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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悲歌

18611555630 《风雪边关》 都市小说 2012-05-28 05:3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6453 · CHAPTER-00133124

巍峨的大兴安岭神秘莫测,起伏的山峦里夹杂着一层诈意的薄雾,像是远古的召唤。挺拔坚实的青松枯柏像是忠诚的卫士,守卫着每一寸土地。待几场漫天的飞舞后,积雪会将一些树木压弯了腰,但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种“雪压青松挺且直,扫去尘蔼又一年”的不屈精神;看那些依然挺拔的卫士,似有一种“不畏风霜向晚欺,独开众弃已凋时”的梅花傲骨。界河早已封冻,远处看去,就像是天上的银河铺落凡间一样。界河上的积雪是遮盖界河的珍珠粉,像是上了一层薄薄的妆。

界河的岸边,一辆绿色的军用车慢悠悠的行使,像是得了白内障的老人,借着盲人道,一步一步的小心探着。这样的小心探,边关人则叫它“闯冰道”,每年都有海事、边关部队来“闯”,为的是开通一条与外界相连的冰道。虽然是小心,但也经常听说有事故发生。界河上了冻,但也有一些温泉式的大冰泡,这就危险了,也是出事的主要原因;再有的就是冬天里下水拉网的,冰冻的界河像一张大白纸,却被重重的点上了一笔,撕裂了一条口子,就在这里下网打鱼。等几场雪后,就形成了天然陷阱。

在中俄边界,中国版图上的鸡冠子位置,绵延着一条额尔古纳河,也是我们所说的界河。界河边上坐落着一个美丽却贫瘠的村庄“奇乾”,亦被唤作“千年古镇”。三十年前,这里流传着一首歌,奇乾的山、奇乾的水、奇乾的姑娘美,可如今却大变了摸样,因为封山育林和边境安全管控,人们都被迫迁到外地了,只剩下七户人家二十二口人。当时奇乾的“乌玛金矿”也颇有名气。从急流河口上游到阿巴河口下游,边布着奇乾旧址、近址和现址。奇乾旧址要回溯到清朝入关以前,历史悠久。奇乾旧址在急流河口上游的中砥。有一座县衙门的旧址地基,望着这旧址,飘出一种历史的腐烂味;奇乾近址在阿巴河口的下游,近址上残存着几栋激不垮的建筑,人们从奇乾近址迁到奇乾现址就是因为总是被河流泛滥的洪水侵害的原因;奇乾现址就显得荒凉无助了。

如今的奇乾是望不尽的雪山、流不动的河水、姑娘也不再那么美。但唯一不变的是共和国的忠诚的戍边卫士,总是一茬茬的前仆后继,像是冰封的额尔古纳的河水,在默默无声中川流不息。因为人口不多,边防连队也就成了奇乾最权威的单位,这里还有森林警察中队、海事局、管护局和一个边防派出所。连队供应着奇乾的所有电力。虽说是所有,其实也就那么几户人家用,其他单位都有自己的发电机,况且就那么几户人家也有经常不在家的。

从奇乾到最近的乡镇有二百多公里,而且路势很不乐观,一般夏天车行都要跑上六、七个小时,冬天就更难走了。有的年头老天爷不高兴,多下几场雪,也就封山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界河也因为雪太厚,推土机推不动,开不出道来,也封了,封山是很可怕的事,意味着与世隔绝。

在奇乾最有权威的单位是边防连队,最有权威的人则是奇乾乡乡长兼书记兼武装部长兼武装部第一政委陈德富,如今也已百岁遥及、步入苍年。最早以前,奇乾是个自治县,所以陈德富刚下来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也是独霸一方。记得刚开始组织部的领导找陈德富谈话,“老陈啊,你是区里的老同志,很不错的干部,又是先进党员,这几年干工作又是兢兢业业,这些成绩组织都是看在眼里地”,陈德富无奈的附和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要降临的是什么,不过他早都想好了退休后的生活。

