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丽萍开商店还算不错,每月能挣个三两百块钱,她的心情更开朗了,面色更红润了,真好看。夏天来了,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裙子,学校里都叫她“红粉西施”。有时候忙不过来,我妈便过来帮着,学校里都说,那是母女两个吧,长的真象。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刚回到家,没想到丽萍和我妈早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等着我呢。
“妈,你们怎么摆的多一个椅子呀?”我不解地问。
“你爸的,我们好几年没一起吃个团圆饭了。”我妈说。
入坐了,我妈对着那个空位子说:“苟且呵,你回家吧,我们一起团圆团圆。我们的儿子已长大了,我们都有媳妇了,是全天下最好的媳妇。来,我和儿子还有媳妇敬你一杯吧,祝你在阴间过得也快快乐乐。”
我们共同举起了酒杯,虽然我们眼里含满了泪水,但我们为生活满满地干了一杯!
“小安,萍儿,你们两个分别敬你们父亲一杯吧,你们看,他坐在椅子上冲你们笑呢。”我妈说。
“是,妈,来,丽萍,我们再举杯。”我看着我爸的空位子说:“爸,你今天回来了,我们都高兴,想当年你那不争气的儿子我,如今已争点气了,考上了大学,还当了光荣的人民教师,不过离你说的当省长还差得很远,但你别着急,一旦有机会,我一定能当上,不就是个破省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要当中国的主席呢!爸,你看见了吗,我身边这个女孩就是我媳妇,她在咱们家已有好几年了,我想你也并不陌生了吧,但你是知道的,她不是环月,环月家悔婚了,我妈早告诉过你了,谁让咱们变穷了呢,这也不能光怪人家环月家。爸,来,我敬你一杯,为咱们的团圆,为你在阴间也过得好好的。爸,你还记的我小时候你教我的那首你最喜欢的诗吗,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妻子同罗帐,几个漂流在外头。今天,我们一家也算是同罗帐了吧,我们也算是很幸福的了。来,爸,咱们干了这杯!”
我妈不禁笑了笑:“想不到,我们这儿子还挺能扯呀,苟且,你看到了吧,不亚于当年的你呀。”
我和丽萍都把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了,就仿佛我爸真的在跟前一样,就像我们一家人真的团聚了一样!
可是,第二天,我们万万没有想到,我妈竟病到了。这下可急坏了丽萍,她忙着找医生,但一连五天的打针输液,钱花了五十多,病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加重了。我们找了辆大马车,把我妈拉到了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我们所有的钱几乎全花光了,医生硬是连个究竟是什么病都确诊不了,真他妈急死个人。堂堂的县医院,就他妈的这水平!“妈,不行咱上北京吧。”丽萍说。
我妈拉住丽萍的手争执了半天,最后苦笑着说:“萍儿,小安,妈的病怕是好不了了,还上什么北京呀,妈都快五十的人了,活这么大也算知足了。”
丽萍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你怎么这么说,你从来都是那么坚强的,你不要我了吗?你也不要你儿子了吗?”
我的心也不禁一颤:“妈,就依丽萍的,明天我们去北京。”说着我转身要去找车。
我妈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没想到丽萍竟跪在了她的床边泪流满面地说:“妈,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妈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像被谁捅了一刀一样的难受,我快速地向门外走去,没想到正好和进来的主治医生撞了个满怀。“怎么回事,你这个同志?”他说的还是普通话。
“你说怎么回事,@@你妈了,有他妈你们这样的医生没有,一个月了,连你妈逼的什么病都不知道!”我咆哮着说。
“你这个同志怎么骂人呢,你这是什么态度,病人的病不是在一天天见轻吗,不住你可以走嘛。”医生还是普通话。
我一听见普通话就恶心:“老子当然要走了,不走还死在你们这吗,你妈逼的你们都他妈是刘嚎儿一样的庸医!”我愤愤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医治的结果,还他妈见轻呢,把我们一家子愁得直哭!”
