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二
赵晓明和夏天准备明天一大早就回去。下午,田建国和陈雁找了一辆车,陪着夏天去了昆仑寺,那是我们这的一大景观。赵晓明说他还有些小事要办,再说那地方也去过七八遍了。所以,田建国就让我再陪赵晓明一个下午,说为了让他多看看,因为,这一去他可能不会再轻易踏上回归母校的路了。需要有个人帮他把最好的记忆都带走。我问为什么不找陈雁,陈雁得意地说你打赌输了,要接受惩罚,让你再喜欢晓明哥哥一天;她自己又对赵晓明开玩笑说:“哥,把楠楠交给你了,要是有机会,不能放弃呀。”赵晓明笑着说:“我先收拾了你,再来收拾楠楠。总有个先来后到的吧。不知道你哥我向来是公私分明的么。”众人挥手告别。
“其实吧,楠楠。你看我像你们担心的那样么?你们的好意我都领了,你们也不想想看,你们还能陪我一辈子?就是做天下最好的朋友,迟早也有分开的时候,是不是?我不过是有些事是在想不明白,所以老想弄个究竟。不过,现在,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关系。”
“哦,你都精成那样了,还会有想不清楚的时候?”我好奇地问。因为没有了想做文倩倩影子的想法,我感觉到了轻松。
“有啊。你说文倩倩当年为什么突然间就和我冷淡起来?还,还有,你说她好端端的又为什么要和贾云飞疏远关系?”
“你说呢?”
“我今年到这折腾了两趟,现在想通了,那是文倩倩和他们之间的秘密。你要是爱一个人,就非得留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我也需要这样一个空间,你也是一样。所以我希望我爱的那个人也像我一样好好珍藏自己的秘密。能毫不犹豫说出‘爱’这个字的感觉真好。憋了整整五年,终于说出来,不错吧。”
“自欺欺人。早早的不说,现在说出来,好像人家就会感动得再嫁给你一样。小样的,哭去吧你。”
“现在也不晚。爱了不一定非要得到,得到了要是不真心守护也不行。其实,打心眼里我还是感激文倩倩,真的。很多事只有经过了才明白,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要是爱只是为了得到,那我说,我爱月亮,那月亮难不成我就带回家玩了,归我一个人了。”
“就你这让来让去的德性,还想找老婆?美死你了,做你一辈子的老光棍去吧。少说话了,电影开始了……”
今天的电影是《红衣少女》。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写给文倩倩十六岁生日的那首《离别的诉说》到底有没有给她?”
“在毕业分手的那天,我交给她了,又惹得她哭了好长时间。我觉得这好像是命运已经安排好的结局。我写了什么,它就给我兑现什么。早知道我就写《我和文倩倩的结婚序曲》了。”
“别自责了,其实说来你也不亏什么。有那样一个故事陪伴你一生,该知足了。如果是我,我会知足的。想想看,这世上每个人的青春都可以写本书,你的这本书的确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冲这点,你就该快乐才好。”
“管他呢,也许我还真是被老天爷身降大任的人。我应该不会让你们失望吧,也不会让她失望吧。”
“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文倩倩毕业分别时的事?我好奇。”
“那是一段温馨和伤感的记忆。算了,就让我和文倩倩两个人各自保留吧。我们俩每人都保留了一半的梦,也许有一天重逢后,会再拼成一颗心吧。”
……
“晓明,要是你是编剧,演咱们班的事,你先演那段?”放映中我贴着他的耳朵问。
“哪段?就那段了!”