“老陈啊,组织上决定派你到基层去当一把手,跟你现在的条件比起来可能有点差,毕竟咱们这里的机关单位嘛,不知道你有什么意见和困难没?”,陈德富听完这话有点发蒙,自己根不正苗不红的,能凭自己塌实肯干,混上国家干部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且下基层当一把手,这是明摆着的“明降暗升”,得求多少“佛”也难修来的,实实在在的一个“三级跳”。于是,陈德富简单收拾了行头,就带着夫人奔赴奇乾就任县太爷去了,心里甭提多乐呵,这守着大河,靠着大山,自己也可以放开膀子“捞”一把了,不用像以前那么拘束那么低调。

到了奇乾,陈德富一看这地,又琢磨着“不出三年,定能粮谷满仓”,正应了那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新官上任三把火,陈德富琢磨着怎么先大干一把。可还没等陈德富把火给点着,县长就调走了,补的正是他以前的位置,这下陈德富更高兴了,一手遮天。待他刚把火给点着,就接到红头文件,“县编制取消,改为乡”,全国最大的乡。陈德富傻了眼,但也没太灰心,怎么也比啥也没有好吧,乡归乡,但断不了财路,只是有几分心灵的创伤,但时间是治疗伤口最好的良药;可没等他的伤口愈合,上面的红头文件又到了,“奇乾乡编制取消,居民外迁”,自此一迁,包括乡长夫人在内一并迁走,只剩下几户不死心的和守着祖上留下来的家业或是迁不出去的。陈德富不干,几次到区里协调,说是协调就是去闹,最后得到的答复是,“保留乡编制,居民外迁,择机回迁,陈德富本人按休工待遇,工资按百分之三十发放”,这是区里的最高标准了,陈德富也就死了心,同样得到这个让人死心的答复的还有蒋永强,奇乾乡原会计,他们两人都是盼望着东山再起的。可一盼,几十年的光景就从眼皮底下遛了,人变老了,曾经的苍茫大志,已经难以找回,只留下对生命的痕迹;以前的土房子似乎被雨水吓怕了,缩回了泥土里,像是落叶归根;木房子大部分都被剩下来的几户人家当材烧了,只留下一些难以支撑的房基、房梁,仅能用来回忆往事;还有几个养牲口用的大围场,零星的散落在偌大的村庄里;包括那乡长的名号也变成老陈了。

冬天到了,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给人一种神往的感觉;大围场们,则像是孩童的木积,错落有序地摆放着。远是山,近是水,这样的诗意也给人留连忘返意境,这意境中的人是有不同的目的的,像赵全顺跟他的徒弟们是求财来的,有很多人来了就走也是求财来的,也有住上几年再走的,也有从意境中匆匆离去的。

郭小峰就是个求财的主,他在海事局上班,他小舅子在管护局当副局长,来这里跑山的最怕的就是管护局,所以管护局的头头每年的红包是绝对少不了,郭小峰也就近水楼台了。冬天一到,界河封冻,海事局就没事了,跑山的活也就来了。郭小峰这人有分寸,不是那种为虎作伥的人,所以他很低调,弄点东西够个零花,能添了油水就行,免的被人告了,给小舅子找麻烦。所以,郭小峰大部分时间就干待着。但他不会在奇乾待太久,他的儿子在外地读书,寄宿的那一种,他得去照看十二岁的儿子;郭小峰的媳妇叫桑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是太招人喜欢。桑红是奇乾的座地户,跟小峰结婚后就在自家开了一个副食店,供应奇乾人家和连队的副食品,副食品的进货渠道则有偶尔进山的车帮忙捎带来,但价钱适当的要比外面的超市、商场贵上个块八毛的。

赵全顺和郭小峰是老关系了,所以这次赵全顺先是奔着小峰来的。桑红早早的就起身忙活,她要保证一天里炊烟一直都是升腾着的。升腾的炊烟显得那么纯洁,给北疆蔚蓝的天空缀了一抹迷彩。桑红拿出一块桦树皮生火,又加了几根木棒子和煤块,很快火焰就在炉子里欢叫起来。火炉上坐着一个手提示的烧水壶,水壶的提手是用一根钢丝代替的,这钢丝已经很多年了,水壶更不用说了,年头似乎比钢丝还久远。

桑红正给连队烧水,连队没有长电,锅炉只供暖气,所以就一直在郭小峰家烧水供应连队使用,连队给打冷水,给煤烧。奇乾的边民冬天吃的是雪水,夏天吃的是河水,在奇乾也只这两个季节了,郭小峰家能喝上现成的水也是托了连队的福气。

