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怀南市的大排档
夜色笼罩下的怀南市，并未停止它的喧闹，那些习惯了都市夜生活的人们还在乐此不疲。
林国栋坐在广场里的那条窄长的石凳上，正望着饭盒里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钞票发呆，并未留意到，有两个人正在朝他这边走过来。
这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样子像一对情侣。男的身高臂长，留着个小平头，两道粗眉下面，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女的纤秀文静，有一头如瀑布般的披肩长发，刘海随风轻扬着，带给人无边的梦幻。
他们手牵着手，正在窃窃私语。一直走到林国栋跟前，男的忽然愣住了，好半天才惊讶地一拍他的肩膀：“林国栋，真的是你吗？”
林国栋顿时吓了一跳，抬起头定神看了对方一眼，嚯地一声站起来，激动地叫道：“蔡骏——蔡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就在这附近的‘福满楼’酒店上班啊。”蔡骏连忙答道。
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没想到竟意外遇到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林国栋的眼圈不禁红了。他又叫了一声“大哥”，然后便朝蔡骏张开双臂，一头扑了过去。哥俩顿时紧紧地搂抱在了一起。
十年前，他们应征入伍，被一同分派到了地处偏远的西北高原第二炮兵后勤部。那里自然环境恶劣，生活条件异常艰苦，不管人的脸上还是房屋的窗玻璃上，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正所谓“患难见真情”，三年下来，他们已结下了深厚的友情。退伍后，他们还一度书信往来，并组织过一次战友聚会；可是，由于两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相隔千里，时间一长，也就渐渐断了联系。
两人相拥了好一阵，才缓缓分开。
蔡骏忽然一拍后脑勺道：“嗨！我都忘了给你作介绍了——这个是你嫂子，叫熙嫣，我们今年三•八刚结的婚。”说着，便用手一指身边的女子。
林国栋仔细一看，不由得又是一愣，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在“福满楼”讨水喝时所遇到的那位迎宾小姐。“咦——怎么是你？”林国栋顿时感到既意外，又尴尬。
熙嫣羞涩一笑，轻启朱唇道：“呵呵，真是巧了！我也没有想到，你就是蔡骏常当我提起的林国栋。”
“原来——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呀？”蔡骏哈哈一笑道，“这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林国栋于是苦笑一声，便将自己这次坐火车到怀南市遇窃的经过，以及徘徊在“福满楼”酒店门口讨水喝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当他讲了一遍。
蔡骏听完，不禁感叹道：“兄弟，真是苦了你了！”接着便扬起眉头，爽朗一笑：“国栋，看来你一定是饿坏了。走！咱哥俩找家大排档，好好地去喝它几盅，叙叙旧！”
林国栋的肚子正闹得发慌，当下也不推辞，说了声“好”，便赶紧将装有零钞的饭盒盖好，放进了行李包内。
这些钱虽然不算很多，但与熙嫣借给他的那一百块钱意义不同，他完全不用在心里感到自卑。这笔小小的意外之财，对他来说，就像救命的稻草，他有必要好好将它保存。
三人一行来到一家大排档前，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蔡骏叫来服务小姐，自作主张地点了几道菜，又叫来了半箱啤酒和一瓶老白干。
熙嫣见他叫了那么多酒，不禁有点担心地道：“蔡骏，你胃不怎么好，就别喝那么多了！”
蔡骏望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傻傻一笑：“老婆，今天我们兄弟好不容易才久别重逢，我怎么着也得要把这顿酒陪好吧？我向你发誓，以后如果再毫无节制地喝酒，我就是猪，我就是狗。——不不不，我就是猪狗不如！”
“去去去！说什么不好，偏要这样咒自己，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熙嫣故作嗔怪道。
蔡骏呵呵笑道：“象牙恐怕我这辈子是吐不出来的了，不过吐两口痰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句话，逗得熙嫣忍不住“噗哧”一笑，差点就没把鼻涕喷出来。
看着他们夫妻俩打情骂俏的样子，是那么的恩爱甜蜜，林国栋的心里羡慕不已。他想，自己若是也能讨到这么一个既贤淑漂亮，又富有情趣的老婆，那么此生就已心满意足，别无它求了。
蔡骏见林国栋在一旁闷声发呆，于是用手一扯他的衣袖道：“国栋，你也一起来和我们说说话吧，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呃？”