1985年高二第一学期,十月的一天
中午的五个馒头一定是把我撑着了,因为不到一点,我连上午讲的化学课内容都复习不下去,就一头扎在课桌上睡了起来。那时搬进新教学楼也刚刚一个来月,比起老教室不知道要明亮多少倍,因为我们在四楼,墙壁又是如此的洁白。但我还是喜欢老教室和它前面的那六棵苹果树。以前,我和文倩倩、陈雁,还有梁文海、李富强等就会一个个地象猴子一样在上面爬来爬去。倒不是为了摘苹果,而是那些枝枝杈杈的高低不平,错落有致,非常有种上下腾挪的快感,就仿佛当年的《大闹天宫》上演的,那群猴崽子为给孙大圣献桃子时奋不顾身又各显绝技的镜头。我们男生爬的时候,她俩就在下面看着,然后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单是我们,其他的班级和我们班其他的人也有将门口的其它苹果树作为练习臂力和灵活能力的最好工具的。不过我们更乐于此道罢了。那时候可见供学生锻炼的器械本来就少,何况,在农村,有几个孩子不会上树翻墙头的,高一的时候,我就好好没见过像田建国、吴金顺等正正当当地从学校大门里进来过,差不多都是扒着老城墙过来的,那---近。课间操的时候,要是碰上体育老师心情好,他还会耍套什么少林五行拳或洪家拳的,给我们还在苹果树上下玩耍的同学看看。我们也会跟着他学几招,后来因他老不练了,我们班几个武术爱好者,就在树下弄鲤鱼打挺、倒功、旋风腿的。有时我们两个班比赛‘斗鸡’,所有男生一个个架着腿,弄个金鸡独立的样子,横冲直闯,双方互有胜负。我因为和父亲学会了下围棋,正好父亲又将他的一付塑料围棋给了我,也就有时带到教室里,和我的农村朋友们演练两把;贾云飞家里有一付玻璃的,他曾经还把一块木制棋盘带来,但实在不方便上课操作。后来我们干脆就在坐标纸上干将起来。中午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树下看书,也可以躺在树杈上睡觉。总是比新教室方便和随意。如今,老教室已经成为初中班的天堂,让人羡慕呀。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里阵阵发痒,鼻子里也不时嗅到大白兔奶糖的那种甜甜的香味。睁开眼睛,就看见文倩倩正小心翼翼地用抓着一小缕头发伸到我的耳朵里挠我,她散落在胸前的长发正齐刷刷地在我的眼前随着她上肢的摆动跳着轻快的舞蹈。我未动声色,只是盯着眼前---她的黑发。“看不急死你。我就不起来!”她一计不行,又生二计。我赶紧闭起眼睛。但感觉她正在用手指轻轻地挠着我的胳膊。再过一会,我感觉耳朵被揪了起来,所以只好睁眼求饶。环顾四周,大家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有个家伙开玩笑说:终于把唱歌的等来了,开始睡觉吧。文倩倩转过头说:你们就跟着沾光啊。她已经给我唱了一个多月的歌,同学们已经人人皆知,开始还吃惊,后面也习惯了。要是文倩倩哪天没来,就会有人自个哼哼唧唧地,然后大家也哼哼唧唧地,最后该看书的继续看书,想睡觉的开始睡觉。
“我说今就像个死狗一样的,纹丝不动。原来跟我装蒜呢。让你抄的歌抄好了没有?”
“抄好了。在你的书包里,放好了。”我懒洋洋地说。
“物理作业抄好了没有?”
“抄好了,在你课桌里。”
“生物课笔记整理好了没有?”
“整理好了,在你桌子上,你胳膊底下压着呢。”
“哦,看来娃娃今天很乖。那下面呢?”
我把脸贴在课桌上,看着她:“我就这样卧着,你开始唱歌吧。”她也趴在了课桌上,侧着脸问:“昨天到哪了?”
“请跟我来。”
“今天呢?”
“风雨兼程!”
-----明天我也要登程/伴你风雨行/山高水长路不平/携手共攀登/还是常言说得好/风光在险峰/待到雨过天晴时/捷报化彩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样风雨兼程……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节奏不是很准确,但是曲调基本顺畅。
“怎么样?”