欢叫的火焰把墙沿染了一层漆黑,一直黑到早已裂缝的屋顶,墙沿是与主卧室是相连的,却早已与主墙分离了开,像是一个被宰割的动物被开了一道口子,又难看又危险,不晓得那天就塌了下来,就是这样的情形,依然维持了四年。

桑红边烧着水,边琢磨着吃点什么好,转过头看到身后的缸里有一大缸的酸菜,菜架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馒头,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吃什么好。这时,水壶座不住了,开始“呜呜”的叫了起来,桑红则又转过头给暖瓶灌水,地上一排排的暖瓶,像是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可爱小鸟,“一共有八个水壶都得灌满,真烦人”,桑红每天都是这么灌水,每天心里都发牢骚;里屋的郭小峰逗着儿子郭明唱歌呢,郭小峰奔四十的人了,最得意的就是儿子了,在奇乾人的眼里,只要是离开奇乾就算是成材了。

儿子刚从海拉尔区回来,因为奇乾已经没了学校,所以只能把孩子寄宿在区里,这也是为了孩子着想。郭明一年只能回来两次,寒暑假,且是寒长暑短,内蒙古的呼盟地区长年都是这样,郭明也是往返于奇乾的一员。

郭小峰站在破旧的八仙桌前面,八仙桌是靠着窗台放的,窗台只有一块大玻璃,没有框,只是一块大玻璃镶在了一栋木房子上,侧面是一个好象放不出画面的电视机,电视柜的下面摆放着一堆烂了叶子的白菜,最完好的一棵也黄了叶子;脚下是一只杂色的肥猫,像是一个无理的地主。

“会唱‘把根留住吗?’”,郭小峰傲慢的问着儿子,儿子是学音乐系的,是郭小峰给选的专业,郭小峰知道唱歌的人都能赚大钱,而且不出多大的力,况且郭小峰就喜欢唱歌,只是五音不全,在大山地待了这么多年也没喊出点名头,桑红也是一样。郭小峰让儿子唱歌或许也有别的原因。

郭明听到父亲的问话,像是受了紧急军令的战士,马上从铺着厚厚的大毡子上起身,扔下了正看着起劲的小说,站在了地上,还把毡子上的草席带了一卷出来,“会”,郭明严肃的回答,“给您唱”。

桑红在外屋听到了他们父子的谈话,连忙赶了进来,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又去抚了一下留了三十六年的头发,快乐的听着儿子稚嫩的声音:“…啊,一年又一年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把我们地根留篆”

这时,从厚重的棉门帘里钻进来一名连队的战士,战士戴着一副眼镜进门时变的模糊了;双颊被冻的发红,棉帽子上的八一军徽起了一层白霜,照边关人的经验,今天的气温要零下四十度。桑红贪婪着听着儿子的声音,很不情愿的到外屋帮战士灌满了暖瓶,之后又赶回了里屋。

儿子的一首歌好似完整的结束了以后,郭小峰又让儿子唱歌,他本不想让儿子单调的一直唱着,可又担心儿子不开心、没趣,而自己的那点山窝窝里的野事早已讲了几十边了,他已经好久没出过山了,更不可能有什么新鲜事,儿子郭明听到父亲的话以后,好象是一个士兵在面对首长给下达的一个难以完成命令犹豫不决。郭小峰觉得自己没面子,因为自己现在是山里人。儿子成材了,他便从心里生出一种低了一等的思想。这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僵局,郭明刚要说出自己不想唱歌的理由,桑红就喊着让父子俩洗脸,算是一个完美结实的台阶。

郭明很懂事,从水缸里舀了一盆冷水,又加了点刚给战士灌好的热水,而后用手试了试水温,感觉合适,便请自己的父亲先来,郭小峰一本正经的示意让儿子先洗,然后转身抽出一根烟,得意的吸起来,郭明从晾毛巾的绳子上扯下一条带有铜锈色的白毛巾,用水浸了浸,便给父亲递了过去,郭小峰正得意的接过冒着热气并带着铜锈味道的毛巾,刚要在布满辛劳皱纹的脸上抹一把,从厚重的门帘里又钻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正是赵全顺和他的徒弟刘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