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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张翅 《大棚村恋人》 言情小说 2008-10-05 15:48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79 · CHAPTER-00001426

夜晚,德顺公司值班室里,亮着灯。

此时十一点钟已过,瑞青有些困倦,打个长长的哈欠,趴在了办公桌上。这时,上夜班的职工已经陆陆续续赶到工作现场,开始一个困乏的长夜。

瑞青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放在他不远处的值班电话响了起来。他抹一下双眼,抢过话筒。“喂?是值班室吗?六分厂一位女工的脸打伤了?”

瑞青的睡意立刻没了。他惊慌地问道:“几分厂?”

“六分厂。”

“怎么打伤的,严重不严重?”

那边说:“是匣钵打伤的?满脸是血,看不清楚伤势。”

瑞青说:“我马上就到。”

瑞青赶紧拨打了值班司机小王的电话,驱车赶到六分厂。

夜晚。在车间门。

瑞青赶到车间门口,看到那里已经围满了职工。的确有一位受伤的女工,被众人挟着,头脸用一条毛巾包着,鲜血浸透了,白色的毛巾成为红色的了。

瑞青指挥着,让他们把这位受伤的女工架到车上,然后往人民医院飞驰赶去。

深夜。市人民医院急诊室。

隔着一张宽大的玻璃窗,当值班医生手里拿着镊子,轻轻挑开这位女工受伤的面部,朱瑞青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不禁惊呆了,那张分明熟悉的脸,不正是于小兰吗?瑞青一个箭步冲到玻璃门前,要冲进去,被护士挡在门外,她准冰冰的美丽脸孔分明写着“不准进入”四个字。

瑞青退了回来,双眼盯在玻璃上,他嫌看不清楚,使劲擦拭那张玻璃,仔细地朝里看着,没错,仰躺在躺椅上正在接受治疗的正是于小兰。

“她是怎样被打伤的?噢,是匣钵打伤的。是谁拿匣钵打伤的?别人怎么会打她呢?是她自己?是从天上飞来的?”瑞青在心里想着。“杜绢怎么会在临沂,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不去找我?”

这真是一个戏剧性的见面。“哎,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她现在的伤势如何?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危险?”瑞青想。“不,她不会有危险的,她会好起来的。”

瑞青焦急地在楼道里来回踱着步子,一遍一遍地追问着。

瑞青看到,那个手里拿着镊子的医生正轻轻触着于小兰的面部,用绵球擦洗着她面部的皮肤,他每擦一下,于小兰就要痛苦地抽搐一下。瑞青有些愤怒,于小兰是一个受伤的病人,这个混蛋医生怎能这么粗鲁,于小兰能承认得了吗?愤怒尽管愤怒,却无济于事。

医生开始给于小兰做缝合手术。一针,两针,三针,四针……瑞青在心里数着,好像一针一针都是缝在他的脸上,他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瑞青的思绪不段闪回。他回想起和于小兰在一起的日子。

炒料场,青檀路,小河边,都留下他们的脚步和笑语。他们曾经那么热烈地讨论着人生的问题,可是现在,人生却给于小兰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瑞青曾经欺骗了她,在她的心上留下创伤。命运怎会对她如此不公,再一次伤害了她,让她一个人承受这巨大的痛苦。现在,她知不知道那个曾经伤害了她的人正站在她的面前,为她的创伤而悲恸?

……伤口总算缝合完了。医生告诉他,一共五十一针。她的整个面部都用绷带缠着,一双眼睛缠在里面,她什么也看不见。

瑞青和另外两名随行的女孩一起架着于小兰,来到二楼的住院部,安排下床铺。护士来给于小兰挂上了吊针。

瑞青坐在于小兰的病床前,一直望着这瓶吊针打完。

这时,窗外模糊的光线透过玻璃,薄雾一般。瑞青知道,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清晨,人民医院病房里。

于小兰躺在病床上,已经睡着了。温暖的阳透过窗帘,照在她的身上。

事情很快调查清楚了。于小兰所在的工序是烧成工序,她在工房里工作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依然有两车产品没扒完。交接班的时候,下一个班的要往上推车,她们班不准许,结果吵了起来。

她们的班长姓张叫张俊。吵过之后,张俊抓起一个匣钵朝接班的那个班长打去,没打着,结果打在抬头装坯的于小兰的脸上。

匣钵是一种套坯的用具,十分粗糙,再加上扬程高,擦伤力很大。于小兰的脸上顿时鲜血直流,看不清面目了……而那时,正在值班的瑞青被电话铃声叫醒,他火速赶到现场并见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女孩子,脸上拿一块毛巾捂着,被两个女孩架着。瑞青不敢怠慢,把这个受伤的女孩扶进车里,往医院急驶而去。……在急诊室里,女孩脸上的血被一点点擦净,朱瑞青惊讶地发现竟是于小兰,只是由于失血过多,脸看上去更加苍白了。

早上八九点钟,市人民医院病房里。

于小兰醒了。她的头脸被绷带缠着,什么也看不见。她想活动一下四肢,可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此时坐在她身边的瑞青说道:“别动,你受伤了。我去给你弄吃的。”

不一会儿,瑞青端来一碗热粥,还有两个鸡蛋。他把鸡蛋放在杯子里,用勺子弄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因为于小兰的面部肌肉受了伤,咀嚼起来不方便,所以吃不多,只喝了一点稀粥,便不再吃了。

吃过之后,于小兰问:“谁让你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瑞青毫无防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说,“是公司让我来的,你安心养病,这点伤不碣事,一个星期就会好的。”

于小兰不再说什么。她开始回忆昨天晚上的情景,她努力地回想昨天晚上的情景,她正在精心地操作,当她抬起头来,手里拿着一件坯子,套进匣钵里边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个东西,好像是从东边,对,就是车道的东边,恰巧砸在她仰起的脸上,顿时,一种热辣辣感觉袭击了她,在她还能看清东西的那个时候,她看到,那是鲜血,鲜血顺着她的脸淌了下来。此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白天。市人民医院病房,瑞青坐在病床前。

于小兰双眼被子绷带缠着,什么也看不见,当然更不知道瑞青就在她的身边……朱瑞青感到他的心在滴血,在疼痛。想不到,他思念的于小兰在这里,在他的身边,受着伤痛。

于小兰挣扎着想坐起来,瑞青把床头摇起来,取过枕头,靠在她的背后。

瑞青说:“要不要让家里的人来?”

