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精灵(六)
林妞一下子变得很温顺,夏雨也不得不入乡随俗。大自然融化了她,也融化了他。那大自然的风,大自然的雨,大自然的山山水水,大自然的树。
她有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果园”,在山坳的低洼处,那不是她种植的,是高山的风积年累月吹过来的种子,弯到这里自生自灭。
那里什么都有,山梨像大枣,桔子像核桃,苹果就是“山里红”,而最多的是猕猴桃。凡是山脚处爬得都有藤子,粗壮的像小树,有的果子还是去年的,大的像小香瓜,可是用手一捏就只剩下了一张皮,果浆流了一地。
她用这些果子到林场的小集上去换油换盐,用自家捡的鸡蛋换肉换米,有时也用自己种的菜换烧饼油条。那些东西又不值钱,用来饱饱肚子还是很宽裕的。
鱼不用换,湖里就有,虽然不多,夕阳西下的时候撒下几网就够她吃两顿的。她从来不卖,也和她妈妈一样什么动物都不打,只捉“梆梆”吃。
夏雨陪她上过两趟街,一趟是到林场小集去换东西,一趟是她把划子直接推到渡口。那里是一个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有很多铺子,修鞋的、箍桶的、买钉子铁丝的。他给她买了几件衣服和两双鞋,她穿上和体的衣裙可漂亮了,高高的个子修长的腿,稍圆的脸庞通鼻梁,高额头下一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几天没晒太阳皮肤也变白了些。夏雨说再给她买点化妆品什么的,让她抢白了一顿:“瞎说些子!等你走了我在山里饿死谁给我收尸?”夏雨心想也是的,等他走了她哪有时间梳洗打扮?于是给自己买了一些笔纸文具,他要把这里写下来,把妞妞写下来,也把自己写下来。他还给自己买了一双布鞋,穿脱方便,因为妞妞最爱玩水。
那是在上游的一个河湾里,河对岸突出来一块大石头,灰黄色,长方形,大约有五尺长三尺宽,显然是远古的时候由一次山洪冲下来的,表面打磨的很光滑。由于水比较大,石头冒出水面不足半尺。水很清亮,一眼可以看到底,妞妞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浸在水里乱扑腾,不时用手捧起水往头上浇。
“你也过来呀,舅!”他朝岸上喊,“站在坡上看么子看!”
夏雨脱了鞋游过去,上身一件T恤衫,下身一条休闲短裤,游过去已是一只落汤鸡。她又像上次一样提了提他的上衣,他学着她的口气对她说:
“全是水,咋地给你揩头发?”
“你喜欢穿带水儿的衣服是不是?明天给你洗衣服不用晾,就在水里泡着,舒坦吧?”
“没听说过,哪有穿带水儿的衣服还舒坦的。”
“咋还穿着?我要是你,在山里不累死也得憋死,”说着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这就是我热天的床,水床,天再热点水再大点,我就在这上面睡觉,上面晒着太阳下面泡着水,你干过吗?”
“听都没听说过。”
“想干么子干么子,想咋干就咋干,你们文明人就不行,还学你们?学个屁!”
“就不怕大水把你冲走?”
“怕么子怕?滚进水里就醒了,让它把我漂到港里去,送回家,还省得我走路。”
“你真是胆大包天。”
“天包着我i哩,嘻嘻。”
“你很喜欢这样吧?”
“实话跟你说,舅,就是有时闷得慌,不好玩,不像我妈妈会看书。”
“那就跟你妈妈一样多看点书。”
“我不识字呀,真糊涂!”
说着她把他的肩膀一搂,双双滚进水里……
这几天夏雨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妞妞了。他们都变成了小孩子,天真烂漫的小孩子,稚气无邪的野孩子。几天来他们一起捡柴禾烧火做饭,一起喂鸡种菜,一起到山上摘野果采蘑菇,一起疯一起打,一起在湖里游泳,夏雨在记笔记的时候就教她写名字,一起拔菜到集上换东西,来去都乘船,携着手去,牵着手回,临去的时候衣服总是干的,临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全是水……
有一天睡午觉,夏雨忽然被一声炸雷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妞妞斜靠在他的身边,一只胳膊弯曲过来托着头,一个手指停在他的鼻尖上,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夏雨的脸。
“妞妞,你怎么不躺下?”
