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回家拜祭
在曦谷电子厂工作的时间过得真快，日子如流水般，轻易而逝，转眼已经是我来到东莞打工的第二个年头的三月一日，再过三天就是莫言逝世一周年的忌日，我特地请了假回了一趟家，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通知家人一声，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先去了莫言家里，毕竟我和莫言举办过婚礼，算是他家的儿媳妇。
开了门进去的时候，公公婆婆都还没有睡觉，两位老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是开着电视，却谁也没有看一眼电视，电视里播放的电视情节与他们无关，他们仿佛是两尊沉默的雕像，就那样默默地呆坐着。
“爸，妈，我回来了。”我唤一声，眼泪便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梦儿。是梦儿吗？”听得出来，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不确定。
“嗯，爸，妈，是我。梦儿。”我“叭”地打开灯，白色的灯光照在他们失血的苍白的脸上，我心不由地一阵刺痛。他们只有莫言这一个孩子，如今莫言走了快一年了，一年了，他们应该也如我这般，并未走出心灵的折磨和阴影。
“快来，快来这里坐，孩子。我和你爸可想死你了。”
“妈妈，我也想你们。只是我初到公司上班，工作太忙了，一时无暇多顾及你们，对不起爸妈了。”我走过去，伏在婆婆的膝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泪水肆虐。
“别哭，孩子。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婆婆叫着我“别哭”，自己却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几个月不见，她仿佛又老了好几岁，鬓边的银发更多更白了，象一道闪电，闪过我的眼帘，生生地刺痛了我的眼睛，刺得我眼泪直泛滥。
“妈，您头发的白发又多了。”我站起身，在公公婆婆的中间坐着，望望公公，又望望婆婆，心里难受极了。原本我们将拥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大家庭，却不幸因为莫言的去世而破碎了梦想。更可恨的是，莫言走了一年了，那个肇事司机还逍遥法外，未曾擒获，这也是我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但我没提起，我怕引起大人们更多的伤心，我不忍心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这次回家，除了拜祭莫言之外，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取得家人的认可，不然我是不会安心地接受卫望，接受新生活的。
“爸，妈，明天我回一趟娘家，然后中午我们全家人一起吃个饭，好不好？我有事情要征求你们的意见，需要你们的支持。”
“梦儿，快点这样讲，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把握，自己作主就好，只是不要委屈了自己便行了。”
“妈，你们是长辈，我希望我做的事情，能够得到你们的祝福和支持。”
“嗯，好呀，明天一起吃个便饭，也好久不一起聚聚了。”公公接过话，淡定地说。
睡了一觉起来，与公公婆婆吃过早餐，我便回了自己家，爸妈见我回家，开心得不得了，妈妈拉着我的手，便舍不得放下，絮絮叨叨地讲了不停，什么去年冬天家里下了好大的一场雪呀，本来很巴望我回家过年的，但是看看天气，又希望我在外照顾好自己就行；家里养的大黄母狗一下子生了四只小狗，可爱极了；东边家的跟我一块读小学的冬子娶了个外地媳妇，长得可水灵了……妈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通，我望着妈妈，心里涨满了快乐和感动，若然时光永远这样静好，我永远陪伴在他们身边，多好呀。
“老婆子，唠叨那么多干什么，也不问问女儿饿了没有，是不是很累？”还是我爸现实，看我一脸疲倦，便打住了我妈的话头。
“爸，我不饿，在婆婆家吃过早餐才回来的。也不累，昨晚睡得还行。爸妈，中午我叫了公公婆婆一起吃饭的，到时候我们找个好点的饭店，一家人吃个饭，好不好？”
“那敢情好。难得聚一起，现在你在外面工作，也难得回来，电话也少打，有时候我们两家人就指望着你回来哩。但是我们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生活，孩子大了，是要单飞的，我们理解。”原来，爸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我一向以为爸沉默寡言，是不懂得我的。原来，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爸，我知道的。我在外头，也一直想念你们，只是我刚进公司不久，许多事情需要学习，所以没太多时间回家，但是家是最温馨的港湾呀，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家的狗窝哩。”我俏皮地吐吐舌头，妈妈说这是我从小到大就养成的习惯，一不好意思就会吐舌头。
“嗯。知道就好，人呀，无论走到哪里，别忘记自己的根在哪就行。你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不过爸跟你讲，‘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做人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爸，我懂的。”
“你看看你自己，刚说我别唠叨，这会又给孩子上起了政治课，你那些大道理谁不懂呀？得了得了，别说了，让孩子讲讲在外面的经历。”
陪着父母聊了一会天，我便张罗着去饭店订位。中午时分，接了两家父母便去了饭店，菜式全是湘菜系列，家居桂北，吃的多半口味与湘菜接近，喜辣，好浓烈。一家人坐下，便开始边吃边聊。