“第三十六遍,好。”
“说了多少个好,就是我唱了多少首不一样歌了。”她把头也学着我的样子贴在桌面上,我们面对面地,“你高兴吧。说怎么报答我。”
“等到明年的这一天,请跟我来,与我风雨兼程。我们赤足走在田埂上,顺着乡间的小路去看南屏晚钟,我会送你最爱的小茉莉,还有一支兰花草作伴,在一剪梅花开花落的地方驻足,好让你我忘不了,故乡情。这时天上下起了三月里的小雨,我们俩一起打起一把小雨伞,你说此情此景让你感到甜蜜蜜,我说因为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听着听着笑了,笑得很灿烂:“看来我要是唱一辈子歌给你听,你差不多就可以出书立传了。”
“那自然,我就想着将来把我初中、高中的事都写下来。你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好不好?”
“那是自然。好,我就成全你的理想,不过你和我得先考上大学。记得把我写好点。到时候我高兴了,你要什么都行。”
“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一言为定。哦,上次就想给你来着,让你一打岔给忘了。”我坐起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的机器人拼装玩具。“这个给你。”
“这不是你姑姑给你的么?”
“是啊,我一直戴在身上。因为我姑姑对我真的很好。我之所以喜欢农村,也有她的原因,她就在河北的农村。所以看到它,就会想起在我姑姑家里的日子。”
“你给我了,那你还怎么想你姑姑?”
“想是在心里想。心里有了,一辈子也忘不掉;要是没有,再怎么想,也会想不起来。”
“你心里有我么?”她悄悄地问。
“当然有了,除了你,还有陈雁,很多人呢。”
她对我的回答似乎不太满意,脸上有点怪怪的,我明白我说错话了,连忙又说:“一个人有一个心脏,有两个心室两个心房。我爸我妈我姐占了一间,同学和朋友占了一间,其他亲戚老师占了一间。还剩下一间,让你占了。”
“我一个人呆在那里,还不得无聊死了。”
“那不要紧,我自己没事就进去和你说话呀。你只要不烦就好。”
“你以为你是开旅店的呀。傻。”她低头小声说,那声音只有我们俩能听见,但是文倩倩的脸上不再怪怪的,相反有点满意的神情。
我们继续又像刚才那样趴着聊天,不一会,陈雁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脸的汗:“我想你俩就在这里,文倩倩又给你唱催眠曲了吧。都起来,跟我走!”她一手拉着文倩倩的胳膊,一手揪着我的耳朵:“还不快点。”别的同学看着我们三人,在一旁窃窃发笑。
“你风风火火地,到底什么事?”
“给你俩讲,我听我妈说咱们老教室前面的苹果树很神的,有求必应。前段时间有人在那还绕圈烧香来着。所以我有个好主意,上次咱们不是在河边结拜为姐妹?所以我就找了三根红丝带,咱们把它绑在树上,许个愿,等我们大了一块出嫁,好不好?”她瞪着两只眼睛,期待着我们赶紧回答,那样子很天真。
“中午做梦了吧?你没事吧你,说什么疯话呢?今中午你就想出这主意?”我说陈雁。
“别打岔,二姑娘。这不挺好的。还是燕子的主意好。赞成的举手。”
“别举了,反正也是二比一。小爷永远在你俩面前吃亏。”
“什么小爷、小爷的。搞清楚了,你是二姑娘。再胡说八道,瞧我俩不整死你。”
“哪时候去?”
“晚自习放学的时候,等没人了动手。”
她俩指着我,告诉你了,不准逃跑。要不明天没你好日子过。
第二天早上,细心的初中生有人很快发现了绑在一棵最枝叶繁茂的苹果树上的三条红色丝带。他们似乎并不好奇,也没人撕扯。好像知道那是一种虔诚的祈祷。只要风不吹落,最好别随便去动那东西,否则会挨雷劈的。以后,在那树上绑红布条或红毛线绳的人也多起来。最先的那三条早就混迹其中,也许也只有我们三个人才分辨的出来。……
“喂,电影都演完了,人都开始散了。我俩还坐在这里。一辈子不大算出去么?”我对那个泪光盈盈的家伙说。“这回让我看到了吧,好象你伤心起来也不是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