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元”
中秋节这天，正好是星期二，燕翩翩有晚自习，傍晚时分，有半数的家长来接孩子回去过节吃团圆饭，来的时候，每家都给燕翩翩和数学、外语老师各送了一盒包装精美，印着某某宾馆字样的月饼。
生活老师接了剩下的不到二十个孩子去食堂吃晚饭后，燕翩翩拣轻的先提了几盒去办公室。走廊里，碰到六班班主任王子航，也提着大大小小的月饼盒，步履艰难地走着，俩人心照不宣地嘿嘿笑了几声。
一班班主任朱老师已经端了饭在办公室吃了，见他们俩走进来，嘴巴赶忙从芋头炖牛肉的汤碗里抽出来，上唇边缘一圈灰白的芋头糊糊，她没法看见自己可笑的模样，反笑燕、王二位：哪里来的小商贩？走走走，这里不准推销月饼！
燕翩翩看见朱老师周围一盒月饼也没有，有些得意，说，这些家长也真是的！送这么多，开食品店都够了！
王子航说，朱老师我家在外地，这些给您带回去吧，我教室里还有。
朱老师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家长也送了我好多，我都返回去了，见王子航很惊讶的样子，解释说，这个家长送的，我就返给那个家长了，我跟他们说，第一个中秋节，老师特意送给你们吃的，一定要带回家的。
燕翩翩说，那些家长未必不知道你是拿了别人的还人情？
朱老师给了燕翩翩一个轻蔑的笑容，道，你未必不知道他们也是拿了别人的送人情？他们家里多的是呢？你仔细看看盒子边上的印子，不晓得在好多汽车后备箱里，好多人家里蹭过呢？今天都十五了，真心送礼的，初一就开始了，你初一收到了么？初二收到了么？初三收到了么？十四收到了么？没有吧？你到商店去看看，月饼已经开始打折了，明天半价都没人买了呢？
王子航说，天呐！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受贿”呢？我还想亏得我分到这样的学校了，我那些分到普通学校的同学，虽然是教初中，也没听说谁收到这么多礼的。
朱老师说，礼呢，当然是我们这样的学校收得多，但是你要想这些家长有多尊敬你，那肯定不如普通学校那么尊敬，这就看你要哪样了？
燕翩翩不解道：不是说，要进我们学校教书，比高考还难吗？怎么反倒不如普通学校那样受尊敬？未必是因为家长们的素质或者是地位高？那我也不觉得啊？特别是有些家长，很平庸啊，只是有几个钱而已。
朱老师说，岂止是比高考还难？今年应聘考试的时候你们注意没有？有几个考场？17个考场！每个考场四十人，你算算，好多人？结果呢，只招了9个老师，我们当年进来还严格些，这不是我们的素质问题，你们没听说过一句顺口溜？专讲我们这样学校的。
王子航和燕翩翩的头同时摆了摆，像两株芦苇被来去匆匆的一阵风吹动。
朱老师上唇边的芋头糊糊这时候已经结痂，她可能感觉到了干痒，食指擦下，在眼前看了一秒钟，又配合大拇指抖到地板上，如此有三，方才开口：
“家长是上帝，学生是皇帝，老师是奴隶，生活老师算个屁！”
燕翩翩立刻联想到了那天的“晚宴”，不禁喉咙干涩，将月饼撂到桌下，牛饮了一杯水。
她给丈夫打电话，要他到学校来把月饼拿了送到她娘家去吃晚饭，丈夫回答说，昨晚就听她讲要上晚自习的，早约好了他学校几个单身汉打麻将。燕翩翩也知道知识分子的父亲跟这个女婿没话讲，被他一口拒绝后，也不坚持，只怪了一句，你那么喜欢跟单身汉玩，干脆离了我做个快乐单身汉算了！就挂了电话。
跟丈夫打完电话，燕翩翩见朱、王二人已经出去，就抽出学籍册翻到刘仲檩那一页，考虑是不是给他的爸爸妈妈打个电话拜节，又想起了那句顺口溜，觉得自己真的要自重，可是这武宏伟太不懂自己的心了，中秋夜，团圆夜，人家千里万里都要赶回来团圆，可是他却跟单身汉打麻将，这一打肯定就到了半夜，晚自习回去又是孤零零的，这属于诗人情人的中秋夜，如果自己有个像秘书长那样的丈夫陪着吟风弄月，那该何等美好啊！她拿起了改作业的红笔，想着秘书长在推杯换盏的酒席旁看短信的样子，套了《月中行》的曲牌，填了一阕中秋祝词：
中秋无月雨雾笼，绿水映霓红。三杯两盏夜已深，醉面似芙蓉。一则消息人不远，明灯下，婵娟似共。桂子初湿香更重，翩翩祝福浓。
