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姑
牛姑(二)路遇
牛姑没出过远门。上小学一年级时,老师说地球是圆的,牛姑问:那我走到旁边掉下去咋办?那老师给她一教鞭:谁叫你走旁边呢!于是牛姑不敢往江边放牛,她想:那可是地球的边上。父亲对她说过,江无底海无边,丢个石头滚三天呢,掉下去就回不来了。到了少年,明了些地理常识,她跟着伙伴们小心翼翼到江边来。
到哪里,干什么?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一张白纸,牛姑决定到江畔的煤矿去,请教矿长表叔。
矿区黑乎乎的,灰雾腾腾。孤零飘扬的红旗,像酱油染的。各异牌号的煤车路边停着,牛姑头一回见这阵势,新鲜。闲着的司机们腔调各异,有的天南海北闲扯,有的聚在一起打牌,脸上贴着纸条的,明显输了。有人就地小便,也不避人。牛姑骂:“无聊”。那黑鬼一边系裤子一边夸张地后蹭屁股收家伙,咧嘴:“见我方便还看,你无聊还是我无聊。”牛姑恼了:“就你长了嫌事的骚货,敢再抹出来,剪掉。”
小平房里出来一位老者,夹克装,鸭舌帽,眼如冷剑,毒毒指向黑鬼。黑鬼身子发软,结巴了:“我不是故意的。”牛姑喊一声“叔”,黑鬼几乎瘫倒,喉咙里嘟噜:“撒尿撒出小鱼了,该得的煤没有,不该有的霉运来了。”矿长说:“你的骚劲能肥十亩地呢,骚掉你的计划,活该。”
黑鬼姓苏,开的车是南京的牌号。
叔说:就去南京见见市面,那可是大码头。
于是牛姑坐上小苏的车,小苏精神大振,惊讶、激动、感激的情绪充满周身,一路说的话比装的煤还多,讨好牛姑用上吃奶的劲。不时问牛姑:“累么?”
“还好。”
“喝奶?”
牛姑一听便紧张,脸上燥热,心里乱跳:“喝奶?骂人的话!死鬼骚瘾发作了。”她以为耳朵发虚,听错了,盯小苏。小苏说的是真心话,现在借他十个胆也骚不起来。小苏朝后座上努嘴:“自家产的。”牛姑回头,见像白色的炮弹,几瓶连一扎。牛姑心里话:我们那里还有人挨饿,城里人却住荫屋,喝香奶,享福享到天上了。
“牛奶。”
牛姑稀罕:“人也能喝牛奶!”
“不错。在奶牛身上挤下鲜奶,运到我们那里加工,制成成品奶,就成现在这个样子。”
“吃盐讲海话。”
“信不信由你,牛奶不仅营养,还能美容呢。”
“哄死人不偿性命。”
小苏抬高语调:“我们就是干这个事的,你去了见了就明白了。”话音未落,车身一震。小苏急刹,俩人似小鸡吃米。牛姑头撞车门,“咚”响一声,小苏心慌,扭身抓扶,惊出一头冷汗。惊魂稍定,牛姑说没事,小苏脸黑的乌炭一样,探出脑袋冲前面骂:“眼睛长在裤裆里?想投胎选错了时辰。”那人立路中,张牙舞爪拦着,不想放弃的样子。小苏喇叭越响,那人跳着叫,旁边大肚子女人蜷身呻吟。小苏咬牙:“撒尿真撒出大鱼了”,牛姑白眼。小苏坚持:“不能理。”
一时是走不了了。
天气很闷,小苏彻降玻璃,传来蝉的狂鸣,令他烦躁。天像要塌下来,黑云低垂,雷声滚滚,要下雨了。牛姑说:“都是母亲生的,带上他们要你的命?出事我担着。”’
孕妇和她的家人上了车,牛姑让座,龟缩在中间。小苏嘴撅得老高,能挂水桶,油门踩到底,卡车似发怒的狮子,吼叫着,在伤痕累累的公路上颠簸。
车子吼进县医院的时候,暮色渐浓,扑鼻的药水味迎面而来,路途的劳顿霎时减消大半。少许病房亮着萤虫般烛光,周围黑咕隆咚一片,停电了。江南的汛期,排灌站响起来,电力显得力不从心,摸黑是常有的事。大概黑夜难耐,病号的呻吟听起来秋心。
孕妇难产,需手术,医生说要等电来。牛姑急:“哪能呢,两条人命呢。”找院长,院长两手一摊:“有什么法子,把我杀杀也无济于事,热电站的煤被洪水冲走了。”牛姑说:“急事急办,医院的灯今夜必须亮。”
小苏急:“你莫非打我的主意?”
