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农家院的对白

一阵连续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一排汽车，载着游兴未尽的游客，从山顶上冲了下来，山路崎岖而狭窄，平把汽车暂时停靠在山路边待避。　　等那个车队驶过，平才把车重新启动，缓慢地往山路上开。林海松涛，蓝天白云，这人世间罕见的景致，对于我这样一个爱好旅游的人来说，恍如在梦中行。　　《与朱元思书》中“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的句子，最能说明自然景物对人心灵的洗涤作用，如果能沉醉其中，那该是何等乐事啊。然而看着身边一言不发，心事忡忡的平，一切兴致都荡然无存。　　我的脑子里，满是对他此行的目的，如何脱身的问题的思考。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儿，糟糕！因为来的匆忙，我的钱包锁在了抽屉里，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不名一钱的穷光蛋了，这一发现，不由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但是我仍故作镇静地望向窗外。　　车内飘出了《真的好想你》这首优美而感伤的歌曲：“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追月的彩云哟，也知道我的心，默默地为我送温馨；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天上的星星哟，也了解我的心，我心中只有你。千山万水怎么能隔阻我对你的爱，月亮下面轻轻的飘着我的一片情。　　真的好想你，你是我灿烂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哟，也早已过去，愿春色铺满你的心，你的笑容就像一首歌，滋润着我的爱，你的身影就象一条河滋润着我的情。真的好想你，你是我生命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哟，也早已过去，但愿我留在你的心。”也许这首歌最能代表平此时的心情吧，他在和着音乐小声哼唱着，眼睛却一直专注地直视着前方。　　汽车停在半山腰一个农家院落门前，门里立刻走出一位农民打扮的大嫂。　　“来，快屋里歇一会儿，路上一定很累吧。”她见到我们就好象久别重逢的友人。　　“小红，快给客人看茶。”　　“哎！”顺着声音望去，门帘一挑，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娃娃脸。这孩子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的是红上衣，红裤子，系的是红丝巾，就连辫绳都是红颜色的，“小红”这个名字还真是名实相符。　　“叔叔，阿姨请喝茶，这是上等的龙井；浴室里有温好的热水，你们可以泡个澡，解解乏；想吃什么，这里有菜单，全是山野菜；肉食类也都是自家在山上散养的动物的肉：有山鸡、野兔、，还有新鲜的山羊肉和狗肉。”　　小红熟练地介绍着，非常专业，虽然年龄不大，却像是个职业老手。　　我摆了摆手说：“小红，谢谢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再叫你！”　　小红知趣地退了出去，把门给虚掩上了。　　我这才从窗户里仔细打量起这处宅院：这是一处非常典型的农家院落，小院的周围全是2米左右的红砖到顶的高墙，院子里，左边是牛和羊，右边是鸡和鹅，东南角是一排整齐的兔舍，西北角用铁链子拴着几条非常强悍的黑狗，可能是受过专门的训练吧，客人进门的时候，虽然眼睛冒着很不友好的凶光，却一声也没有叫。　　再转过身来打量我们所处的房间：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毛主席画像，茶几上是小红刚刚沏好的茶水，用老式的茶盅盛放，氤氲的热气，让人产生无限的怀古遐想；几盘干鲜果品，有山核桃，松果籽，开心果，大红枣，山梨，苹果还有红彤彤的大柿子，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市场上绝对少见的小酸枣，“小酸枣，滴溜溜圆，滴溜溜地挂满山崖间，放在嘴里冒酸水……”这是评剧《金沙江畔》小白玉霜的唱词，那熟悉的旋律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宇，在出神地想什么呢？准备好了吗？我们谈谈正题。”平打破了沉默。　　“谈谈正题？想谈什么啊？”我假装无知，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　　“先谈谈你对今后生活的设想吧。”平语调平稳地说。然后掏出一支香烟，望向我说：“吸支烟，你不介意吧。”　　“当然！”我巴不得他能差开话题。　　平点燃之后，右手夹着香烟，口吐烟圈，将头仰靠在沙发上，左手手心向上，向前一伸，作了个请继续的手势，见我没反应，又说了一句“go on!”　　“今后的生活？我还没来得及考虑，过一天少两半日吧，一切都该有定数，生活不是一条人造的运河，不能把它禁锢在规定好的河道之中。”我一副宿命的无可奈何的样子。只要不提感情的事，我就和他绕吧。　　“这可不是你作家的个性啊，难道说没有自己的想法？”平依然穷追不舍，我快被堵在墙角了。　　