一气呵成之后，燕翩翩将自己化作秘书长、秘书长夫人、校长等几个身份，将词反复看了几遍，觉得大方得体，对有心人来说，也蓄含深意，于是，整个晚饭时分，她都在发短信，给领导，给每位家长，给朋友，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她才收起了已经发烫的手机，走进教室，居然忘记了吃晚饭，也不觉得饿。
从打晚自习铃开始，调成震动的手机就在裤口袋里颤抖不已，燕翩翩没有心情给剩下的孩子做互动教学，刚学会的几个拼音字母也经不了几抄，她要孩子们把往年一家人过中秋节的情景画下来，涂上颜色，自己就站在教室后门的角落里，不断翻看家长和朋友回过来的信息，却总是没看到自己期待的，只有秘书长夫人无限简约尊贵的“谢谢，中秋同乐”几个字，对她的思念起了隔靴搔痒的作用，不过没有几分钟，这不痛快的搔痒就幻化为痛，“同乐”两个字刺激了她敏感的神经，她苦涩的想像中，秘书长夫妇此刻不知何等快乐。
燕翩翩走到刘仲檩身旁，看到他画的是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月饼，天上一个鸡蛋形状的月亮。
另外的孩子都说画完了，燕翩翩要他们交上来，一一看过，大概都如刘仲檩画的内容，只有两张特别，一张是欧亚非的，另一张是张立奇的。
欧亚非画的是一个大男人指着天上的圆月，一个小男孩儿抠着脑袋，脑袋的上方满是问号，问号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四分五裂的字“十五的月亮十六元？”。
燕翩翩想这肯定画的就是他们父子了，不过问号代表什么呢？是不是他不会写“圆”字？那么自己趁机教他写罢。
结果从欧亚非那里得到的回答是：那天我爸爸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元”，我，我，我就想，十五的月亮怎么这么便宜呢？
燕翩翩笑醉，告诉他应该是圆溜溜的圆，不过她心底里认为，欧亚非的误解，很符合时下流行的解构主义风格，哈哈，以后自己可以给朋友们出脑筋急转弯，“十五的月亮好多钱一个啊”。
张立奇交上来的其实只是一张白纸，上面有一滴无色无味的液体，使得原本平展的纸上出现了一个灰白嫩软不规则的圆影，像雨后的夜空裹着水汽的月。
燕翩翩不知道这纸上的不明液体是张立奇喝水掉的水滴，还是思亲思故乡的泪滴，甚或是不会画画急出来的汗滴，她抬眼看向张立奇，他正在接生活老师刚送到他座位上的月饼和牛奶，生活老师走开之后，燕翩翩看清了他红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发软，走了过去，蹲到张立奇的身旁，贴了贴他的脸，轻轻地说了句：宝贝儿，节日快乐，晚上做个好梦。
燕翩翩转身走到讲台上站定的时候，发现被张立奇咬了一口的月饼静静地躺在桌子上了，他两手紧紧握着牛奶瓶，吸管还没有插上，脸红红的，正吧嗒吧嗒掉着大颗的泪珠。
室内广播开始了晚间的播音，今晚的序曲是贝多芬的《月光曲》。
教室里，满是孩子们咀嚼月饼的声音，吸溜牛奶的声音，低声说笑的声音，课桌椅滑动的声音，燕翩翩觉得，广播里叮咚而出的钢琴声，这一片高贵而宁静的忧伤，被孩子们的喧闹所抵制，就像冬日里高悬壁上的挂式空调喷出的热空气，怎么都下不来了。
小学的时候，燕翩翩学过《月光曲》的课文，那时候的老师上语文课，就是教几个生字，背一篇课文，甚至连贝多芬何许人，老师自己也不知道，那时燕翩翩所学到的《月光曲》的来历，就是课文上介绍的：好心的贝多芬，在洒满月光的夜晚，为购不起他音乐会入场券的盲姑娘，上门演奏了美妙的曲子。
老师那时总结的中心思想是：我们要学习贝多芬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学习他即使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也永不自满、戒骄戒躁的好品德。
大学的时候，她才知道，诞生于两百年前，伟大的《月光曲》，原来是叫《升C小调钢琴奏鸣曲》。小学课文里的讲述，原来是作不得数的传说。
