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诗，穷而后工
“文章憎命达”。
“诗，穷而后工”。
衣着时尚的燕翩翩，脑子里经常会根据需要冒上来一些古训，就像感冒了身体就会调动流鼻涕打喷嚏这些应急措施一样。
这天晚上，她被武宏伟“嘭”在家里，叹着笑着自己被命运强着破釜又沉舟以后，果然“穷而后工”，灵感大发，下笔如有神，居然两个多小时功夫，就将“宇宙法庭的审判”主题大队会策划案一挥而就。
设想着主题大队会的“震撼”演出，设想着各个领导的交口称赞，燕翩翩心花怒放、心潮澎湃，她一连将策划案看了三遍，改了三遍，觉得完美无缺之后，才从书房出来。
许是经过了“宇宙法庭的审判”，此时的燕翩翩，像刚刚接受了“洗礼”的基督徒，觉得原罪尽释、充满了“得救”之后重生的荣光。
她去收拾桌子上武宏伟吃剩的堆堆虾壳，就觉得这虾壳不是虾的“衣冠冢”了，它根本就是群群金蝉脱壳之后留下的怀想，是只只幼蝶展翅之后留下的追忆。
她的心情也翩翩展翅，她重又翻看秘书长给她的短信，误判为流失的“爱情”，在她此时流畅的思绪里峰回路转，秘书长是在乎自己的，他是对的，是自己气量太小。
武宏伟更是在乎自己的，自己倒是从没想过武宏伟还有人追，有人追了他还肯为了自己放弃，那个叫什么的他的女同事，真是可笑，有机会不妨去他学校见她一见。
有了，武宏伟说要眼见为实，他见的也只是秘书长给自己的短信，自己也的确跟秘书长没到底线那一层，就心安理得地编点什么再骗一次武宏伟吧，以后收手就是。
燕翩翩家客厅里的大理石地板砖，每一块正好是她的一步宽，此时她迈着步子，专踩砖的对角交接点，像走八卦阵，果然她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老庄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自然法则的本来面目。
燕翩翩第一悟到的是：只有自己知道来信者为男性，为秘书长，武宏伟并不知道，如果是女人关心女人生不生气，武宏伟又有什么好怀疑，好生气的。
紧跟着第二悟到的是：武宏伟不一定记住了电话号码，自己谎称是冷冰玉新换的手机发过来的短信，那不就得了，就怕武宏伟记住了号码，那就要冷冰玉用秘书长的手机给武宏伟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第三悟到的是：自己只是早上问过武宏伟昨深夜电话的事情，刚才并没有提起，是武宏伟主动大张旗鼓地给哥们打电话取证，是不是他也把别的女人的手机给他的哥们拿着来作伪证呢？
天呐！天！
燕翩翩站在客厅的东南角上呆住了。
武宏伟不加追问摔门而出，其实也是他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底气，他一怕燕翩翩在自己的再三追问下产生联想悟到真相，二是不敢相信更不愿承认燕翩翩对自己的背叛，因为在这之前他没有发现燕翩翩背叛的任何蛛丝马迹，他愿意给燕翩翩充足的时间，想一个合理的解释告诉自己。
在去学校单身宿舍的路上，他甚至都顺着燕翩翩提供的线索，帮她想好了答复：是卖保险的，就是卖保险的，是两个卖保险的女人都向燕翩翩推销保险，两个都是燕翩翩的熟人，燕翩翩和发短信的都不愿得罪第三方。
正像当地俗语说的那样：“一床不睡两号人”，夫妻相处久了，不但会长成夫妻相，就连思维方式都会长成一样。
殚精竭虑之后，燕翩翩果然想出了如武宏伟的料想差不多的答案：发短信的的确是卖保险的，就是小仲的妈妈，但是自己生气的原因不是小仲妈妈要自己买保险，是她要自己推荐学校的钢琴老师教小仲，都试教了好几堂课，也没给钱，她又还托了别人也找了别的钢琴老师，却要自己帮着撒谎，自己不愿意，所以生气。
