心上凝成一个疙瘩。好像这疼痛纠在他的心上,使他不得开心。可以想见,瑞白的脚丫子得有多么疼痛。

白天,西泇河岸边。

瑞白不能站在铁砧子跟前打铁了,每天拄着一个拐棍,在河堰上溜跶,数着桥面的墓碑,流淌着伤心而委屈的泪水。

瑞红在县城上学,住在学校里,不能回家。只有瑞青,每天要回来吃饭。可是他们都还在念书,只有她一个人现在在河岸上,像一个被抛弃的人,天天漫无边际地游荡着。苏少康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她呢,他说好要来找他的。

又到了星期六,然而她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他已经下学了,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守信用?

想到这里,瑞白心中生出愤怒,他为什么这样对待她,她要找他质问。

瑞白真地找苏少康去了,她甚至没告诉爹娘。她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是泇头?还是苏圈?反正是在二十里河堰,他要找遍西泇河岸的十几个村子。

瑞白拄着拐棍,一瘸一拐,顺着河岸朝南走去。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她总算来到位于泇头和苏圈的交界地带。

白天。西泇河畔。泇头或苏圈村。

瑞白看见一位在树下搓麻绳子的老大娘,上前问道:“苏少康在什么地方住?”

老大娘问:“他是泇头还是苏圈?”瑞白摇摇头。

老大娘摘下老花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瑞白,又摇了摇头,埋下头继续搓她的麻绳子。

白天。西泇河畔。泇头或苏圈村。

瑞白继续朝前走去,遇见几位老大爷,正蹲在屋檐前吸烟,瑞白走上前,问:“苏少康家在什么地方?”

一位开阔脸的老大爷问道:“你是从陈桥的铁匠铺来的吧?”

瑞白回答一声:“是。”

这位老大爷一拍大腿道:“哎呀,你爹的书说得好啊,俺经常去听。你找苏少康是吧?让我想想,”他拍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哎,不就是在乡里上学的小康吗?就在前边,你走过两个胡同,路边上第一家,双扇大门就是。”

瑞白谢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朝前走去。

白天。苏少康家门前。

给瑞白开门的是苏少康的妹妹,十四五岁。今天星期六,她也在乡里上学,回家来拿煎饼的。

这个小女孩一扭头,转身喊道:“妈,是个要饭的,快拿一块煎饼来。”

瑞白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这个女孩拿着一块煎饼来了,递到瑞白的手里。瑞白伸不出手,只是红着脸,说道:“我找苏少康。”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瘸子,奇怪地问:“你是谁?找我哥有什么事?”

“我——”瑞白一时回答不上来。

女孩又把半块煎饼拿了回去,喊道:“妈,是找我哥的。”

苏少康的妈妈从堂屋里走出来,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闺女,齐条条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长得真漂亮,那高高的鼻梁,把整个脸面衬托得十分洋务。

瑞白低下头,瞅着自己的一只瘸脚,问道:“苏少康不在家吗?”

“哦,他跟他爸爸去县委了。”少康妈妈回答。

“去县委了?”瑞白惊咳地张大嘴吧。

“哎,谁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说是去要退休金。”少康妈妈回答。

白天。县城的大街上。

苏少康的爸爸确实要退休金去了。可是到了县城,苏少康并没跟他爸爸一块进去,而是在县政府招待所大院里等着他爸。他简直以为爸爸疯了,怎么想起来到县委要退休金呢。

苏少康的爸爸是四七年入伍的兵,在师部首长跟前当勤务兵,四八年攻克郯城的战斗中立过三等功,他那些奖牌、证书足足盛放了一小箱子。小时候,苏少康经常拿它们玩耍,每次被她爸爸发现,总要打一顿。后来,他爸爸就用一把小抽屉锁锁着。可是愈关得严实,苏少康愈觉得神秘,趁着爸爸妈妈下地干活的时候,悄悄拿砍刀砸开,拿出来玩耍一遍。为此,被爸爸痛打了一顿,把他的嘴都打出血了。从此苏少康再也不拿它们玩了。而这些玩意儿,成了苏永明心中的老古董。

“哎,爸爸异想天开,要拿它们到县委要退休金呢。”苏少康在心里嘲笑道。

傍晚。西泇河畔。苏少康家中。

瑞白在苏少康家中等着苏少康归来,少康妈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子跟少康是什么关系,又见脚伤着,不敢怠慢,倒了一缸子茶,撒上一撮上锅炒的梿豆子,这种东西润肺去火,就让瑞白慢慢地等着吧,谁知道他们爷俩什么时候回来,从县城到这里,三十多里路呢。

天快黑的时候,苏少康爷俩终于回来了。少康妈忙问:“找到了吗?”