真相是，触动贝多芬创作的，并不是皎洁如水的月光，而是贝多芬与朱丽叶•琪察尔迪第一次恋爱失败后的痛苦心情。朱丽叶是伯爵的女儿，两人真诚相爱，因门第的鸿沟，又迫使两人分手。贝多芬在遭受这一沉重打击之后，把由等级制度造成的内心痛苦和强烈悲愤全部倾泻在这首感情激切、炽热的钢琴曲中。
今晚这首应景之曲，勾起了燕翩翩要做一个与时俱进的现代教师的责任感，她记起刘仲檩和班上另外几个孩子是从小学钢琴的，于是她对着乱哄哄的教室对口令：谁是我的乖乖崽？
孩子们马上坐好：我是你的乖乖崽！
安静逼退了喧笑，渐入尾声的钢琴奏鸣曲沉入清澈的空间，像一群漂亮的金鱼游入水草的深处，余音袅袅，波光粼粼。
钢琴曲结束后，燕翩翩飞快地关了广播，问，刚才广播里放的是贝多芬的《月光曲》，有谁知道贝多芬？
欧亚非抢先举手，燕翩翩点他站起来，他张开缺牙的嘴巴笑说，贝多芬我听我姐姐说过。
燕翩翩说，你讲。
欧亚非摇头晃脑转述：贝多芬，背多分，我姐姐说，背的东西多了，考试就得很多分。
生活老师，以及班上剩下的同学都哄堂笑了，笑声里有个学过钢琴的女孩儿在争辩：不呢，贝多芬是我们钢琴老师的老师呢！
讲台旁，高高在上的燕翩翩哑然失笑，一句古词乘虚而入：便纵有，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能说？
第二天傍晚，燕翩翩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冷冰玉在门口拦了她，对她神秘地眨眼，说转达她哥的邀请，晚饭后同去南山顶上的子美阁陪领导赏月。
燕翩翩听到“领导”俩字，马上想到了秘书长也许会去，紧张地问，哪个领导呢？
冷冰玉说，放心，正是你想见的那个。
燕翩翩被她说中了心思，红了脸否认，你多心了吧，我，我想见谁呢？
冷冰玉叹了口气，认真地说，唉——，我多心没关系，就怕你这只傻鸟多情，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他们这种男人，多半是玩玩的心态，你如果认真，那就死定了，你问问自己，玩不玩得起，如果不能把握，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不见了。
燕翩翩赌气似的说，不见就不见，谁稀罕呢？
冷冰玉逗她，被我说中了吧，已经动心了吧，从开学第二天到现在，你算算你讲了多少回秘书长？这么好的朋友还瞒！
燕翩翩辩白道，我瞒什么？你又没问过我。我也只是——，对他有点好感而已，其实我碰到的有好感的男人也多了，关键是他老婆的态度，开学头天晚上，我抱着她的儿子，她一把拖过去，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唬我，好像我要抢了她儿子抢了她老公一样，我真的气不过。
冷冰玉说，人家是正当防卫呢，你有什么气不过的？
燕翩翩急得有点口不择言，那时候我对她老公根本半点想法都没有啊！
冷冰玉抢白她，这时候就有想法了？你啊，怎么说你好呢？你怎么一点就燃呢？像你这火种类型的，不说玩火，就是一点火星都近不得的，又笑道，我去加油站把那个禁火标志取来贴到你身上好不好？
冷冰玉说她的姐妹是火种的确不错，燕翩翩心中的爱火加妒火捂了有半月之久，都成了漆黑的木炭，此刻木炭又被姐妹点着，复燃成怒火，因为旁边有同事和学生来来往往，这怒火又如缺氧一般，只能作不充分燃烧，因此燕翩翩咬牙切齿的抗议声中，带有一股呛人的浓烟味儿：玩！玩！你就知道玩！感情是用来玩的吗？世上本来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就是被你们这种人玩掉的！是的，你等我说完，别打断我，你听我说，你，还有你那些所谓的男朋友，这个什么秘书长之流，你们，空虚！堕落！情人之间玩感情，朋友之间玩关系，好像只有你们是人上人，一切都玩弄在你们的手掌心！
燕翩翩如骤雨急下般讲完，不再看冷冰玉，只望着操场边的梧桐树，一叶一叶的往下跌。
冷冰玉看她的傻鸟妹妹真的动气了，忙自己找台阶下，安慰道，其实也不能全怪你，我知道你把爱情看得很神圣，你就是没嫁对人，主要是你们家武宏伟太次了，所以你心里才会不平衡的。
