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悲咒
“杨老师，你们班有两个学生没上课，在厕所蹲着。”
杨冬问：“您把他俩的名字记下来了吗？”杨东问过这句话就已经后悔了，董事长是文盲。
董事长把手里折叠的一张纸拿给杨冬看。字反着，杨冬翻过来一看，是郝志锋李宁两个人。董事长说：“咱有新规定：以后请假都不算，请假的太多。他俩说拉肚子，夜个（昨天）都没去。”
杨冬说：“没请假！他俩都没请，班里只有一个女生请了假，我一会儿就处理。”
董事长走了。这是个看上去挺斯文的五十多岁的农民。他对别人总是说：我是大老粗，没上过一天学，自己名字都不认识，话说多说少别忘心里搁。
一两千人都已经回到教室里，大雾弥漫的校园里教学楼灯光辉煌，而这种辉煌在杨冬心里都没有感觉，他只记得那两个学生。
教室里还有学生在打闹，秦振闯在用小刀狠狠地扎着书，他刚因为骂人和上早操过程中对杨冬说：“老师他骂我！”而被杨冬训了一顿。
王绍华拎着凳子在最后一排和张伟轩张牙舞爪，看杨冬从外面走过，赶紧蹿回自己的座位。班里恢复了暂时的安宁，但仍有窃窃私语的，这是杨冬最讨厌的。
教过三年毕业班，总有些不习惯这些孩子。
他站在门口有一分钟没说话，只是逐一看着。
刚接这个班时，许多学生都不知道杨东在干什么，甚至有个别学生一直和杨冬对着看。
杨冬那一双眼使多少学生从中看到慈爱善良宽容严肃责备和他们心中想要什么有什么的眼睛会透过学生的双眸直达心灵的深处，渐渐的和他对眼神的不多了，有人低下头看书，但仍有个别眼神游离着。
杨冬在停了一分钟之后开口说道：“今天，上操过程中，因为不喊口号，咱们班被扣分了。”
“老师，喊了啊！”
“老师有人在咱班后面跑，光说话，不是咱班的！”
“是伙房做饭的！”
“老师——”“老师——”
杨冬不得不停下来，他内心告诉自己，别生气，等待，等待。
终于又平静了，杨东接着说：“是！体育老师领的不能算，最后喊时学生会的又已经走了。”
杨冬感到这样的话太看中得分，就又接着说：“今天本来雾就大，喊口号可以让我们把废气全呼出来，如果一直不喊，只吸那岂不更有害？”
杨冬又接着说：“郝志锋、李宁站起来！”
第三组靠南边的一个学生站起来，这是李宁。第二组靠北边也站起一个，这个无疑是郝志锋。
杨冬还认不全这56个学生。
“你们两个躲的地方真好啊！”
“怎么了”“什么事”后面有学生在问。
“他们上早操时在厕所里躲着，被董事长逮着了。”杨东说，“你们俩这次真够可以的，给咱班抹大黑了啊，出来吧！”
杨冬又对其他学生说：“组长检查一课也没有背诵的！他不来找你，组长就去找他。”
走廊里只有两个瘦小的身影在六班的前门。杨冬从屋里出来时这两个都低着头。杨冬问：“说，怎么回事？”
李宁偎着墙说：“肚疼。”
郝志锋说：“我夜个拿了药，肚疼！”
“你给谁说了？”杨冬问。
“给董事长……”李宁嗫嚅着说。
“昨天！你们给谁请假了？”
“没…有…”二人头低的更狠了。
杨冬严肃的说：“这次你俩给班里戳了很大祸。没别的选择，叫家长吧。”
二人立刻像装死的虫子在感到重大危险时要拼死逃生一样晃着身子，脸上因害怕而充满了血，红红的，杨冬心有些不忍。
“老师，我们不了。”郝志锋先开了口，李宁也哀求。
杨冬看着二人，在想着怎么办。手腕太软起不到震慑作用，太硬又真的怕伤害幼小的心灵。
“你俩好好想想，别说没病，就是真的有病也应该请假啊！这次你们好好想想，写份检查，以后不管是再发生什么不遵守纪律的事情，我就直接通知你俩家长！回去吧！”
兔子是在下午回到学校的，杨冬并没有见到她，手机信息告诉杨冬她带来了礼物。哈哈，杨冬想越是这样越不能急于见啊，要不该让她以为他多么贪婪呢！
直到晚自习后，要去检查宿舍了，他给兔子发信息：“我在南过道等你，去检查宿舍。”信息发出来半分钟后兔子就从英语组出来，快到杨冬跟前时，杨冬说：“天王盖地虎！”
兔子只哈哈大笑。
杨冬说：“我们是特务接头啊！”
过了过道，南操场到男生宿舍有很长一段距离。杨冬问：“礼物呢？”
兔子说：“我不仅给你买了抹手的还有搓脸的，还有胖大海菊花和冰糖。”
杨冬说：“谢谢啊！”
兔子说：“不用谢啊！”
杨冬说：“那我谢我自己啊！”兔子笑弯了腰。兔子耳朵里的MP3让杨冬想到下午兔子说要帮他下载心经和金刚经。
