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永远无法散去的恐惧
半夜醒来,心跳得很快,人感觉不舒服,我感到难受坐了起来,母亲迷糊地问:“天天,怎么了?是不是上卫生间?”
我没有迟疑说:“可能感冒了,发烧了。”
母亲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把床头灯打开,摸了下我额头:“真的发烧了,你怎么知道的?”说完迅速地到药盒里拿出体温表,插在我的腋下。把枕头垫得更高,让我先躺着。
过了一会,爸爸穿着睡衣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体温计也没看清,我呵呵笑着,把体温计拿着看了一下,三十九度二……:“没什么,吃点感冒药就行了。”
哥穿得很正统走了进来说:“你们还在磨蹭什么,马上去医院,感冒可不是好玩的。”说完拿了件外衣让我穿上:“我去把车开过来,到楼下等你们。”
在哥哥面前,我们谁也没有争辩的权利,只有遵循和接受。对于发烧,我是深有体会,在医院里发过一次烧,原本心跳就比较快,发烧时心跳更快,很明显的加速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心跳加速呢。
感冒发烧对肺动脉高压的病人来讲是致命的,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加重心衰,有可能会危及生命。
母亲和我上了哥的车,母亲轻声责怪道:“我早就跟你说了,要你多休息,你看你,这段时间又是毕业论文,又学什么美术,动不动就跑到美术馆去,吴子恒也是不懂事,拿那么多书来给你看……”。
哥打断母亲的话:“妈,别人也是一片好意,还不是怕天天在家里无聊,充实一下,再说学美术没什么不好的,别什么事都扯到别人身上。”
接着又说:“天天,不是哥说你,你做这些事的同时,也要让自己休息好,几天没午睡了,晚上又睡的迟,这对身体的恢复真的不好,还是要合理的安排时间。”
“嗯,我已经知道错了,想想也是,一生病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不说,打针难受的也是我。”我无意说了这话,母亲把我拥在怀里心疼地说:“可怜的孩子,都是我们不好,没给一个健康的身体给你,让你受这么多苦。”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沉默了,不再说什么,很快到了医院,在急诊室输液。
早晨转到了住院部,两个护士拿着抽血的针站到我面前,说抽动脉血,一听抽动脉血,特别紧张,动脉血是抽大腿的胯部,检验氧饱和的,心脏不好的,肺动脉高压都要检验血氧,一个护士用力地压住我的大腿让它不动弹,越压我越紧张,她感觉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又喊来一个护士帮忙,两个护士压着我,另一护士抽我右腿的胯部,不知什么原因,抽了两次,竟然抽不出一滴血来,就这么平白无顾地挨了两针,然后又请了一个护士过来,说是比较有经验的护士,又来抽我的左胯,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一针下去,血是抽出来了,是静脉血,护士安慰我说:“反正也要抽静脉血的,留着有用。”然后又一针下去,终于抽出来了,是动脉血。旁边的一位阿姨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给我抽血。
几个护士也松了口气,拿着装血的玻璃管出了门,她们刚走,旁边的阿姨说:“那个开始给你抽血的不行,每次她来跟我抽,我都不让她抽,水平很差的。个个护士像她那样,我们都遭罪了,以后自己注意点。”然后对我妈说:“小姑娘受罪了,我看了都心疼,一针下去,两针下去,血也不见。”
妈的眼圈又红了:“是实习护士吧?”
“才不是,她在这里都几年了,水平差的没办法,不知怎么还在这里混,换个工作多好,别人实习生弄两个月就很不错了,她是笨,根本不适合在这里做……”。
我除了觉得自己的运气太差,什么都不想说,人到医院就是受医生的摆布,来接受肉体上的痛苦,然后延伸到心里的压抑,害怕也要面对,逼在死胡同里,被宰割的羊和屠场上的猪。嗷嗷叫几声,也更增加痛苦,护士抽不出血,还说你有问题,没有放松,害得她连血都抽不出。
在医院的时间是百般无聊,听着旁边的阿姨和母亲聊天,阿姨是这里的老病号,肺栓塞引起的肺高压十多年了,用着最贵的药,每年在医院里来几次,呆几个月,只要是心血管高发期都会来医院住上一段,说到医院踏实,看来人都是有求欲望的,虽然知道到医院会承受各种痛苦,但还是感到心理安慰。
吃过午饭后,吴子恒和玲子过来看我,玲子一来,我就向她哭诉抽动脉血的难受和痛苦,玲子边安慰我边骂护士:“什么破护士,水平这么差,弄不好不弄……”。
吴子恒笑着说:“别人能坚持这行职业也不容易,做任何事都是有天赋的,当时可能读护士专业就不是自己选择,后来逼得没办法才从事这行,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自己也很累,但做的不如实习生,对她来讲就是一种折磨。”
由于近段时间经常和吴子恒在一起聊天,也少了些尊敬,更多的是亲近和直接,嘟着嘴说:“那,我受这个罪,我还得体量她的苦衷吗?”