苏永明长叹一口气,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等了一天,没见到当官的,只有县委办公室的一个小青年,埋着头,爱理不理的,说是星期六,都不上班。我跟他说你不上班吗,他说他是值班的。”

少康妈才把少康拉过来,到瑞白跟前,说:“这个闺女等了你一下午了,你快看看有什么事情?”

苏少康才看到坐在座床子上的瑞白。诧异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瑞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望着苏少康。苏少康的爸爸当过兵打过仗,毕竟是不一样的家庭,连对爹娘的称呼都不一样。

少康妈当然见过世面,是个有心数的人。她似乎猜到这个闺女是谁了。便说:“少康,你扶闺女到你的屋里去吧,让你爸爸歇一会,出了一天门也累了。”

苏少康的住处。

苏少康应一声,扶着瑞白从东屋走到西屋。这是一间西厢房,里边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墙壁上糊着一层人民日报,挂着几件时新的衣服。

苏少康见到朱瑞白,心里十分紧张。他答应过去找她的,可他没去。

苏少康的心思飞快地旋转着。那一年,他把这个想法跟妈妈说了,妈妈又把这件事情跟爸爸说了,苏永明扯过儿子的衣襟说:“少康,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和你妈把你拉扯这么大,你怎能撇开我们不管呢。”

他知道陈桥的那个铁匠铺子撒下话,要招一个倒插门的女婿。“上门女婿那么好当吗?别说我就一个儿子,就是有十个儿子,也不让他去跳火坑。”

少康反抗道:“爸,我不就是去一趟嘛!”

“一趟也不成,一趟你就迷上了,当初我跟你妈,不也是见了一面吗,结果你看。”

少康妈从里屋听见了,气不打一处来,出来道:“你个苏永明,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娶了我你亏了是吧。我的委屈跟谁说去。你说清楚,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少康的爸爸妈妈照例又进行了一翻激烈的争吵,闹得昏天黑地。少康妈好几天没吃饭,苏永明也有好几天没下湖干活,怄着气。等少康妈气消了,起来梳梳头洗洗脸,舀一瓢面,磕碎两个鸡蛋,下了一锅老鼠粪吃下去,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出门。

苏少康再没心思去找朱瑞白,一晃两三年,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

你看,爱情就这么简单,简单得没有时间限制,可以多少年不可改变,埋藏在心底。可是一旦被捅破了,就像一张纸被点燃了,冒出热烈的火焰。

哎,也许从陈桥上小学的时候,苏少康就开始爱恋铁匠铺的这个小闺女了。每次放学的时候,他不走大路,总要绕到河堰,她们家的铁匠铺。对他来说,那里有无穷的吸引力。上中学后,尽管回来的时间少了,他还要走过石碑桥,远远地看上她一眼。也许苏少康的爱情就像西泇河的水,舒缓而平和,静静地映照着岸上的铁匠炉,对于苏少康,这样已经足够了。

少康妈见朱瑞白体格匀称,铁匠铺的烟火并没熏去她脸上的美丽。

哎!多么俊俏的闺女,到她家来找她的少康了。

少康妈当然听说了杀猪匠子李二撵着一头猪给铁匠铺送节礼的事情。可是现在,少康妈心里有一种胜利的喜悦,比苏永明攻克郯城解放全临沂还要高兴。苏永明这个老东西打了一辈子仗,直到把临沂都打解放了,他的脑子还不解放。听说他们铁匠铺在陈桥还没有户口,到时候叫他们把户口安到苏圈来,还不是一样。