于小兰说:“不用,不要让他们来。你只要去我的住处一趟,给我取些医药费来就行。”

瑞青说:“医药费已经付上了,不用担心。”

于小兰说:“还是取一些来吧。”

瑞青问:“你住在哪里?”

于小兰说:“就在厂子东边,三路四十六号。门口有一位烙煎饼的老太太,问她一声,她就告诉你。

白天。于小兰的住处。

瑞青来到三路四十六号,那儿果然有一位烙煎饼的老太太。这老太太烙煎饼真是一把好手,手不离劈子,劈子不离鏊子,三下两下,一张摊得均匀的煎饼烙成了,湿润的香气扑打在脸上。老太太其实并不老,只是坐在鏊子跟前,烟薰火燎,把脸薰黑了,显老了许多。

走进于小兰的小房间,里面布置得温馨而舒适。靠床一圈,围墙全部用裙布包了起来。床前是一张书桌,上面散放着几本书,全是自考方面的。门左首墙角,放着一个梳妆架,墙上是一面十分讲究的小壁镜,轻巧漂亮。门右首墙角是煤气灶,旁边放着一些灶具,一个方型饭桌。整个房间布置简单,依然保留了学生时代的那种整洁与清新。

老太太问瑞青:“于小兰这个孩子,怎么了?”

“噢,她的脸擦伤了,住在医院里。”

老太太叹口气:“这个孩子,干活不小心,遭罪了。”说着,他卷起几个煎饼,让瑞青带上。瑞青无奈,只好扯过一只塑料袋,装上,带到医院里。

白天,市人民医院病房里。

于小兰用微弱的语调说道:“谢谢——”

朱瑞青心里翻腾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句“谢谢!”拉开了他们两人的距离。

于小兰说:“我同老太太一起住了一年了,她待我可好呢。”

瑞青问:“你怎不住在厂里的宿舍里?”

于小兰说:“集体宿舍太吵,一点也不安静。”

瑞青想起在她的宿舍里看见的自考书,明白了,不再问下去。

于小兰要去卫生间。瑞青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举着吊瓶。到了卫生间门口,瑞青突然意识到,他不能进去了。

市人民医院。卫生间。

于小兰说:“里边要是没有其他人,你就进来吧。你不进来,我怎么看得见地方?”

瑞青说:“可是你——这怎么行?”

于小兰说:“我是女的,你是男的,是吧?你现在怎变得斯文了?”

“我?你知道我?”瑞青问道。

于小兰说:“我早知道了。”

瑞青扶于小兰走进卫生间,等着她方便之后,才出来。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啊,可是,在医院这样的地方,也就不足为怪了。也只有在医院这样的地方,瑞青才能跟于小兰有如此的接近啊。

一旦表明了双方的身份,她们的谈话也就随便了。

瑞青说:“你怎样来到德顺公司的?”

于小兰说:“只准你来,就不准别人来,德顺公司又是你们家开的?”

瑞青笑一笑,不知如何回答。于小兰说:“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而且我又是这个样子。”

瑞青问:“你来了多长时间了?”

于小兰说:“两年了。”

瑞青说:“我怎么不知道?”

于小兰说:“你是领导,怎会关心这么小的事情。”

瑞青说:“这么说,你知道我在行政部?”

于小兰说:“在职工大会上,见过你?”

瑞青有些焦急:“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于小兰说:“你又没让我去找你,我哪敢高攀啊?”

瑞青说:“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讲这种笑话。”

于小兰说:“我不是开玩笑,要是缘分不到,找也没有用。”

瑞青说:“你是说现在缘分到了?”

白天,市人民医院病房里,于小兰躺在病床上,心里胡乱回想着。

现在缘分到了吗?她回想起跟舅舅的那次谈话——思绪不断闪回。

于小兰脸上飞起一团红云,羞涩地回答:“他是一个很好的男孩。”

舅舅问:“好在哪里?”

“不知道。”于小兰诚恳地回答。

“你不知道,怎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男孩?”舅舅不解地问。

“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于小兰回答。

“你爱上他了,他的缺点也是优点,优点当然更是优点?”舅舅说。

于小兰点点头。

舅舅说:“为啥不跟他说明白?”

“后来,他突然走了,连句话也没留下。”于小兰说。

“他不喜欢你?”舅舅忧虑地说。

于小兰摇摇头:“不,喜欢。”

“喜欢,为什么不对你表白?”舅舅问。

“我不知道——是他太急。舅舅,我在家呆不住了。”于小兰说。

舅舅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

于小兰的思绪再次闪回。

一个早春的清晨,于小兰沿着西泇河岸走来,到了公路上,她拦住一辆开往临沂的公共汽车,来到城里……

她重新回想着和瑞青的那段艰苦却美好的日子。静静的回忆冲淡了她脸上的疼痛,她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