“也不是,我这么说你心里舒服些,学会换位思考,下次再看到她就不让她给你抽了,还是要学会争取自己的权利。”
我无比伤心地说:“主要是护士都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帽子,我当时都吓成那样了,也不认识是哪个护士,是旁边的阿姨告诉我的。”
吴子恒边呵呵笑边修苹果,玲子在旁边说:“蓝天,下次注意点,盯着她们看仔细。”
陈医生来到病房走到我床边笑着说:“怎么没注意,感冒发烧又进医院了?”
“嗯。陈医生好!”
“感觉怎么样?还行吧?”他摸了摸我额头:“烧退了。”
“行呀,就只是早上抽动脉血把人吓死了,一共抽了四针,两针没抽出血来,第三针抽的静脉血,第四针抽的动脉血。”
他听完后笑着说:“你呀,胆子太小了,是要锻炼锻炼。”
原本以为他会安慰两句,结果他还这样戏弄我,我双手捂住眼睛:“陈医生,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永远也不想了,看来下次还准备让别人多扎我几针。”
“我可是很关心你,刚做完手术,说你来了,就连忙过来,别再伤心,血已经抽了,下次找最好的护士给你抽,好好休息。”
透过手指看着陈医生快速走出病房,把手放下来,玲子说:“这医生怎么这样?”吴子恒把苹果递给我:“你的医生不错呀!真喜欢开玩笑。”
我把苹果放进嘴里:“他很好的,人很风趣的,经常在QQ上和他开玩笑,有时也互相抬扛。”
玲子接了个电话跟我们说了声就匆匆走了,等我把苹果吃完,吴子恒在旁边抽了张湿巾纸给我,我边擦嘴边说:“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的?”
“听玲子说你住院,就过来了,请了半天假。”
“还请假……”,我听到后特别开心,被人重视永远是件好事,虽然嘴里很客套“太麻烦了,没有必要哇。”其实内心还是喜滋滋的。
“我很自责,近段时间老让你看《美术鉴赏》,又要准备毕业论文,应该是太辛苦了,对吗?”
“没有哇,其实感冒发烧是很正常的事,你看现在天气时冷时热,医院里都塞的满满的,正常人都很容易感冒发烧,更何况是我如同蛋壳一样的身体。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我一直过得无聊而无趣,自从你带我到美术馆看画,当时看就是云里雾里,只知道看颜色,很肤浅地理解意思,但后来看了你给我的书,再去美术馆看画就完全不同了,一幅画都可以分析很久,在精神上很充实……”。
“美术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表达着作者的内心世界……”。
吴子恒随手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一支铅笔:“我来给你画张速写。”
我从他手中压过:“不行,在这里不行,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在医院里画,穿着这么宽大的病号服太丑了。”
吴子恒笑着说:“蓝天,我觉得你不能正确认识你的病,其实生病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回避这事呢?”
我脸顿时通红:“我怎么回避了?不让你画画就是回避了?”
“不是,其实肺动脉高压没什么,先天性心脏病也没什么,还有SLE……”。
我立刻愤怒地问:“谁跟你说的,谁跟你说我有SLE?”
吴子恒脸顿时红了,压低声音说:“不是,我觉得这些都没什么?……”
“你走,你出去……”。
吴子恒从椅子上站起坐在我床边:“蓝天,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吗?”