“有想法管用吗？20多年来，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家中，老公经过我20年精心打磨，他已经从一块外表粗糙的璞玉，变成了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光彩夺目，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而我却由当年那个众人追逐的骄傲的公主，一个心高气傲的才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丑小鸭，一个黄脸婆；青春，活力，朝气，美丽，才气所有的一切已经离我而去，在众多美好的事物面前，我变的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了一颗冰冷的心，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一双冷峻独到的眼睛，一点可怜的自尊，还有一支坚冷犀利的笔，我自请离开那个已经没有温暖的家，他虽然极力挽留，但是我绝不会在他感恩戴德的同情的眼光中度过我的后半生，这种施舍的爱让我感觉到心在流血。”我的声音由歇斯底里变得逐渐的微弱，也许是还沉浸在对往事的痛苦回忆中吧。　　“过去不等于未来，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我们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只要你肯把你的一只手递给我，我就会永远牵着它，一直到生命的终结。”平打断了我的话，非常动情地说。　　“不，平！我过去拒绝了你，选择了‘小灵通’，今天我怎么能在拒绝他之后，再次选择你呢？这对你是不公平的，就让过往的一切成为永远的回忆吧，无论苦涩还是甜蜜，埋葬一切该埋葬的，让我独自来承担我自己选择所带来的一切后果吧，平，放爱一条生路吧，让我依然保留那点可怜的自尊，既然过去我们擦肩而过，现在我们又何必转身面对呢？”我的声音由呜咽转向几近哀求。　　平爱怜的将自己的双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上，好温暖的一双手。我的双肩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宇，你的前半生，我无缘参与，把你的后半生的幸福交给我吧，我会像珍惜我的生命一样珍惜你。”平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概是情绪太激动了，分泌的唾液一时供应不上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其实本来我就没有一点力气），把平的手从我的肩上移开，我一定要坚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我不能这样轻易的改变自己，既然已经从围城中艰难地走出来，又何必再把自己放进去，既然已经错过了，又何必再重叙，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也不可能踏入两条相同的河流，难道还会有等待的爱情吗，还能找到过去两小无猜的纯真感情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吗？”我在心里努力地抗拒着，挣扎着。　　“平，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再次唤醒它了。我之所以离开那个自己用20多年的心血和爱建立起来的家，辞掉公职，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小城，就是想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来疗伤，找一个自己能舔舐伤口的地方，我太累了，需要休息了。”　　“宇，我们都累了，为什么不可以借彼此的肩膀靠一靠；我们的心都凉了，为什么不可以用爱的火把，重新把心房照亮，用热情来为爱升温，温暖彼此冰冷的心，用激情来为爱做养分，滋润彼此那干涸的心。只要有爱，生活就不可能没有希望。”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宇，还记得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那是我第一次送给自己心爱的女孩子礼物，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多年来，女人可以花费我的金钱，却不能得到我送的任何一件实物，因为每一件礼物都会说话，每一件礼物都珍藏着一种记忆。那是我用心做的灯，‘心有灵犀一线通’是我学了仿词修辞格，写出的最得意的仿词诗句。”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件生日礼物，因为是用心做的，不是用钱买的，才显得弥足珍贵，我一直像珍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一样，小心收藏着。这又是平所不知道的，就让它成为我心底永远珍藏的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