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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姑

日召 《牛姑》 言情小说 2012-05-26 21:4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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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姑的牛劲能挤出水,挤出的水能成海,可淹死人。

大湖庄的霞姑是名贯一方的能人,大话连天的男人见了她都弯腰,十足的“牛”,时间长了,人们不叫她霞姑,习惯称之牛姑。

说她牛,还因为她做了一件与牛有关的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田地包干到户的政策一落实,大湖庄顿时活了起来,身上的劲积攒多年,好像用不完。上了年纪的人说,忙得奶不在怀里,脚不在鞋里。霞姑长得婷婷玉立,是当地出名的美人,周边的媒婆踏坏了她家的门栏。霞姑讨厌媒婆来,受不了她们可用来犁田的嘴,恶心。父亲说:“一家养女百家求,求的人越多说明我的霞姑出众嘛。”霞姑不愿听这些话,相讥道:“爹是不是多了我,嫌我吃了闲饭?你要缺什么彩礼说出来,我买。”父亲不敢说了。但霞姑想着做着那些古里古怪的事,村里没听也没看过,风言风语传开,说她中了邪气,说她刚去世的娘坟向不好,坏了风水。父亲眉头不展,整天唉声叹气,原来想招倒插门女婿的念头也在一点点的破灭。霞姑不是聋子,听到人说她家公鸡不叫母鸡叫,她懒得理会,做她的事。

她瞒着父亲,四处借钱。那时都缺钱,为借十元钱要跑好几家。跑了几村几寨,跑遍了亲朋好友,好不容易借来三百多元,装一麻袋,似一堆柴禾。这样气喘吁吁地忙活一番,霞姑白净的脸黑了,父亲自然心疼,既不敢问又不好帮。当有一天扒看撂在房角的钱袋时,父亲吓一跳,不知女儿葫芦里装着什么药,他心里沉甸甸的。

那是准备买牛的钱。这事霞姑没跟父亲商量,霞姑想,商量了事就黄,她在心里反复思量了很长时间。父亲以为她要做牛的经纪人,做贩牛的事,这可是搞投机倒把,犯法的呢,男人都不敢公开做,何况一个姑娘家。父亲心里害怕,委婉地开导女儿,不做那些没边的事,苦就苦点,庄稼人就图个平安。霞姑问:“你女儿是没脑子人吗?”

牛被牵回来,父亲与霞姑在盖牛栏的事上又产生分歧:父亲沿续大湖庄几百年的传统,泥墙草顶,霞姑黑着脸:“这那能呢,要加纱门纱窗,通风吐气。”父亲气得切齿,心里骂:老子长了这般年纪,还没享用过呢,你这是把牛当爹爹养。这还没完,转眼到了夏天,霞姑买回许多蚊香,牛头股后的燃,香气缭绕,每晚不落。村里人实在不入目,说牛郎配上了织女,要成精怪。老父亲终于忍受不了女儿的折腾,鼻青脸肿的骂,骂霞姑败家,骂这哪是在养牛,是在养男人。霞姑很委屈,每日起床,眼睛像红灯笼。

日子在过,牛姑照旧点她的蚊香,伺候她的“牛爹爹”。

接下来的事大湖庄的人佩服霞姑五体投地。老人们说是祖宗显灵,风水发热了;年轻的说她是百年一姑,神姑!大家都模仿她做的事,越往后越接近盲从和迷信的程度:事情总是以大家想象不到开头,又是以大家想象不到的合理结束。

第二年双抢大忙,抢收抢种,耕牛奇缺,田地多的人家急的头发开丫。霞姑的牛壮,跑得欢,老爷子把式又好,租牛的排成了队。开价是连人带牛,每天百元,相当于水平高的工程师一月的薪水。牛也争气,蹄下生风,犁铧掀土如削果皮。老头子乐得嘴都合不起来,像生活在梦境之中,干活的时候舍不得用鞭子,扶着把手,感觉自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无尚的风光。兴起时,唱着流传的山歌:小小牛角赛萝圈,放牛的小伙多可怜:晴天想不到热饭吃,雨天得不到暖衣穿……歌声悠悠,在夏日的田野回荡,撩拨树上的知了,出劲的叫。熟识和不熟识的从旁边经过,免不了多看几眼,夸奖没见过这样的好牛,没听过这样入耳的山歌,夸得他心里痒痒的。老头子对牛说:“小伙子,你快要成明星呢,如此下来,讲不准哪天邀我们进中南海做报告呐。”霞姑每天中午送饭,挑着担子,一头是父亲的,一头是牛的。牛吃的比爷好,黄豆渣,营养,即便干部家,过年才上桌。老爷子看着牛吃得近完,才捧碗,望着洗澡的牛一口一口的噗气,才一口一口的吞饭。

从此,人们不再叫她霞姑,叫她“牛”姑了。

那年,父亲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有点晕,扳着手指计划着盖砖房,为牛姑置嫁妆。

牛姑说:“这那能呢。”父亲怔怔地望着她,顺从的听,似守纪的小学生。

牛姑有些伤感:“叔刚去世,兰子哥到了当婚的年纪,还背一身的债哪,我们要帮他跨过这道坎。”

兰子是牛姑大伯的儿子。

“你不会帮他娶老婆吧?”