林国栋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蔡大哥，你还是同以前一样，一点都有没变。你还是那么帅气，还是做什么事都喜欢自作主张，还是那么富于谈吐、幽默豪爽！”
蔡骏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感叹道：“兄弟啊，大哥老咯！时光不留人，大哥的额上已经有很深的抬头纹了，而且还长了几根白头发，前些天，还是熙嫣帮我拔掉的呢。”
正说着，熙嫣坤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走到路边，聊了一阵后才有点兴奋地回到桌边来，欲言又止。
蔡骏将手一扬道：“你先别说话，让我来替你说——你的那几位同事又来约你去打算麻将了，是不是？”
“呵呵！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是这样的：和我一同迎宾的那个同事，还有以前在我们酒店上过班的另外两个同事，准备凑一桌牌。你也知道啦，我们都是死党，很难违命的。反正我们两个迎宾明天正好轮休，所以我们打算玩通宵。”
“还打算玩通宵？你去死吧！”蔡骏冷不丁地甩了一句。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熙嫣嗔怒地推了他一把。
蔡骏捂着嘴笑了：“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要你到牌桌上把她们赢死。去吧，玩就玩个痛快。正好可以留国栋今晚在我们那住一晚，我是姑娘的裙子——巴（扒）不得呢！”
熙嫣笑着横了蔡骏一眼，然后面露愧色地对林国栋说道：“国栋，真是不好意思……”
“去吧。”林国栋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其实是想腾出地方来让我住一晚，哎，给你们添麻烦了！”
“什么添麻烦？再说这么见外的话，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了！”蔡骏瞪着眼睛说，大有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架式。
林国栋立刻很窘地笑了，而心里的感激却正如一轮东方红日，在暖洋洋地升腾着。
熙嫣刚走，服务小姐便送来了酒菜，有鸭脖子、肥肠、羊肉串、鸡翅，还有田螺。林国栋一看到田螺，立刻两眼放光。
“我就知道你最爱吃它，所以第一道菜点的就是田螺。”蔡骏这时说道。
林国栋顿时感动不已。
其实在部队当兵时，蔡骏就听林国栋说过他最喜欢吃田螺。可惜在西北高原，根本就吃不到。
记得那次战友聚会，在餐桌上，林国栋面对着一盘田螺时吃得津津有味，壳里面的东西都被他吃得一点不剩。一旁的蔡骏直看得一愣一愣的，忙惊讶地问他：“你怎么将里面的全吃光了？”
林国栋奇怪地反问：“有什么不妥吗？”
蔡骏拿了颗吃剩的田螺，用牙签挑出里面的田螺肉，指给他看：“我们就吃前面的那一丁点。”
“那一点点肉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够我塞牙缝，要吃我就全吃了！”
蔡骏像看外星人般地看着他：“那剩下的全是田螺屎啊！”
“管它那么多，我身体好，吸收快，照吃不误！”林国栋红着脸说道。
一句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也就因为那次聚会，林国栋得了个“屎不丢”的绰号。
自那次聚会之后，两人一别五六年，生死两茫茫。如今偶然重逢，犹在梦中。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二人谈兴渐浓。回首往事，不禁感慨万千！
原来，蔡骏退伍后，仗着自己在后勤部的操练，动员起全家人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餐饮店。可惜码头占得不好，经营几年下来，根本就没赚到什么钱。后来蔡骏干脆一狠心，将餐饮店转让了，揣上几千块钱来到怀南市做起了厨师。兜兜转转了好几家酒店，并因此认识了熙嫣，同时也存了一点小钱。
今年三·八结婚后，夫妻俩同时来到了“福满楼”酒店打工，并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生活才渐渐稳定下来。
而林国栋回到家后，却是高不成低不就。他在部队时根本就没学到什么厨艺，好在平常喜欢摆弄机械，在熟人的引荐下，勉强在镇上一家机械厂呆上了。混了个几年，资格也老了，又因为是退伍军人，厂长便将他提为了车间主任。原以为苦日子熬到了头，谁知没多久，这家国有企业说倒闭就倒闭了。
林国栋家里没钱，他的那点退伍金早拿来建房子了，再加上父母年事已高，虽然有媒人给他说了不少亲事，但因为家庭条件不好，没一个姑娘愿意跟他。眼看三十在望，却依然还是个光棍，横着一根，躺着一条。
这一顿酒，二人一直喝到了三更天。千言万语，尽在酒杯中。
夜色越来越浓了，天空中的星河遥远而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