杨冬问：“下载好了么？”
兔子说：“哈哈，我这上面有日文歌、英文歌，还有大悲咒，就是没有找得那些。”
杨冬问：“大悲咒有文字吗？”
“没有，有个小本子。”
“哦，在哪儿？”杨冬伸出了手。
“家里，我没拿！”
杨冬问：“那能听懂么？”
“听不懂。”
到宿舍门口，杨冬说：“你等我啊！”
宿舍是原来新世纪的餐厅改的，一个个单间，一六有三个宿舍，除了门口那一间是和一三合住，共有26个学生住在这里。
接近熄灯时，宿舍管理员就会手持木棍，一边高声吆喝一边拎棍往墙上敲击以发出巨大的响声。
如果熄灯铃响了，不管你正在做什么都必须马上熄灯。
学生摸黑在洗脚，做各种睡前的准备，如果谁不小心弄出大的声响，管理员的骂声就会立刻响起，三四个管理员的骂声和棍敲击墙壁所发出的声音组成一、二年级男生宿舍的催眠曲。
凡是有学生住在这里的班主任都必须来检查。检查过不缺人就到管理员那里的小笔记本上签名。杨冬检查宿舍时，李鹏博正赤裸着上身，只穿着球裤在大通铺的上铺上疯狂呢！所谓的疯狂其实就是个小丑。杨冬笑着进去，脚臭刺鼻的难闻，鹏博马上钻进被窝里而后又狡黠的向下铺的要杯子喝水。杨冬催促大家快些睡，不敢多做停留，就到隔壁管理员处签名去了。
兔子还在外面等着，杨冬突然想起班长丁世闯的手机，他手机一直欠费，何不借来用用，杨冬对兔子说再等会儿，就又回去找丁世闯，丁世闯不在，杨冬为自己刚刚的失职而自责，就问李鹏博，李鹏博说：“俺俩洗完澡都回来了啊，我走的快，他可能还在后面吧。”
“丁世闯～～丁世闯～～”杨冬在走廊里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出来看到兔子有些瑟缩，杨冬抱歉的说：“还要再等会儿。”这句话换回兔子的一阵笑。
杨冬对着东北边的厕所喊丁世闯的名字，回应的声音却从北边传来。
“跑步过来！”杨冬喊道。
“哦！”随着急促的跑步声，丁世闯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肩膀一扭一扭的过来了。
“你去干啥了，才过来？”杨冬严肃的问道。
至于丁世闯低声回答的什么杨冬并没有听到。杨冬接着问：“你手机呢？”
丁世闯迟疑的抬头看了杨冬一眼，慢慢的说：“在宿舍呢。”
“拿来让我给你放着，你再弄丢了。”杨冬关切的语气像小石头落入兔子的笑湖里，一圈圈的笑声包围了他们仨。
丁世闯哦了一声之后就在这笑声里飞奔进里面。
杨冬走到兔子跟前，兔子两只眼睛在小小的眼镜后面躲藏着。杨冬连说了两句话，兔子都没有反应。杨冬才知道兔子刚才的笑声并不是笑他的问话，于是刚刚要消退的不好意思的红晕又尴尬的浮了出来。只是杨冬粘了夜的黑，没有人看到。
“兔子，捎什么好吃的了吗？”杨冬大声的吼。
“哈～哈～猪！”兔子大声的笑。
杨冬作势要打，兔子笑着溜开几步。
北边手电光晃来，杨冬往宿舍方向走了两步，离开兔子稍远一点，这个动作获得兔子的理解还是不满，兔子背向了杨冬。
走过来的是一个瘦高个男子，杨冬不认识，那人走过时杨冬本想没话找话说句你电筒好亮啊又想显得傻，就没有作声，任那人无语走过。宿舍里响起管理员的狮吼声，丁世闯不是没法出来吧？杨冬疾步往宿舍去，门口有两个女班主任围着那个瘦高个男子叫什么主任说着话。杨冬快迎到宿舍门口时，丁世闯才过来，递过手机，丁世闯说：“没电了，充电器在班里。”
“没事，你睡吧！”杨冬接过来转身准备走，丁世闯追问道：“是我家长让你保存吗？”
“不是。”
“那你给我家长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丁世闯是班长，工作负责，只是学习基础差点。”
“基础差？”丁世闯自言自语道，脸上莫名的表情。这表情直到很长时间之后杨冬才知道什么意思。
杨冬和丁世闯家长通电话的事杨冬是下午放学时告诉丁世闯的。上午杨冬正在厕所里，接到一陌生电话，之后知道是丁世闯的父亲，就聊了一会儿。
兔子还忠诚的在外面等着，“嘿～嘿～”杨冬的笑声传染了兔子两个人一起笑着。
去女生宿舍时兔子还是要等，杨冬有些奇怪：“怎么不去见见女生？她们对你可是满好的啊！”兔子说：“我还不想见，明天吧！哈哈……”