燕翩翩第二天回家说这些的时候，已经不害怕武宏伟要按着号码打过去了，她记忆力超常，昨晚武宏伟按的号码“7788”的很有规律，燕翩翩早已记住，那天下午她借了同事的手机，按照记忆中的号码打过去，果然接电话的不是武宏伟的那哥们了，是个女声。
燕翩翩装做很嗲的童声对那头只嚷“外婆我今天回来吃晚饭啊”，就哄过了张倩，张倩在那边很开心的回答：呵呵，小宝贝你打错了！
所以，燕翩翩估计武宏伟不敢逼她掀底牌，她只是学他的，是夫唱妇随。
果然，这事暂时就这样含糊地过去了，只是，从此以后，他们都各自存了一个心眼，也就貌更合，神更离了。
婚姻如此，燕翩翩的工作却进展顺利，颇有业绩。
首先是主题大队会。
她的创意果然得到了学校领导的一致认可，不过布置全校的少先队员周末回家跟家长一起深入城市乡村搜集所谓“人类的罪证”，却没有几个家长响应，很多家长认为这是没事找事，就像本地话讲的那样“一堆粪不臭挑起臭”。
周日傍晚返校的时候，有不少班主任拿了家长在《家校联系册》上写的回复给教育主任和燕翩翩看。
有个高年级家长的遣词造句还显得蛮有水平，他写道：“大力士能举千斤，能不能举起自己的身体？所谓“人类的罪”，又岂是人类自己能够找出来，举起来然后扔掉的？不错，街道上越来越多的私家车排放越来越多的尾气让城市的空气越来越差，但是，你能否认和舍弃它带给你的方便快捷和更多的象征意义么？当然，所谓“人类的罪证”有很多，不过我认为也是跟汽车的发明和使用一样，利弊参半，甚至利多弊少，这里就不一一枚举，所以，我认为，你们这样的学校，家长都是重型化工业时代的最大受益者，也无奈地成为破坏环境的“作俑者”，做这样的调查实在是不明智的，除非你们要借此宣扬你们自己发明的“人类不犯罪而能发展发达的方法”，比如，让汽车不喝汽油，喝酒。呵呵！望贵校明晓立场，审时度势！”
教育主任姚晶看了之后，轻蔑地睃了燕翩翩一眼，就拿起这本《家校联系册》往冷校长办公室走去，燕翩翩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跟在后面，那个班主任也紧随着。
冷校长看完以后，哈哈大笑，看了下联系册封面上写的学生的年级和姓名，问那班主任：你班上的？这位老兄干什么的？他倒是蛮较真啊。
那班主任也笑了，回答说，这个主题戳到他的痛处了呢，我听班上另一家长讲，前不久环保部门狠狠地罚了他们家一大笔款子，他家在旁边的哪个县的乡里开了个规模不错的化工厂，找的都是当地的农民工，也没有什么劳保用品防护措施的，农民工手上长的铬疮，烂得都看见骨头，他厂子周围方圆五里地，稻谷大量减产，夹竹桃都开不出花。
冷卫国说，他倒是蛮会避重就轻，拿汽车尾气说事，他以为大家都有私家车，这样就挑起所有家长的公愤了。
姚晶问，那，我们是不是要换个主题？
冷卫国说，这个主题蛮好啊，换什么换？
姚晶说，家长不配合啊，还这么大意见，何必呢？
冷卫国问燕翩翩，你的意见呢？
燕翩翩说，家长不配合我也能做成，有两个方法，第一，我可以请电视台我原来的同事，到资料库里找些现成的影像资料做VCR，另外，我可以叫上台里的小编导，跟我去暗访这个开化工厂的家长的员工，偷拍些资料回来，再说，也有支持的家长，像我们班上欧亚非的爸爸欧鹜中，他就带着儿子拍了许多很好的画面，比如，他偷拍到了卖水果的小贩，把明矾、糖精和色素等放在一个大脚盆里泡桃子，这样的桃子泡出来又脆又甜又好看，可是吃多了就慢性中毒，多好的“罪证”！
冷校长笑说，这个欧鹜中！
姚晶还在不甘心地坚持，说，可是，大多数家长，我们要看大多数的意见啊！
冷卫国说，这个主题就代表了社会的良心，代表了人类大多数人的意见。
姚晶红了脸嗫嚅道，我是说我们学校里的大多数家长，我还是觉得这个主题要做也应该由那些普通学校去做。
冷卫国道，这个你就不如燕老师了，这个，燕老师，按你们电视台的说法就是要看受众群对不对？我们这次队会的受众就是普通民众而不是本校家长，我们是要在省教育电视台直播的，就是要在民众中引起极大反响才算成功。