“是的呢。”
“姑奶奶饶我不死,我们厂揭不开锅了,上顿不接下顿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小苏挣扎是徒劳的,只好跟牛姑鞍前马后忙,送煤、卸煤,不时叽咕:“撒尿撒出小鱼了。”牛姑说:“你的泡是太平洋?心眼小,会炸掉。”
待到牛姑打电话给叔,小苏的脸才成开心果。叔说:“你以为煤矿是叔叔家的,随要随到?”牛姑劝:“你闹革命,不就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吗,我是跟叔学呢。”小苏嘴咧一条线,说牛姑是神姑!牛姑说:“我是村姑,没见过撒尿撒出鱼。”
小苏彻底服了牛姑。空车回家,轻松自在,车子开的聚精会神。小苏的想法很复杂,既后悔尿了那泡该死的尿,又暗乐尿遇美丽能干的牛姑,不时看反光镜里的牛姑,像鸡毛掏耳朵眼,心里痒痒。牛姑眯着眼,像维纳斯的造型。小苏减慢了车速,不忍惊醒他心中的女神。
牛姑的脑子闲不着,她想着辍学的孩子,她想着如何改变大人的命运,那些孩子的命运才能逆转。
叔派的煤车先到,牛姑的故事在厂里传开,牛姑的到来受到英雄般的接待。宣传栏上大字报道:小苏遇神姑拉煤救人两不误。牛姑说:“哪能呢,撕掉撕掉。”厂长邀牛姑参观奶厂,牛姑等撕掉报道才进门。
厂长指着会议室的地图,说:插旗子的地方就有我们的奶,兴旺着呢;邀牛姑看车间,消毒、合成、灌装一条龙,气派得很;请牛姑听总工介绍,牛姑手捂眼:原来总工是洋人,女的,蓬发袒胸,皮黑腰圆,连问:“瓦爷”,牛姑不懂,答:“我是泥爷,农村人。”
牛姑头一回住宾馆,床是软的,电视在播连续剧《射雕英雄传》,新奇。
小苏看牛姑来了,带来一碟VCD,问牛姑可喜欢。牛姑问啥玩意,小苏说:小东西可厉害呢,能装下你的大湖庄。
小苏问牛姑:“做我们的采购员吧,工资加提成,很可观。”牛姑不以为然:“哪能呢。”她不是嫌钱少,她觉得这钱来得黑,用小苏的话说:撒尿撒出小鱼!牛姑被VCD的景色迷住,心想:要是在大湖庄办奶牛场多好,大湖庄的草养的奶牛奶更多!如是对小苏说:“你们的煤包在我身上了”,乐得小苏差点背过气。
牛姑说:“我是有条件的。”
“么条件?”
“在我家乡建奶厂。”
小苏像泄气的皮球,身子软了下去,这不是他能答应的事。牛姑骂:“就这点出息。”说:你与厂长说,你看,我们家乡的坡地比片子大多了、美多了,煤又近。哪像你们这样作孽,钞票和时间都花在路上了,花钱买罪受。”
小苏小跑着找厂长而去。
是夜,牛姑做了好梦,梦里的家乡比小苏的VCD还美,大人们在奶厂上班,孩子们在学校里朗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