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魂归故里留尾声
待到往事如烟似雾散去的时候,我踱步来到了耒水河畔,追忆友人的陈迹。我打开了飚清生前的最后一篇日记,鲜活的飚清又回到了现实中来,日记记录了他最后一次的回家:
我们部队常驻天山,刚去时我别有一番感动——一个江南仔想象中的天山还不是金庸、梁羽生笔下乱云飞渡、欲神欲仙的美妙世界。可眼前的天山一片寒荒,嶙峋的岭,瘦削的石,突兀的岩,冷峭地蹲在那里。厚厚的雪沙像覆盖在她们身上的一件绒装,有的像白底雪帽,有的像迎风招展的围巾。许多小崖下沾不着雪的地方,孤零零地裸露出一点暗褐色的石质,好似丽人柔软肌肤上的胎记。什么是悬崖峭壁,对于一直生在平原地带的我现在才深有体会。曾经憧憬着的天山仙境有如昨夜的清梦渐渐淡去,白皑皑的记忆底片已嵌在了我大脑的最深处……
千篇一律的学习训练,生活单调而刻板。仰首望天,高天、雪风、白野……空中不见飞鸟,地上不见绿色,哪怕是一星草叶、一点深褐色崖层,也能增添雪野内涵深厚的气质。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难忘故乡那常年翠绿的竹海……
回乡探亲那天,三天三夜的火车,直坐得人屁股发麻、大腿肿胀。迷迷糊糊一下火车,人也站不稳,几乎是一步一个趔趄,拥着浩荡的人流,如一叶无根浮萍,漂出了站口。出站时我真担心,站台那一段坑坑洼洼的泥泞路怎么走呀?那可是通往市区的必由之途啊。
站前广场人山人海,早年的铁栅栏如今围成了一个圈。栅栏外高楼大厦栉次鳞比,我疑心自己下错了站台。回首验证,古朴的“耒阳站”三字依旧。那条路呢?我在现实的眼前,同时又在记忆的经纬上搜寻,那溅得人一身水一身泥、一步一个坑的碎石路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段长长宽宽的水泥路,两溜整齐的法国梧桐,虽是光秃秃的枝丫,却也不忘随着北风的指示齐刷刷地向着月台的方向鞠躬呢,好似那整队的士兵听到统一口令后的动作。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本来就步履蹒跚,这下人像散了架,头似要倾颓下来。我不顾一切撇开包袱,奔向最近一棵梧桐,用头抵着树身,两手用力抱定,军帽也被可怜地挤挂到了后脑勺。树下好像滋生了磁场,我的双腿开始颤抖,忍不住直想跪下。
喘息的工夫,想起两年来不曾见到一株绿色植物,如今做梦似的抱定了家乡熟悉的梧桐,能不激动吗?我已经忘记了周围人群的存在,腿索性跪了下来,涕泪滂沱,四周的人们好奇似的围拢过来瞧究竟。来往接客的车辆急急地鸣着喇叭。
“喂,同志,你怎么呢?”亲切中带点威严的熟悉乡音。我大梦初醒似的回过头来,面对头戴国徽的两名交警,尽管我也一身戎装,却小学生般的站起来,端正帽沿,敬服地行了个军礼。
在交警同志的向导下,我坐上了返城的一路公交车。这时我才了解到耒阳市区的大变化。街道上早已是中巴、摩托、的士的王国,再看不到当年占着很大比重的农用车痕迹。新开通的西湖路、蔡伦路、城北路、三南路已基本拉开了一个中等城市的骨架,各主要路口都匹配了红绿灯设施和交通岗哨。城区中巴一律上牌编排车次,乡下客运车一律禁止接客进城,郊区计划设立三个客运站。沿河路风光带已在建设当中,五一广场、市标广场都已建成,人们有了休闲好去处;蔡侯祠、八角亭、张飞城堡、东洲公园、青龙山庄、温泉山庄都在建设中,科技发明家广场、神农广场也在计划设计中,耒阳的文化品味日浓。
我真的感慨万千啊,家乡的变化真大呀!可我亲爱的同窗、昔日的玩伴,如今却都天各一方,何时我们再来相会?
……
合上日记本,我真的泪如雨下,泪眼看夕阳,几句诗话突然跃上我的心头:
学校的晨钟暮铃
数瘦了你孤灯苦读的倩影
踏着校园的舞曲
我数落了多少寂寞的星辰
过眼的聚欢离愁
有如那夕阳过后池畔的金柳
悄悄隐没在那暮霭沉沉的楚天苍茫之中
亲爱的同窗,天各一方信马由缰之时
你还能记起当年抵足而卧的窃窃私话?
亲爱的同窗,天涯海角辛苦辗转之际
你还能于沧桑风尘中辨认出当年扶肩戏耍的玩伴?
昔日的池沼水泽
今日的楼厦摩天
挥一挥手娇云泪下如雨
弹一弹指琴弦浑身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