“嗯?”她摇摇头,手指落在他的鼻沟上,慢慢地移向嘴唇,脸巴,眉毛,脑门,转个不停,最后伸开手掌放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外面大雨倾盆,雷声大作,正像那天和林姐一起遇到的那种“跑暴雨”。
夏雨想坐起来,她用手把他摁住:
“嗯?躺着。”
“这种天气真吓人,你怕不怕?”
“以前一点也不怕,以后就怕了。”
“这是怎么说?”
“明天你就要走了,又是我一个人。你要是不来就好了,我不晓得有个舅,这么好的舅,帮我干活,教我识字。你走了,谁还跟我捡洋桃,谁还陪我采蘑菇,谁还陪我在石头上玩水,谁还和我一起在这老林子里疯……你走了,那港里的水就死了,那园子里的果子也死了,满山的映山红也死了,那些树也死了……”
她哭了,夏雨的眼睛里也噙着泪:
“妞妞,别难过,舅不走了好不好?”
“不!”他急忙把食指竖在夏雨的嘴唇上,意思是什么话也别说。
良久,他问她:
“你不想让舅留下?”
“不!”
“怎么都‘不’?”
“这话你说了几遍了,都是从这里说的。”她的手指还摁在他的嘴唇上。
“那应该从哪里说呢?”
她把手指从他的嘴唇上移下来,经过他的下巴,喉咙,慢慢地滑到了他的心口窝。夏雨明白了,捉住了她的手向左移向了心尖,对她说:
“从心里对你说,舅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连成串的响雷使整个山坳都在震动。夏雨的话未落音,妞妞忽地从床上跳起来,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赤条条地冲出门外。夏雨一把没有抓住,从玻璃窗往外看,只见她跑到场坝的当央,伸展开双臂,高声呼喊:
“哎——大山!树林!你们听着!我回来啦!不走了,舅也不走了……”
喊完她继续向山上奔跑,夏雨跳下床来冲出门外,雨继续下着,雷继续打着,妞妞跑到山脚下被夏雨捉住。任大雨往她的身上泼,响雷在她的身边炸,闪电把她的全身照得煞白,仍然高举双臂面对迎面的大山:
“妈妈!妈妈呀!妞妞有人管了,有人疼了,有人爱了!”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妈妈呀,我活到二十八岁才再不是孤儿,你就闭上眼睛吧!”说着她的双臂向前一伸,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
夏雨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下子把她抱起来,连泥带水地抱进屋里。他把她放在椅子上,拖过来一条毛巾给她揩脸揩头发,然后兑了一盆热水替她洗澡。她显出了很累很累的样子,一动也不动,擦干了她身上的水然后把她抱到床上,拖过来一床被子准备放她躺下,她突然抱住了夏雨的脖子,像是受了惊吓,一副中了邪的样子,神情呆痴地连声喊:
“不!不!不!”
夏雨问她:“怎么啦妞妞?是不是着凉了?”
“不,我怕——我冷——我想睡……”
夏雨连忙跳到床上,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把被子给她围上。
她昂起了头,瞪大了眼睛盯着夏雨,用右手摸着他的脸,不一会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头也耷拉下来,喃喃自语地念着:
“妈……爸……舅……妈……爸……舅……”
声音越来越小,不一会她睡着了,睡得是那么香,那么沉……
经过几天的接触,夏雨心里明白,妞妞内心长期积郁着深深的痛苦,平时的傻样儿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生存养成的性格,此时支撑不住了,她累了,实在是太累了!他不得不考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妞妞是林姐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曾有心托付自己啊!再不能让妞妞这样生活下去了,决心把她带在自己的身边。经征得妞妞的同意,他和她一起对林姐和妻子做了一次祭奠的仪式,带着林妞离开了丛林。可是妞妞过不惯城市生活,第二年春天她说要再看一眼老房子,夏雨说等到夏天陪她一起去,她说一天都不想等了,反正自己到处都跑惯了的,等到夏天她已经回来了。于是夏雨给她准备了足够的钱和必须的用品,没想到,这一去又是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