每次到女生宿舍时必先经一五班的女生宿舍，她们会跟杨冬打招呼，因为已经熄灯，所以都是在黑乎乎的宿舍里跟他问好，一六的就不问了，因为班主任来了要开灯检查人员够不够。
女生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老师给我们换地方吧，老师，你看……
杨冬一边笑一边点头，一个学生递过一信封：“老师，你的信”。
杨冬挺稀罕：“谁的？”
“你问过”
“哦，那个不上的”杨冬有些记忆。
“嗯，李苏苏的”。和兔子回去的途中，兔子有些沉默，杨冬也没再问什么，回家两天，兔子心事仿佛没有多少减少。
兔子失恋了，那还是第一次回家过星期，兔子没回家，杨冬回家接到兔子的信息。
回办公室时兔子直接去英语组了。杨冬掏出信，信封上写着“新班主任”收，撕开内有一张彩色的信纸。展开信的左角有一个卡通人物，人物的两边写着展信一盘菜，世界你最帅。
班主任：
不要看我没有去上学，但我早已久仰你的大名了。听了李芳的话我真眼谗呢！不要说真人，光李芳就把你说成一个活生生的大帅哥。
我呢虽是你的学生，但是我私下呢说话可能有些调皮，如果你想见我那是不可能的，查是一五班李方伟有我的相片，你倒是可以看一看。
我们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什么好聊的，到此为止。
哈哈哈……
永远开心
李苏苏
我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如果有得罪之处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拜拜！
没有写时间，杨冬笑了，肚子竟然叫喊起来，给兔子发信息，有吃的吗。
不到一分钟，兔子就来了，手里捧个手机正摁的欢：一进门就说：“猪，真是猪！我没捎啊，哈哈”
杨冬很失望，问：“你跟谁聊呢，这么欢”
“我前男友啊，现在聊些锁事，哦对了，胖大海不能一直喝，对肾不好！”
杨冬看兔子仍在听MP3，就说：“让我听听大悲咒”
兔子说：“快没电了，你听吧，要充电器不要？”。
这时语文组组长杨老师推门进来：“呀，还有人啊……”
边说边坐在杨冬对面宋老师的椅子上，兔子站在杨冬办公桌后边。只有杨组长在讲着话，兔子飞快地摁着手机，杨冬思考着如何给苏苏回信。
“我走了，你俩说吧”，兔子走了。
组长讲了一陈后也离开了。
杨冬思考一阵，写道：
苏苏：
展信快乐！
很高兴你能来教我们！（你对我的这句话一定很奇怪，怎么？你能主动给我写信，而你的信又写的那么好，难道不是来教我们）哈哈，开心欢笑！
我对你也算是早有耳闻，刚来时统计“快乐世纪”的情况，看到你的名字，问其他学生，有学生告诉我，你不上了，在家呢。
说实话我当时就心痛了，你怎么这么傻，你知道拥有知识以后的快乐吗？你知道知识能带给你多大的改变吗？那时我就想给你写信，但因为太忙，给耽误了。
许是命运的安排，我收到你的信，你这封信对我来说比给我一块金子还珍贵，我认真仔细读了你的信。
有一点我不满意，就是你不让我见你，只让我看照片，那怎么可以？对于这样聪明可爱的小姑娘我怎么能不见见呢，是不是？你怕我吓倒你啊，我长的实在“不可爱”哈哈。
如果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你会答应吗？让我做你的好朋友，可以吗？我等待你的回信，别让我等太久了。
你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样的颜色？爱听哪首歌曲？你的生日是哪天？你的家人谁对你最好？你爱看书吗？爱和朋友聊天吗？我很希望知道的更多，你会一一对我倾诉吗？朋友，我的好朋友苏苏姑娘！
此致
快乐
杨冬
2006．11．23
信写好时，校园里静寂无声，杨冬从办公室出来，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使杨冬感到一丝孤独，从院子里直接往西楼去，呀！下雨了，丝丝的冰雨使杨冬打个寒噤，宿舍里柴老师早已入了梦乡，杨冬蜷缩在寒冷的床上朦胧之中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