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了一回乞丐
箱子里没有出现梦中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除了因长期未开启，里面储满了一股难闻的霉味之外，箱内并未发现什么异状，依然还是一大堆资料，有本相册静静地躺在箱子的角落里。
神经绷得紧紧的林国栋终于落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轻轻捧起相册，小心地翻到第三页，蔡骏那张充满微笑的脸庞立刻呈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蔡骏在部队当兵的时候照的，照片上的他穿着一身绿军装，青春年少，激情四溢。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在一对粗眉的映衬下，显得炯炯有神。看着这张照片，有谁会相信，蔡骏其实已经死了五年了。
五年！一个人一生又有多少个五年？五年前和五年后相比，变化简直翻天覆地。退伍后的林国栋从一个普通的打工仔，一跃而成为《向南飞》杂志的社长，不但成家立业，而且身子也发福了。他有理由相信，就算蔡骏现在还活着，也并不能一眼就认出自己来。
看着面前这张生龙活虎的照片，联想到一个星期前在麦当劳不经意遇见蔡骏的怪事，林国栋的眼皮不知怎的就忽然跳了几下。恍惚中，照片中的人正在朝他挤眉弄眼。
林国栋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实的情景还是幻觉，只是充满愧疚地低声呢喃了一句：“蔡骏大哥，我对不起你！”
五年前，28岁的林国栋所在的那家国有企业倒闭了，身为车间主任的他骤然失业，像只没头的苍蝇乱撞了一阵后，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终于，他一狠心，揣上一千多元钱踏上了通往怀南市的列车。
可是没想到，他刚在火车上打了个盹，身上所带的钱便被小偷偷了个精光。
走出火车站大门，他感到精神沮丧，又饥又渴，六神无举。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对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天渐渐黑了，林国栋提着笨重的行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火车站，在一家酒店门前徘徊着。
这家酒店名叫“福满楼”，门面大气显眼，生意自然也很兴隆：不仅来客络绎不绝，而且门两边的小车都停满了。
他徘徊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近酒店大门。穿着礼服的迎宾小姐马上便向他恭敬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林国栋偷偷抬眼打量了对方一下，他发现这个迎宾小姐不仅身村窈窕，而且长得水灵清秀，那种亲切的微笑顿时深入到他的心灵底层里去了。
林国栋脸刷地一红，不由得低下头，“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迎宾小姐噗哧一笑，轻声问道：“先生，你到底要不要进来吃饭啊？”
林国栋当然想进去饱吃一顿，可他身无分文，这种话叫他如何好说出口？他踌躇了半晌，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我想讨点水喝，不知可不可以？”
迎宾小姐惊讶地看了他半天，才带着一副怜悯的表情点头道：“当然可以，请随我来。”
迎宾小姐走在前面，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林国栋提着行李，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他们穿过大厅，来到了一间只容两三个人入座的小包房，迎宾小姐一指包房里的饮水机说：“上面有一次性的杯子，你喝了赶紧走人，要是被我们的老板发现就不好了。”
林国栋呆了一呆，然后拉开行李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以前在单位时吃饭的一只铁制的饭盒，在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盒纯净水，然后低下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眨眼功夫，饭盒里的水就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迎宾小姐坐在一张靠背椅上，默默地看着他。等他喝完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身上的钱用完了？”
林国栋苦笑一声，便将这次坐火车到怀南市遇窃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迎宾小姐点点头，然后小声说道：“大家出门在外，都很不容易。有道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我知道一个人身上没钱后会是什么处境。我身上今天正好带了一点钱……”迎宾小姐说着就动手去掏钱包。
就在这时，大厅传来了一个女人尖锐的叫喊声：“熙嫣、熙嫣！大厅来客人了，你这个野丫头不好好看门，又跑到哪里去啦？”
“哎呀，是我们的老板娘在叫我。”熙嫣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飞快地跑向了大厅。
林国栋叹了一口气，怔怔地在靠背椅上歇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身，提着行李缓步走出包房。
刚走到迎宾台前，迎宾小姐便急忙从皮夹里掏出一百块钱，羞红着脸往他手里塞：“钱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解一解你的燃眉之急。你以后找到工作还我就行了，就算你不还我也不会介意的……”
林国栋满怀地感激地看了迎宾小姐一眼，然后一咬牙，拒绝了迎宾小姐的一片好意。
说实话，其实林国栋心里非常想要那一百块钱。别说是一百块，就算哪怕是十块钱，他也能找个快餐店饱吃一顿了。可是，他忍受不了这个美丽女孩怜悯的眼神，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在她面前保留一点男人的尊严。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林国栋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她似的。也许，是在青春时光里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美梦里面；也许，是在前世的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对这个女孩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走出“福满楼”大酒店，正是华灯初上，外面天大地大。林国栋抬起头，腹中难忍的饥饿使他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看这眼前宽阔的街道，熙来攘往的人群，看着这座由钢筋水泥建造的灯火辉煌的繁华而又美丽的现代化大都市，他的眼睛潮湿了，迷茫与困惑铺天盖地的朝他席卷而来。
他漫无目的、信马由缰地顺着街道乱逛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座广场。
由于城市有了霓虹灯的点缀，夜晚并没有完全被黑暗笼罩。他看到在修长的竹林下和那些幽暗的花圃旁，都聚集着一对对你情我侬的年轻情侣；在道路两边，则摆着一些小摊小贩，有卖西瓜菠萝的，有卖雪糕凉茶的，有卖梳子镜子的，也有卖小说杂志的。
竹林生长在斜坡之上，下面是一条长长的黑暗的河流，岸边是一排一望无际的汉白玉栏杆。林国栋又开始感到干渴了，实际上是极度的饥饿所造成的错觉。他来到河沿，顺着一处台阶走下去，探身在河里舀了一盒水，再一次狂饮起来。
灌饱肚皮之后，他从斜坡上上来，在广场的一条窄长的石凳上侧身躺下，将行李和饭盒放在身旁，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叮当”的脆响声将他惊醒了。
他揉揉眼睛，坐起身，看见有个刚从这边经过的身影渐渐远去了，再低一头一看自己敞着盖儿的饭盒，竟然发现里面有了不少的钱。——很显然，刚才那一声清脆的“叮当”声，说明是有人朝他饭盒里面扔钱了。
他抬腕看了看表，时间还没过十二点，他在迷糊之中大约已经睡了三四个钟头了。
饭盒里的钱有纸币，也有硬币，零零碎碎；数一数，居然有三十五块左右。
林国栋忽然有点哭笑不得了，没想到在睡梦中，他竟然稀里糊涂地当了一回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