这次回家的目的，我当然没有忘记。
“爸、妈。”我转向公公婆婆。
“嗯。梦儿，有事你就说。我们都支持你。”
“爸、妈，再过两天就是莫言一周年忌日。我这次回家主要也是为了拜祭他……”
“唉……”四位老人异口同声的一句叹息，让我的心冷到了极点。
“嗯，我和你爸还以为你不回家，不记得莫言的忌日了。”婆婆眼里泛着泪光，忧怨地说。
“妈，哪里话，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莫言，他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有着十几年的情谊，是什么力量都改变不了的。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永远记着他。”
“那就好。吃完饭，我便去准备拜祭用的东西，你回家就先休息休息，你长途奔波也累的。”
“嗯，那辛苦妈妈了。”
“梦儿，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征求我们的意见吗？”公公这时候突然提起，我想他们对我的事情是上心的。
“爸，是这样的，我在公司认识一位小伙子，人品不错，对我也还好，他想和我在一起，照顾我。但是我想我应该征得你们的同意。”我向来个性耿直，不喜欢拐弯抹角，喜欢直截了当。
“这个呀……”公公望了望婆婆，没再继续说下去，眼神里写着征询。
“梦儿，你想清楚没有，这小伙子可靠不？知道你的事情不？”妈妈问，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妈，他知道，覃琴告诉过他。妈，覃琴你认识的，我大学同班同学，大二那年来过我咱们家。桂平的那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子呀。”
“嗯，现在你们在一起工作？”
“是呀，一家公司，不同部门。她把我的事情告诉了卫望。哦，卫望就是那个小伙子的名字。而且我也告诉过卫望，我有个‘克夫’的坏名声，可他不在意。”
“亲家，你们说这事？”爸爸开口了。
“梦儿，我想我们家莫言在天上，也是希望看到你幸福的，只是，你一定要大眼识人，要看准了这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才去选择，知道吗？我们这边没什么意见。不过爸妈希望以后，你还是可以叫我们一声‘爸妈’。”婆婆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环抱着她，“妈，别哭。我做不了你们家的媳妇，但是可以做你们的女儿，我会替莫言好好照顾你们。”
“嗯，那就好。梦儿最贴心，懂事了。”
这件事就这样订下来了，我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善待莫言的父母，一如亲生父母般尊敬与爱戴。同时，我也会找个时间让卫望见见父母，征得他们的认可，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他们看人的眼光会比我强。
三月四日这天一大早，我便同公公婆婆去墓地里给莫言上坟。暮地里一片悲凉，时下乍暖还寒，空气里飘浮着一种萧条肃穆的气息，让人感觉压抑极了。
莫言的墓碑上的相片看起来依旧清晰，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望着这个沧桑世间，他淡定从容，我想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亦是微笑着的，因为他是带着爱离去，这个世间虽有太多的留恋，却也不遗憾，他爱过，得到过爱，只是这爱，并不圆满罢了。
冥纸一片一片随着风吹得到处都是，百合花的香味飘散在风里，淡淡的，很迷人。我知道莫言是喜欢百合的，一如我这样，原就是我喜欢的，他也喜欢。百合花的纯净与洁白，多象我和莫言之间，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呀。
“莫言，我一直在想你。”我心里默默地说，眼泪是无声地滴落，在瓷砖上，绽放开一朵一朵美丽的涟漪。
“莫言，我很想你，你知道吗？你在天堂还好吗？那里是不是也有爱你的人？是不是也有人照顾你？”
我叩拜了三下，便轻轻地倚着他的墓碑坐下，靠着，仿佛就是依偎着他，轻轻地抚摸着那张相，轻轻地，柔柔地，生怕一不小心就惊醒了莫言，在我看来，莫言只是睡着了，长久地睡着了。
“莫言，你不要怪我哦，我认识了一位男孩子，他人很好，对我也好，只是我一直怕你生气，所以不敢接受，那天问了爸妈，他们支持我。莫言，你支持我吗？”风呼呼地刮着，在我的耳边呜咽，我侧耳倾听，仿佛听到细微的声音，在叫我前进。
我想，莫言爱我，视若生命，他不能够给我完整的圆满的幸福，是希望有人代替他来爱我的。我想，他懂。我想，他明白。我想，他希望我快乐。
“梦儿，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你身体一向不好，要是生病了，我可怎么向莫言，向你父母交待呀。”婆婆拉起我，抹一把眼泪，劝说着我。
“梦儿，我们家莫言是个大度的孩子，他会支持你的，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思想，他一定会支持你的。他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让你幸福快乐吗？孩子，安心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妈……”
“孩子，相信妈妈，妈妈也希望看到你幸福。”
走出墓地，我遥远地望见，莫言仿佛站在远方，向我挥手，他的脸上，是一种留恋与不舍，也是一种放心与安心。我的心尖锐地疼痛起来，与莫言之间特有的感应，让我感觉，远在天堂，与我阴阳两隔的他，若能够有所感知，此时一定也是泪流满面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人生轨道，也许我和莫言之间注定只有少时的缘分，无相守一生的姻缘，而我的一生幸福在哪里呢？痴情的卫望会给予我一生一世的幸福吗？会吗？我迷茫了，也困惑了……眼前，是一片茫然，一片模糊的景象，写着未知的未来。
路，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