当天晚上,瘸脚的瑞白就住在少康家里。

不住也不行啊,瑞白脚伤得这么重,怎能再长途跋涉拐回去呢。苏永明想不同意也不行,过去战争年代都是优待伤员的。

这样一住就是三天。起初,苏少康还不觉得什么,可是次日晚上,朱瑞白还是没有走的意思,苏少康慌了手脚,他又不能撵着朱瑞白,还得叫他妈每天炒上四个菜伺候着。

傍晚,苏圈村。

每天晚上,苏少康东游西逛,连个住处都没有。

少康妈说:“现在没有住处不要紧,往后你要是娶了她,她就会把你往铺上拉呢。”

清晨,西泇河畔。

朱六九和他的老婆子还没起床,朱瑞白已经回到陈桥的铁匠铺,她没有喊门,而是坐在门前,望着眼前的西泇河,一动不动,仿佛她的心跟那坚实的石碑桥一样,屹然不动。

朱六九披着衣服,推开大门,一眼瞧见了瑞白,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一下子瞪圆了。

这几天,为了找瑞白,连铁匠铺都不开了,毫无消息,没想到朱瑞白一大早回来了。惊喜而泣的瑞白娘也披上衣服起来了,她和朱六九相互瞪了瞪眼睛,然后一把抱住瑞白,失声恸哭起来。

哭了许久,搀扶着回到堂屋。瑞白娘很快明白了,瑞白一个黄花闺女在苏家住了三个晚上。他们才明白,瑞白已经有了心事,他们对从小看大的闺女,却一点也不了解。

傍晚。西泇河畔铁匠铺。

瑞白离开苏家,对苏少康的思念,使她吃饭一点胃口也没有,瑞白爹和瑞白娘慌了神,他们坐在铺沿上,在昏暗的油灯下,思量了一个又一个晚上,觉得瑞白这个丫头肯定跟那个东西好上了。

哎,这要是传出去,叫他这个老铁匠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

“要不就让她跟那个东西把喜事办了吧,免得他们在河堰上闹出笑话。”瑞白娘说。

“可是,杀猪匠子那边怎么办?”瑞白爹说。

“杀猪匠子那边,顶多把财礼退了。他又不愿到铁匠铺当倒插门的女婿,去跟媒婆说一声,退了。”瑞白娘说。

“这就是说,咱们还要招一个倒插门的女婿!”瑞白爹说。

“谁要招倒插门的女婿,这不都是你撒的话吗,现在只能按这个理由退了杀猪匠子了。”瑞白娘说。

“要是苏圈的那个东西不愿到咱铁匠铺当倒插门的女婿呢?”瑞白爹说。

“这样更好,咱们哪家都不答应。”瑞白娘说。

“到时候,只怕杀猪匠子要花更多的聘礼来,瑞白看不上他嘛!”瑞白爹说。

“哎呀,你这个老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礼不礼的。”瑞白娘骂一句。

瑞白娘央了媒人去苏家说了,苏家竟然一口答应下来。原来,那个解放牌的苏永明上北京去了,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他坚定信心,一定找回他的退休金,他是解放战争早期入伍的士兵,是首长身边的警卫班班长,立过功,受过奖。要不是因为一个偶然的事件,苏永明怎能退下来呢,他一定随军南下,说不定现在已经熬大了。

苏永明就是抱着这个复杂的心情去了北京,寻找他当年的首长去了。

天赐良缘,趁着苏永明不在家的功夫,少康妈作主,前后花了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把少康和瑞白的喜事办妥了。

苏少康从苏圈来到陈桥的铁匠铺,做了倒插门的女婿,同时,也成了铁匠铺的一名二铁匠。

等到李二提着杀猪刀来到铁匠铺,泼皮耍赖的时候,朱六九也提出他的八棱大锤要拼命。

西泇河畔。

这样的打闹反反复复了几回,最后,老铁匠还是议定,让少康和瑞白出一趟远门,在外面打几年铁,一则锻炼一下打铁的本领,二则可以避免跟杀猪匠子纠缠。

正在上高一的瑞红听说了,吵着一起去,气得朱六九胡子一翘一翘。

瑞红说:“我早就不想上学了,还是打铁吧。”

瑞白说:“这怎么行,你从小没锻炼过,细皮嫩肉的。”

“姐,你放心吧,我能吃苦,咱们现在都长大了,怎么能让咱爹再打铁养活咱呢。”

就这样,新年过后,少康、瑞白、瑞红,选了一个带九的日子,带着铁货家什,顺着石碑桥,爬上东岸的斜坡,真的下东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