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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如影童年之蒙顿求学

yzhanf 《留守岁月》 都市小说 2012-05-26 14:02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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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陕北天恰是’三、四九’季节,这个时候整个大地还都沉睡在冰雪封冻的寒冷中,太阳是农村白天的‘火炉子’到了下午光景,顿时寒风割耳、滴水成冰,这种天气就如老人们嘴中常念湍的谚语:“XX四九,哈门叫狗”一样狠毒。

惊蛰是过完年的第二个节令。惊蛰过后很长一段日子,尽管节令也已经又越过了春分,但连绵的黄土高原依然是冬天的面貌。山野里草木枯黑,一片荒凉,只是夜晚的时间倒明显地缩短了。

高卯庄,是陕北黄土地上一个普通的村庄,80年代的时候,这里就住着28户七姓120来口人,当时算的上是一个大庄子了。1981年的高卯庄,一年里出生了五个娃娃,除最小的一个是女的外,齐刷刷四个‘带把’的。张成旺就出生在这里,按排行算他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是老三。

1989年三月初二十六,高卯庄的男人们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把牛和驴都拉出圈门栓在院外的‘阳乃根’,然后抱一堆豆蔓子或玉米杆撂在牲口跟前,冬天的农村喂牲口靠的就是这些粮食秸秆,太阳下山的时候再拉回圈里栓在槽上添点“料”——玉米、谷子和残豆搅起的杂粮。

村口那个避风的阳湾湾是老少爷们这个季节饭后聚会的最佳地方,原因有两:一因为这里是进村必经的唯一路口,二因为这里的阳光好,打一清早太阳爬上山到下午吃饭时间一整天都能照在这里。人们聚到这里总是悄声悄语的拉家常说理短,这样的聚会每天都有直到“五、六九”时节;其实一般拉话的人也就那么一两个,大多人都是听众,他们或是抽烟或是眯着眼晒太阳或是一副专心致志听人拉话的神态,那种暖暖的氛围真让人沉醉,就连爱打闹的小孩们到了那都变的异常的安静。张成旺是这个场合里最听话的一个,常常听着听着就靠在墙上睡着了,每次睁眼时都已是太阳偏西人们散伙的时候了,只要天气好他每天都参与,好像是为了睡觉,也许他已经喜欢上了那种旱烟飘绕靠在土墙上晒着太阳睡觉的感觉,每一次都睡的满足而又快乐,他以为那就是幸福的感觉,再几辈子他也不会忘记那种幸福。

“张老师,你回来了”准备回家的大人们几乎异口同声的发出问候。

这句话如同深隧的电波把张成旺从沉的梦中击醒,其实那时候高卯庄根本没通电。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高卯庄当时唯一的知识份子高景桂张老师,他面带笑容、步履轻盈地正从人群中走过,人们用恭敬的目光送他走过了后峈崂那个湾子,几分钟后张老师也许已回到家里了或许正帮他妈烧火做饭呢,就要散开的人群忽然又凑到一起七嘴八舌的热闹成一片,他们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就是关于高景桂老师。

高景桂是87年初中毕业的文化人。他是家里姊妹四个中唯一的一个男娃,从小乖巧听话,虽家境贫寒,但他上进好学。他妈在他出生后就患了严重的关节炎,双腿变形的就如同折弯的弓,特别这些年连做饭都成了一种奢望,他大——高老汉是个能吃苦有先见的好大,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高老汉的女子们都连一天学也么上过,但他把儿子高景桂供到了初中;那些年他为了供儿子上学不分秋冬春夏忙完自家的活后就给人家揽工干农活、挖窑洞、送粪、翻地、驮水……什么活都干只要给他挣点钱,然后一分不花的攒起来当作儿子上学“公款”,有时他连晚上都不睡觉整夜忙着赶活。再那个穷的让人抓狂大事耕作还要上交公粮的年代,谁家里能多几个干活争公分的人就证明这家人的日子比别人家好过,高景桂上初中时正好十八岁,象他这样十七、八岁的后生正是干活争分劳动的好手,可高老汉却偏偏把儿子送去念书,村里的所有人都认为高老汉的做法纯粹是胡闹;懂事的高景桂也不负众望,以优异的成绩坚持了八年终于念到了初中,村里的人渐渐不再指责高老汉的错误选择,反倒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眯起了羡慕的眼神,更别提高景桂毕业后当上生产队老师之后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了,一时间稍微有点光景的家庭都开始把娃娃送去念书,而高景桂绝对是高卯生产队妇孺皆知的名人,无人不敬。其实在他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因生产队小学没人愿意当老师,支书早早就跑去公社申请让高景桂回来当生产队小学的老师,所以高景桂初中一毕业公社就让他回来当了高卯生产队小学老师,这些事都是张成旺他大——张德光讲给他听的,事实上张德光老汉是外表凶悍、脾气暴躁、寡言少语的人,他和家里人讲话大多是三言两语。