燕翩翩鼻腔里一声苦涩的冷哼，她凑到冷冰玉的耳朵边，说，谢谢你的理解，我很平衡，至少武宏伟对我的爱是真挚的，请转告你哥和那个什么长，不跟他们在一起，我的月亮也是圆的，说完转身向食堂走去。
仿佛怨气也是饿鬼化生，燕翩翩吞食人间饭食，它也得了饱足，不再在心中横冲直撞，吃到一半的时候，燕翩翩已经完全消化了冷冰玉的直言相劝，她想冷冰玉的提醒虽然直面惨酷的现实，却实在是自己的一剂良药，那个风流倜傥的秘书长，好像在心头也不那么重了，有什么必要去跟他老婆比啊争的，自己也许在年龄相貌甚或素质上强过她，可是没有她那么好的命啊，受她两句责难就忍了罢！万一秘书长真如冷冰玉说的那样，就更没必要了！不是吗？何必成为他的玩偶呢？他有锦绣一般的前程，有幸福美满的家庭，自己算什么？即使他对自己偶有好感，肯发展一段感情，那也不过是试卷上一百分之外的附加题，做得出就做，做不出，他仍然是完满的百分。
燕翩翩吃完饭，又去窗口给丈夫武宏伟打了份盒饭准备带回去，开学半个多月了，只要没晚自习，她都会给丈夫带饭，有时候她觉得这是家庭主妇应尽的责任，有时候又怨丈夫的无能，结婚三年多了，唯一得到丈夫的好处就是凭借他大伯的关系，毕业时分到了电视台，此外从买房子、结婚，到养家，多半是娘家和自己在支撑，冷冰玉说自己多情，这话又对又不对，如果自己等到了知音最爱再嫁，那么就不会导致一颗春心无所归依，多情也就无从说起，如果自己真那么在乎爱情，又不会为了事业而牺牲它了，那么爱情到底是什么，燕翩翩想，也许她是隐在某方天空的云翳里全知却小器的神明，看自己当初为了所谓的事业轻贱了她，如今就放肆搅动春心来惩罚了。
坐校车到了家里，武宏伟却不在，燕翩翩打他的手机，处在关机状态，她狠狠地瞪了眼巨幅结婚照上青春帅气的丈夫，不禁又在心里恨了起来，她记起结婚的时候，朋友们都称赞他们是金童玉女，没有一个说他们是郎才女貌的，她想这两个词语唯一的区别就在新郎身上，是的，新郎是徒有其表的，而自己更看重的是才能，当然，还有一个德行，这是最基准的条件，可是这武宏伟，终日无所事事，不求上进，不是打牌，就是喝酒，还向自己宣讲什么“小赌怡情”，那日他把自己新领的工资都输掉，问燕翩翩要钱翻本的时候，燕翩翩质问他，你不是说“怡情”么？这时候怎么笑得这样难看啊？他这才没了平日的理直气壮，不过在燕翩翩心里，丈夫已经“移情于赌”，却成了无力回天事实，只要不再问自己要赌资，她也懒得过问。
今天只怕他又有牌局了，算了，随他去吧，总比他去找别的女人要强些，燕翩翩这样安慰自己，门铃突然响起，她以为丈夫回了，开门却是冷冰玉笑吟吟的站在那里。
冷冰玉进来，张望之后说，咦？看了你带盒饭回来的，怎么你一个人在家？你那挚爱你的老公呢！
燕翩翩说，不知道，回来就没见他，又解释，他们山里出来的，一个个都是零散的石头，有棱有角，互不相干，他出去从不打招呼，他家里人全这样，我都习惯了。
冷冰玉笑叹，哎呀真佩服你的适应能力，又看着汗津津的燕翩翩问，咦？家里又闷又热，你怎么不开空调呢，说着自己走过去摁开，催燕翩翩，你快洗澡换身衣服吧，我哥他们已经往山上去了呢。
燕翩翩也笑着回应，好——，小女子这就沐浴更衣，侍奉你这公主去朝拜神明——！
冷冰玉见燕翩翩终于露出笑颜，连忙上前去扒她的衣服，边说，还是让本公主先侍奉你这贵妃入浴吧，解开衣服看到她的胸，又赞叹，MyGod！我看你这少妇怀春都怀到胸前了！
俩人收拾停当下楼来，晚霞还搂着南山的臂膀不肯离去，燕翩翩想这秋天的黄昏真像多情女子，离去之前还要三番四次地纠缠，不像冬日黄昏，如绝情男子一般，转背就走，天眨眼就黑下来。
晚霞再怎么不肯离去，冷冰玉的甲壳虫还是没有追上她多情的脚步，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山道旁幽暗的路灯冷眼瞧着排成长队的车龙，心里暗自高兴，平日里这些耀武扬威的钢铁巨虫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它们，也不肯在它们脚下作片刻停留，还有那总跟自己抢夺地盘的霸道车灯，今天也照不远了，只能瞧着前面的屁股熏黑烟。