“是的呢。”

“拿什么帮?别拿自己当神仙。”

“我是为兰子访了一个,对方要求兰子学门手艺,盖间新房。”

“可兰子还差债呀”,父亲似乎为难。

“如果你同意,我想承担兰子的学费和外债,改造房子的钱,算我们借给他的。”

其实,父亲佩服女儿的道德,有魄力。他心里想:这些事,本属于长辈做的。老爷子想:菩萨保佑我养个好女儿,爹想到做不到的事,她做了。但老人家还是担心兰子无力还钱,试着问:“他要还不上呢?”

“我还给你”牛姑回答得干脆、响亮,呛得父亲半天回不过气。

近了中秋,天空朗净得很,瓦蓝瓦蓝的。忙了整夏的大湖庄闲了下来,牛姑难得静一阵子,牵着牛在江边放着,由着牛在河堤吃草,看着江对面城市的大烟囱,数着江上过往的大船,听着南飞雁的啼鸣,她的思绪象长了翅膀,飞向很远很远。

大湖庄一带的公牛,到了青春的年龄都要阉割,以保证旺盛的干劲。这样种牛就稀罕了,好多母牛怀不上,牛主人无奈的四处走访,一种难求。实际上,访到种牛的,多成虚胎,养种牛的,为了盈利,面对需求,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牛姑的牛青春焕发,也该阉割,父亲邀好了兽医,却被牛姑拦住了。她说,这伙计既是种牛的好材料,就方便方便求种的牛户们。当然霞姑不适合经手,兰子担当起这种角色。牛姑家的牛大名鼎鼎,被传得神乎其神,配种又不收钱,因而母牛来了一拨接一拨。兰子热情得很,每求必应。牛姑说:“这哪能呢,要对人负责任,一天只能接受一头母牛。”

这样牛姑更忙,排队等待的,牛姑只好安排人和牛住下来,家里就成了临时的大车店了,炊烟不绝,大花狗都叫瘦了。这消息越传越远,求种的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兰子担心种牛的健康,央求牛姑停下来,牛姑说:“这哪能呢,人家满怀希望而来,你好意思叫乡亲们失望而归?”

牛姑的牛成了坐月子女人,吃上牛姑舍不得吃的鸡蛋。

可是有一天,牛姑打算卖牛,大湖庄吓了一跳。

父亲只有叹气的份,兰子认为是他的连累,很歉疚。牛姑说:“冬无大事,牛的过冬草料费钱,伺候费工,开春后大伙如果一阵风买牛,那样耕牛市场将落向低谷,到时候再卖,是不上价的,还白搭一冬的吃粮。”理虽如此,谁舍得牛走呢,提起此事就眼泪汪汪的。受惠的牛户们送来草料,向牛姑道谢,牛姑坚决不收,说:“这哪能呢,母牛正要伺候呢。”

买家牵牛那天,牛姑老父扎朵红绸子花系于牛头,央求买家别打的狠,草料别太省。牛姑没出来,闷在房里抽泣。

果不其然,冬去春来,大湖庄刮起买牛的风,因为放牛,好多孩子辍学了。听孩子们的哭声,老师们的叹息,牛姑的心里一阵紧一阵的疼。

牛姑再也牛不起来了。

这的确不是正常的生活,而她不知道如何帮助大家,感觉自己的能力有限,帮不上大忙。她无心感受阳光的灿烂,呆呆思考着改变,又想不到好的法子。父亲以为她想牛,安慰道:“哪有不散的宴席呢,想不过就再养一头,权当乐趣。”牛姑喃喃地说:“耕牛是庄稼人的命,可现在耕牛剥夺了庄稼孩子的命。”

原野又现山歌声,是一群放牛娃的唱腔:“小小的牛角赛箩圈,放牛的小伙多可怜……”声音很尖,味道苦涩。

牛姑不相信大湖庄人是姓黄连的,苦不到头,她要到外面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大湖庄的人们好久没见牛姑,遇难事念叨:牛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