日子像脱轨的流星一样向前滑行,从不考虑欣赏风景人的感受。

每当张德光说起高景桂的事故时张成旺心里就想他大是不是也希望自己能像高景桂一样出人投地,给家里增添光彩呢?慢慢的张成旺心里有了一股急切想上学的念头,其实他想上学的念头不是对他大的心里揣摩受到的感动,而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每次高景桂放学回家走过村口时村里人对他毕恭毕敬羡慕的眼神,张成旺的想上学的神经完全被村里人对高景桂尊敬而显现出来言行刺激的欲罢不能了,他在心里发折誓:一定要上学,以后比高景桂还受人尊敬。

清明过后,张成旺已经九岁了。他这几天坐立不安心情如同苏醒的大地一样难以平静,有一天早饭后张成旺鼓足了勇气向正准备上山翻地的张德光开了口。

“大,我也想念书!”

他的话音刚落,逗的他正在烧火煮‘洋芋’的老妈扭头直笑,张德光老汉愣愣的盯了半天自己半身高的儿子一句话也没说,吧嗒了几口旱烟后出赶着牛翻地去了。张成旺还楞在他大与他对视的眼光中,这足以让他心惊肉跳半天了,但他已经说出去了无法退却,他手心出汗满脸通红,一股脑傻站在炕边,转过身左手不停地抠起了墙上糊了几次厚的炕围子,一副烟视媚行的窘态。后来的几天里他都不敢走近他大半步,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毛了他大然后对他一顿拳脚相加。

有一天早上张德光站在炕边用他起茧的手推了推熟睡的儿子,叫他赶紧起床吃饭,张成旺一咕噜爬起来,慌慌乱乱穿好衣裳下了地。

张德光正蹲在门疙崂吃饭,张成旺提心吊胆端起放在锅台上的瓷碗,满满地舀了一碗洋芋熬酸菜黄米饭安安分分地立在前炕角专心地吃起饭来,其实他心里咯噔咯噔乱跳,莫名其妙的害怕,但他尽量表现的不露神色。

“一阵吃完饭让你妈给你换件衣裳,到学校可,我给张老师说好了…….”张德光嘴里嚼着饭说。

张成旺抬起头看着张德光,高兴的连路也不会走了,依然靠着炕栏移到了锅台跟前,把碗抱在胸前兴致勃勃,忽然话多了起来,心里早乐开了花。

“大,我早就想念书了……以后我要和景桂一样……”

“旺子,妈给你做了个挂包,你看好看不?一阵背上昂……路上走慢点。”

张成旺他妈是高卯庄人人皆知、心灵手巧的地道陕北婆姨,平时家里人穿的衣裳大都是城里的亲戚送来的旧衣裳,她一件一件照缝折开洗干净,然后亲手改剪缝补而成的,剪下的那些零碎布条她又用面‘浆子’一层一层糊在大木板上然后放在太阳下晒干,再拿剪刀廓成鞋样,用麻绳或白线衲成鞋底,最后把鞋膀和鞋底缝合就做成了布鞋。

到了冬天,村里很多婆姨都找来让张成旺她妈廓鞋样,而他们家里一年四季穿的鞋都是他妈一个冬天纳足不出户用心纳出来的。

张成旺他妈乐呵呵地递给张成旺一个用旧军衣做成的包包,那颜色黄的鲜艳,张成旺接过包如获至宝,一把套在脖子上顿时觉得像飞上了云端一样,轻飘飘的眩晕。

自张德光老汉说出了让张成旺上学的话后,张成旺就高兴的没再吃一口饭,他简直乐坏了,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村里的每家每户,特别是和他常玩耍的杨虎子、高三娃、李军军。张成旺一把撂下手里还没吃完的半碗饭,接过他妈递给他的新包,挥着手抹了抺嘴边饭糊,箭一样奔出了家门。张德光和他老婆追出大门还交待着什么,但张成旺一句也没听清,他边跑边嘴里应着

“昂,知道了……知道了”。

走到村口时张成旺看见,张虎子、高三娃、李军军也穿的一片崭新,手里都提着个包包,张成旺没顾上打量这些,神气盎然的跑上前说:

“我念书也,我大让我念书了,你们可不?”