队会最终获得展演的特别奖，姚晶也如愿评上了“省十佳辅导员”，之后，姚晶将详细方案寄到《辅导员》杂志，在显要栏目发表了，上面署名为：姚晶燕翩翩。
这次燕翩翩没有拿着杂志到处言说姚晶的冒功，她甚至连冷冰玉都没有说，连自己无比信任到轻视的武宏伟都背着搞名堂，这世界还有谁可相信？谁可依赖？谁可以真诚而不杂一丝嫉妒的分享自己成功的喜悦，谁又会真心地为自己抱不平而得罪人？
她没有说，并不代表别人不知道，《辅导员》杂志，学校帮小学一年级到初一的所有班主任，也就是中队辅导员都定了一份，他们看到之后，有不平者到燕翩翩前面提及，燕翩翩一律说，没错啊，我只是协助而已，我跟姚主任学了不少东西呢。
对于她的这种处理方式，也有几种说法。
有的说，这个妹子怎么突然就懂事了呢。
有的说，悲哀，她也学假了，我就不信她心里真的平衡。
冷冰玉从别人那得知后，私下里对燕翩翩说，笨鸟，一个武宏伟这样的人就让你看破红尘了？我还是喜欢原来的你些。
燕翩翩没有告诉冷冰玉这些天跟秘书长的的进展，她把短信被武宏伟看到的事情以及武宏伟背叛她的蛛丝马迹都告诉了秘书长，秘书长也告知了燕翩翩他老婆子宫癌的事情，俩人都唏嘘不已，并且互相同情，既同情对方，又同情对方的配偶，遂约定要节制，要谨慎，也要互相关心，互相鼓励，然后一切随缘。
燕翩翩现在想得最多的，便是“尽人事，知天命”，她努力地“尽人事”，其实潜意识里，她的“人事”，都是希望得到秘书长个人认可的事。
燕翩翩得到秘书长认可并支持的第二件事是：“识字与童诗”的语文课题研究。
这个始于一堂识字课，课上，燕翩翩为了让学生更快记住更多的生字，就用了拆字法来教，首先她教的是“春”字，她说，大家看，三，人，日，“三”字和“人”字叠在一块儿，就像爸爸妈妈抱着宝宝，爸爸妈妈和宝宝，就是三个人，“三”个“人”一起过“日”子，就是“春”。
燕翩翩描述的时候，脸上春光荡漾，无限憧憬，她憧憬的幻象里，女主人公是她，男主人公是秘书长，宝宝的样子不确切，她首先想到的是刘仲檩，紧接着她又加以否定，却想不确切。接下来，她就要学生报出家长的姓名，大家一起来拆开记住写法和读音。
刘仲檩报的是他妈妈的姓“金”，想到的拆法竟然被他编成了一首童诗：“一个人，她是王，腰里揣着两块糖”。
课后，燕翩翩在电话里马上把这事告诉了秘书长，秘书长也很高兴，说，孩子们是天然的诗人呢，大人们被世俗之光蒙蔽了眼睛往往写不出这种味道。
燕翩翩受到鼓励，表态说，我要教孩子们写诗歌，边识字边创作诗歌，互相促进，我要给他们出诗集，中国最小的诗人的诗集。
秘书长说，好啊，常务副市长于凤至，你可能不认识，她就是教师出身，现代诗也写得蛮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过好几本书了，等你的学生出了诗集之后，明年“六•一”儿童节我请她来你们学校讲座，她一来，市里的各大媒体都会来，你，你们班就出名了。
燕翩翩纠正说，关键不是我和我班出名，关键是写诗歌能锻炼孩子们的想像能力，文字的锤炼功夫，并且提高识字效率。
第二年“六一”儿童节，于市长果然来到了学校。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市长好诗歌，学校出诗人。
市长的到来，不仅对学校的诗歌创作起到了推动作用，燕翩翩还由此荣兼学校文学社社长。
同事们就不像原来那样叫她燕老师了，也不叫她“燕社长”，而叫她“燕诗人”。
“燕诗人、燕诗人”，每张口叫出这三个字，燕翩翩都无一例外地从中品出了讥讽、嘲弄和嫉妒，不过她并不纠正，而是自自然然平平和和的应答。
她记得《增广贤文》里有一句：“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有必要跟这些不能理会诗意的人费口舌吗？肯定没必要！
燕翩翩固执地告诫自己：我只要我的学生懂，只要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