我瞪着他。
“这事我不会跟玲子说的,我知道你在刻意隐瞒,我希望你在内心正确地面对和接受这些,这些都是事实,暂时你可能接受不了,你太在意别人的想法和眼光,你可以不说,但你要积极地面对这些,而不是抵制。上次你们同学聚会,为什么不去?你妈和哥那么希望你去,而你却不去,同学之间的感情是不带任何杂质的,你不应该这么疏远他们,这是人生中的一大财富……”。
我泪水在眼里打转:“说的轻巧,你如果是这样,就不会这么说了,别人能蹦能跳,而我不能,我怎么融入集体,他们会笑我,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可怜。而且你让我怎么回答,别人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有SLE,我说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我有肺动脉高压,别人听了会吓死知道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不是也知道你有这些,还不是经常去看你,还拉你去美术馆,我怎么没吓死。”
“你不同,你年龄比我大,文化素质高,像我哥哥一样,你这样对我,是因为同情我。”
“呵呵,我开始不知道你有这些问题,只知道你有先天性心脏病,第一次看到你,就被你的笑容吸引住了,那种很纯很美的笑容,像一湾清澈的河流,眼中很自然地流露着宁静的微笑。第二次在书店前碰到你,一副满脸涨得通红很生气的样子,很有趣……”。
母亲走进来:“子恒什么时候来的?吃饭没有?我给天天弄了点吃的。”
“谢谢阿姨,吃了过来的。”吴子恒又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听到吴子恒这样说,真是好气又感动,他怎么知道我的病的,是哥出卖了我?妈怎么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来,我只有开始吃三鲜面条。
第二天晚上听说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发高烧,是特发性的肺动脉高压,好多病友去鼓励她,哄她,又听说她母亲特冷漠,还在怪孩子生了这样的病拖累自己,很多人议论怎么这样的母亲配当妈。我想过去看,听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哥坚决不让我过去,说怕被感染。
第三天早晨不到五点,就被外面很快很重的脚步声弄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旁边的阿姨也醒了,说了声:“看来又有人要抢救了。”
听说有人抢救,心又悬了起来,五点多钟,一个护士推着抽血的推车进来,要给阿姨抽血,阿姨很排斥地说:“今天我不抽,医生没跟我说。”
她又推到我面前,阿姨用手指了指她的背,我立刻明白过来说:“不抽,换个人给我抽血,我怕,我怕你帮我抽。”
我注意到她有点黑瘦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睛,她听了脸通红:“这是静脉血,很好抽的,不是动脉血,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听到她这话,我更加紧张,全身血管都开始僵硬,声音有些发抖地说:“不,我怕你。”
她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六点多钟,一个戴眼镜的护士板着面孔走到我面前边发牢骚边说:“一大早这么多事快忙死,你还挑三捡四……”。
我妈生气地说:“你什么意思?如果你们护士水平都高,我女儿也不需受这个罪。”
她很熟练地一针见血,很快抽了五管细口玻璃瓶,语气也低下来:“刚才四岁半的女孩抢救无效走了,把我们忙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心情无比沉痛,早晨九点多钟,到长廊散步,听到几个年轻的病友在一起聊天:“这妈真是冷血,龚医生抢救时,是她妈让他不要抢救了。”
“就是,她说遗体不带回去,给医生做解剖。”
“医生说解剖完了,把骨灰带回去,她说骨灰也不要了,然后就走了。”
“她就希望她孩子快点走,她前面还有一个女儿,而且你没看到她肚子又有一个了。”
“这就是农村人,农村人的思想很简单,丢了一个再生一个,无所谓的。”
“其实也好,这病费用又高,还一直担惊受怕,跟着受累,不过这孩子也真可怜,生在这样的家庭,简直就不是母亲……”。
“别说农村人,有的农村人也是想尽办法救孩子,像这样的妈真太少了,完全没有一点感情,就是养个猫和狗也有感情呀。”
“你还没看到,昨晚这孩子发烧说难受,我在旁边安慰她,她妈就在旁边吼,怎么不早点死了算了。真让人心疼。”……
我感到内心异常疲惫,想哭,为这可爱的孩子来到人间被疾病折磨却得不到一丝温暖。人与人真的不同,有的人生病感到异常幸福,被爱包围,甚至被爱压得喘不过气来,但终究是幸福的。而有的人却让自己最亲的人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和嫌弃。
在医院呆了五天,回到家后,为自己规定了作息时间,不愿再去医院,太可怕了。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我的内心,恐惧久久无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