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幕降临的时候，剧场附近便被五光十色的灯火包围起来。冷风吹散了乌云，一弯银月寂寞地从高楼一角浮现出来，散发着黯淡而又忧郁的光芒。今晚母亲由于要在家照顾生病的父亲，所以没有同来，我只好一个人出来摆摊了。由于气候阴冷，剧场四周的人流量相对要少，而且在这里摆烧烤摊的并不止我一家，所以生意冷冷清清。
去年的这个时候，一样也是春寒料峭。有一天晚上，也是银月如钩，遥挂在冷风吹拂的城市上空，杨慧和我手挽手，顺着一条弯曲幽静的小胡同慢慢地走着。她穿着一件草绿色中长呢绒衣，脑后的长辫像一条狗尾巴欢快地摆动着。偶尔，她会将她那散发着少女幽香的身体轻轻贴近我，夜就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我贪婪地呼吸着微寒的空气，听见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走到胡同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低声问我：风，如果我站在你面前，很爱很爱你，但是却不告诉你，你会不会猜到我就是那个甘愿将一生交付给你的人？
我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动情地答道：小傻瓜，就算我猜不到，上帝迟早也会告诉我的！
朦胧月光中，她的身子轻轻一颤，一头扑进了我怀里。我紧紧拥着她，忘情地亲吻起来。那一刻，世界早已不存在了，只剩下青春的激情在黑暗的角落里尽情燃烧……
一阵嘟嘟的摩托车声音由远及近，将我从回忆中惊醒。很快，这辆车就从右边拐角处冒出，飞也似地直朝我的羊肉串摊冲来。我被这个冒失鬼弄得吓了一大跳，正要惊呼，摩托车嘎吱一声，在即将撞到摊子的一刹那稳稳地停住了。只见车上那个人一撩腿，很潇洒地从摩托车上下来，粗声粗气地嚷道：给我烤几块钱的羊肉串，快一点，我肚子好饿！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低头取下头盔。我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叫一声：王玉华，怎么是你？
来人也愣了半晌，忽然猛地拍拍我的肩道：哦，我还没注意呢，原来是你这小子啊？什么时候摆起了这么个羊肉串摊？
已经有两个月了，生意一直不怎么好。我低头讪笑道。
不错不错，好歹也是个老板嘛！他从车箱里取出一条毛巾，一边说，一边在他的车座上轻轻擦拭着。
说吧，我爽快地道，你要烤几块钱的，我请客！
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呢，你赚几个钱也挺不容易的。王玉华说着考虑了半晌，忽然摸摸鼻子道，也行，我去买几瓶啤酒来，咱哥俩今晚喝个一醉方休！
要喝你喝吧，我还要烤羊肉串呢。我连忙推辞道。
他哪里肯依，径直到一旁商店提啤酒去了。眨眼功夫，就拎了好几瓶啤酒过来。羊肉串烤好后，我们在一张小方桌上坐下来，王玉华用牙咬开啤酒瓶盖，给我和他分别斟了一杯。我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冷静地打量着他，这个穿一身乌黑皮夹克，留着小平头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曾经一连读了五个一年级的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吗？真叫人难以置信。看看他现在的包装，一副大老板派头，眼角流露着一丝对现实社会的嘲讽，让人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但这并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相较之下，我更喜欢同脚踏实地的人交朋友。曾经，我们是很好的玩伴；以后，我们却很有可能形同陌路。
一杯酒下肚，他忽然重重地叹息一声说：我完了！
我吃惊地问道：怎么回事？
我害了一个人！他咬咬嘴唇说，神情中充满痛苦和后悔。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说给我听听吗？我奇怪地问。
半个月前，我偶然遇到前任女友，好久不见，我们有许多说不完的话。后来我们去了酒吧，各自关了自己的手机，一边聊天一边喝酒直到半夜，最后，我扶着烂醉如泥的她回到她的家。那天晚上，在她房里，我忍耐不住心中的欲火，强行和她发生了关系。就在我快要达到高潮时，门被踹开了，一个身材中等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这个人就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因为打她手机打不通，干脆就找到她家里来了。看到缠绵在一起的我们，这个男人怒不可遏，不由分说地上前打了她一耳光，然后迅速地离开了，而他们之间很可能就因此完了。都怪我，我一时色迷心窍，我禽兽不如！说到最后，他喘了两口粗气，面色惨白。
是啊。我叹息一声，你们双方都已经有了各自的朋友，为什么不知道适可而止呢？我想，如果换成我是她现在的男朋友，一定会找你拼命的。
我太了解她了，王玉华接着又说，她是一个外表倔强任性，内心却非常脆弱的女孩。她的男朋友绝对会提出同她分手，而她绝对会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她也许可能会选择自杀。这些天来，我打她手机也打不通，又无脸去她家里找她，我的心里真的很难受……
我拍拍他的肩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有用。希望你能想办法对她进行补偿，取得她的原谅。
她不会原谅我的！王玉华悲伤地摇摇头。
别想这些了，来，我们喝酒！我说着举起酒杯。
来，干！他也举起杯。
两只塑料杯碰在一起，然后分别送入两张嘴中，一饮而尽。
其实，我的心里何尝又好受？妻子一直躲在娘家要和我闹离婚，生活上又过得异常艰难，我看不到一点点希望，看不到未来。得得得，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们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闷头喝了起来，我感到腹部渐渐膨胀起来，四周越来越迷蒙了。就在这时，忽听羊肉串摊旁有个女人声音说道：师傅，我要烤羊肉串。
我正要起身，王玉华一把拦住了我：你坐着，我来。你别看我是搞服装的，其实羊肉串我也会烤。
你行了吧，都读了五个小学一年级！我硬着舌头说，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很没分寸。
靠！你小子这么小看我？王玉华被戳到了痛处，非常不服气，呼啦一下跑到羊肉串摊旁。经过同对方几句简短对白后，却垂头丧气地回到酒桌旁。
这个臭三八，她只烤半串羊肉串！真是神经病！他愤愤地骂道，却没注意他的声音很大，几乎连马路边的人都听见了。
要烤羊肉串的女人立刻面带怒容地走了过来，厉声质问道：你说什么？！
哦，这位小姐刚好要烤另外半串羊肉串。王玉华马上露出一副和蔼的笑脸，红得像一只猴子屁股。这小子随机应变的本事真的了不起。
对不起，他喝多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定睛一看来人，惊得差点摔倒在地下，杨——慧！
杨慧哼了一声道：瞧你那半死不活的样！想不到我会来吧？
有话我们坐下好好说，不行吗？我不知所措地说着，酒立时醒了一大半。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拉长着脸，倒竖着眉头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念旧情吗？
我们之间已经彻底完蛋了，你以后也不要再上我家里去打扰我家人！她冷冷地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离婚协议书，你在上面签个字吧，我们好聚好散！
我一把接过纸条，把它揉成一团丢进口中。杨慧愣了愣，凝着两条眉道：你怎么把它给吃了？
我将纸条在嘴中嚼了个稀烂，然后呸地一声吐在地下道：没有，我只拿它涮涮牙。你想离婚，门都没有！
既然这样，那咱们法庭上见！杨慧不甘示弱说罢，昂头气冲冲离去。
她是你老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王玉华忙在我身旁问。
不是我老婆难道是你老婆？！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