“我们也念书了……看我妈给我做的书包……走!”

就这样他们四个小娃娃向着生产队学校方向出发了。转过村口那个大弯子,穿过马家边庄的捡畔底的驮水小路,绕到水井沟底,一口气又爬上长嘴梁那道洼,一路上他们走一会跑一会,满头大汗却好一个自在开心。

爬上庙疙瘩庄的脑畔大老远就看能到生产队学校的四孔石窑了,张成旺他们步行了六七里的崎岖山路但他们根本没觉得费多大劲,眼看就要到学校门口了,他们心里开始紧张、忐忑、犹豫甚至胆怯,他们的步履越来越慢了,走走停停心里谎张不安,当能听到学校院内吵杂的学生打闹声时,他们更是开始害怕,害怕被人看到,害怕自己不能融进那份热闹,害怕老师看到他们,此时不光是张成旺一个人从心里退缩了,高三娃、李军军、杨虎子更相互推搡没有勇气再靠近一点点,只眼眼巴巴地打量着学校的一举一动,尾随在张成旺的身后。他们四个摸着庙疙瘩庄背后的人工土墙,走几步又赶紧回头跑了回去,折来复去迂回的步子真实的反映了他们当时的心理,整个就一副老土的不能上台面的羞涩、胆怯和盲目,这样纠结的犹豫持续了很久,终于摸到了学校大门下面的石子公路上,恰好经过一辆从公社开往县城的东风大卡车,坐在卡车里冻的鼻青脸肿一群人像看到外星人一样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四个,这更加剧了他们内心胆怯的底线,拔腿像贼似跑出路边藏在了一棵奇形怪状的老榆树背后,屏息静气了老半天才探出头来看看路上有没有行人。

学校就在大路畔上边,离他们近在咫尺,他们躲在榆树后面,心急火燎。

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发情的‘混油狗’不偏不离地集在通往学校门口的路畔畔上,母狗死死地盯着他们,一群绕来绕去呲牙咧嘴的公狗根本没当他们存在,但那种阵势却吓破了他们四个人所有的胆子,高三娃调头就准备往洼下面跑,张虎子也说:“我不可了,我回家也,我怕狗咬了。”

“不能跑,一会狗看见了。”张成旺一把扯住高三娃的包包,捏着汗低声说。

越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这时可恨的母狗偏向他们这边狂嚎叫,一群公狗如同可怜的汉奸一般开始注意到了他们,肆无忌惮群体狂叫,还不时向他们逼近,李军军被吓的放声直嚎,眼泪顿时掉成了线串串。张成旺心里咯噔噔直跳,要是当时身边有大人在的话他一定也被那种群狗相向的阵势哭了,然而那时他没哭,他反射似的蹲了下来,顺手摸来路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的向狗那边抛了出去,吓的群狗向后跑了几步,却引来群狗更加猛烈的嚎叫攻击,他双腿直打颤。

“拿石头……”张成旺命令式的喊叫着。

他们三个很听话的捡起石头同时扔向群狗,他见这样很有效果,实事也的确如此。他们四个连叫带吼疯狂的扔石头,并一步步向狗群逼近,不一会功服狗群低不住他们的威慑,母狗跑了,公狗拼命的追去。

“旺子,你们几个做什么了?”

“景桂……我们来念书来的狗咬人了……”。他们几乎异口同声的回答。

他们四个在慌乱中看到了站在学校门口的高景桂老师,激动和害怕让他们语无论次的抢答着高景桂的问话,个个满脸涨的通红。

“来,进来……”高景桂微笑着把他们接进了生产队学校的大门。

当他们的目光和四十多双欢迎却又惊奇眼神相遇时,他们又是一阵惊谎,这种惊谎直到他们四个走进老师办公室后才慢慢平静下来,而老师办公室门外却七嘴八舌的热闹成了一片,高景桂不得不提前让他们进教室了。

就这样当天下午他们就被安排坐进了教室,正式成为了生产队学校里的一份子,回到家后张成旺带着无比兴奋的激情把这梦幻般的一天给他大他妈讲了半夜,直到把一灯煤油烧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