燕翩翩此刻的心情类似路灯，她想天意让那个什么长等自己，不错，自己这些天来是想见他，但是他怎么可以这样摆谱地约见呢？约会是情人之间私密进行的事情，这样约见根本就是不平等，哪怕就是私下来条短信也强过这样的约会啊，她只恨自己明明想通了，却怎么就没了拒绝的勇气。
冷冰玉全没她这些小心思，心急火燎地把冷气不断开大，终于忍不住给她哥打电话。
冷卫国接到电话直骂她们怎么不早点出来，晓得今天上南山赏月的车多，又叮嘱妹妹还是要注意安全，不要急躁。
旁边的秘书长听到自己思念的人堵在山道上这时候还没有动弹，也心急起来，其实为了今天的约会，他还是费了些心思的，本来昨晚欧鹜中太太给自己太太来电话，约两家同上南山赏月的，他推说今天有事拒绝了，昨晚燕翩翩填的词里“一则消息人不远，明灯下，婵娟似共”，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对她的渴念之情，不过单独邀约，他又拉不下自己的面子，更怕别人看见了弄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来，于是今天到办公室，他就以家长的身份给总校长打电话，说请冷卫国校长和孩子的班主任出来赏月，不过因为夫人有事不能同来奉陪实在不好意思，冷卫国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叫了妹妹同来。
秘书长刘亦明心里着急，嘴上却慢悠悠地笑说，不急不急，月亮要升到中天才好看，让她们跟着月亮一起爬上来。
可是他话还没落音，就接到了一个让他急得飞奔的电话。
原来市公安局知道今晚上南山赏月的车会爆满，事先就制定了一个名为“循环赏月”，实际上是带点哄骗性质的方案，大致意思是南山各景点和岔道都报告车位满员的时候，再进来的车辆就只能从西门上山的主干道，跟着车流，再绕到山下，从东门出，这样以来，南山的西边两车道全是上山的车辆，由引路警察“前面停、前面有位置停”地哄着往前行，到了山的东面，两车道上就全是被迫下山的车辆了。
谁知常务副市长于至凤今晚也携家人来南山赏月，她的司机是个老“司令”，侍候过很多届领导，很知道现实生活中有许多虚的实的旁门左道，或者说“捷径”，路过西门的时候，他只瞥了眼陆续涌入山门的车流，就毅然决定从东门进，因为东门上山的路程要近一半。
到了东门，警察不准逆向进入，老“司令”下车指着车牌亮明身份，警察不敢再阻拦，这车逆着下山的车流艰难地上了一小半路程，就有好几辆被骗下山的车，看到于市长的车牌，估摸着大树底下好乘凉，不听警察引导，又掉头跟着上山了，只几分钟，南山的主干道就“肠梗阻”了，司机挨了一顿臭骂之后，就打电话给市长秘书，秘书又打电话给秘书长，秘书长刘亦明接到电话后，立马就忘记了西边道上正堵着的美人儿，边跟公安局长通气，边两脚飞跑，向南山的“肠梗阻”处狂奔。
两个多小时后，冷冰玉的甲壳虫终于爬到了子美阁边，进来的时候，没看见秘书长，燕翩翩的心失落地紧缩了一下，听总校长说完秘书长忽又离去的原因，居然又有了一种幸灾乐祸的轻松，她一时兴起，忘记了平日对总校长的敬畏，开口就要他做脑筋急转弯题目：冷校长，十五的月亮好多钱一个？
冷卫国觉得妹妹的朋友还蛮天真的，就存心逗她，燕老师堵了这么久的车居然还喜笑颜开，应该是月亮的功劳吧，千金难买一笑，我出一千金一个。
燕翩翩得意地说，错啦！十六块钱一个，十五的月亮十六“元”啊，月亮底下同时临空写一个“元”字，又笑道，嘻嘻，这是昨晚我的学生欧亚非创造的，他爸爸你认识吧，赵校长说就是当年学校的建筑商，叫欧鹜中。
冷卫国愣了一下，说，哦？怎么在你班上？又介绍道，欧鹜中不错呢，德才兼备，建筑公司经营得很好，本身又是行业有名的建筑设计师，在日本留学五年，我们都叫他中国的伍重，他见燕翩翩两只眼睛惊得圆过天上的月亮，又解释说，伍重就是悉尼歌剧院的设计师。
燕翩翩的确惊呆了，她喃喃说道，天呐，真是人不可貌相，那天吃饭他说自己只读了五年书，我还以为他小学还没毕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