没想到,这医生看到了丽萍和我妈后,竟不再生气了,反而对我说:“实在对不起,这是我们的失职,真的请你原谅,我们会想办法的,你们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我猛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了:“医生同志,不是你们对不起,是我们实在没钱了,你给我们办出院手续吧,我去外面找车拉我妈先回家。”
这次我找的是出租车,我就是花他妈一万元也不再找大马车了,我害怕万一我妈死了,她这辈子连一辆出租车都没坐过!我们先路过寇仇的药店,我下车找到寇仇借了四千快钱,寇仇还一个劲的埋怨我:“怎么娘病了也不早告诉我一声,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北京,四千够吗?”唉,要不人们都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呢,寇仇是真他妈够意思,感动得我泪眼蒙蒙的。我刚到家把出租车打发走,没想到荀任就风风火火的来了:“怎么样,苟哥,娘病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寇仇还说要去北京,四千哪够,我这还有四千,你先拿着,不够我再给你想办法。”我含着泪水把荀任拉到屋里:“我真不好意思再向你借钱了,上学的钱刚还你。”
“苟哥你这是哪里话,我不是说过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就是上刀山,下油锅都万死不辞吗,你干啥还这么客气呀。”荀任说。
我苦笑了笑:“那你的钱我也先用着。”
“这才是自家弟兄嘛,奥,对了,娘得的是什么病?”荀任问。
我把我妈的病情说了说,没想到荀任说:“苟哥,不行先让神瞧瞧吧,我怀疑娘可能是招了邪气了。”
丽萍的两只大眼睛不禁忽然亮了起来:“对,你看妈每天这么没精神的样子,还真没准儿。我小时候我奶奶就得过这病。”
这时我妈已在炕上睡着了,看着她安详的样子,我突然感到,我爸没了,我千万不能再失去我妈了。虽然我并不信什么中邪的说法,但我还是说:“要不咱们试着找找神瞧。”
傍晚的时候,我们找来的所谓的“神”是“马仙姑”和“牛神汉”,马仙姑是当年帮着朱文打我的那个马达的姑姑,四十多岁,小巧玲珑的身材,长得还他妈花枝招展的;牛神汉是当年帮着朱文打我的那个牛尔的大伯父,五十多岁,五大三粗的大野个,壮得像泰森。这一小一大两个人据说合作得还很愉快,在我们镇这十里八乡的到有些名气。但我是一向对此不屑一顾的,要不是为了我妈,他们就是向我叫爷爷,我也懒的理他们。丽萍却是一脸的虔诚,我知道她是为了让我妈尽快地好起来,她和我妈的感情,比亲母女还亲,我为此感到很自豪和幸福,因为我从未受过我们农村人所说的“夹板气”,我觉得一个男人要是受那气还不如死了好。这两个所谓的“神”在我家一边烧香一边跳起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舞,嘴里念念有词,谁知道说的是他妈逼的啥,不过他们倒还真卖劲,足足瞎折腾了有一个小时,都他妈的汗流浃背的才停下来。他们好象知道我不信这些鬼把戏似的,于是便把丽萍叫了去,小声的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我妈对这些也是不大相信的,所以对那两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也没说什么客气挽留的话。她只是静静的躺在炕上,但她的眼里含满的泪水竟忽然流在了脸上,我很少见我妈流泪,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我知道她是为丽萍的那一脸虔诚而流泪,这时我再一次体会到了她们的母女情深!
送走了那两个所谓的仙姑神汉,丽萍回到屋里开始找冬天的衣服,她已经做好了我们长时间在北京住院的准备。我问:“那俩王八蛋说什么?”
“他们说最早三天以后他们的神法才能见效,我怕妈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了……”丽萍抽噎着说不下去了。
“我就知道他们是骗人的,没一个好东西!@@他姥姥的!”我愤愤地说。
丽萍沉默了,直到她把我们去北京穿的衣服全准备齐了,才对我说:“给我一百块钱,我出去一下。”
“你干啥去?”我问。
“你别问了,明天我再告诉你好吗?”丽萍说。
我把钱给丽萍:“你啥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回来。”
“天这么黑了,我陪你去,我知道你是为妈去许愿,你别信那俩王八蛋的话,不管用的。”我说。
“天不是刚黑吗,我没事,一会就回来,你在家先照顾妈,我也知道不管用,但万一要管点用呢,妈不就多一分好的希望吗。”丽萍说着走出门去,走进了深秋茫茫的夜色里。
我刚一回到屋里,却万万没想到,我妈竟会忽然艰难地坐了起来:“小安,快去跟着,你怎么能叫萍儿一个人出去呢,这么黑的天。”
“妈,那你呢?”我问。
“你放心,就凭萍儿和你这么盼妈好起来,妈一定要好起来!妈没事,妈就是给我们家萍儿担心呀,你快去!什么许愿不许愿的,只要我家萍儿没事就行。”我妈坚强地说。
我匆匆地追了出来,我看见丽萍走向了我们村外的那个大庙里,我不想让丽萍知道我在暗中保护她,因为那样她肯定要我回去照顾我妈。我看见丽萍进了庙,把一百块钱恭敬地放在了泥塑的观音菩萨的面前,然后虔诚地说:“求求菩萨保佑,让我妈的病快快好起来吧,我妈虽然不是我亲妈,但却比亲的还亲,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不能没有她呀。菩萨你看在我自小就没有见过亲生父母的份上,看在我从小是个孤儿份上,看在我打工受了那么多苦的份上,你千万别叫我们母女分离。我把这一百块钱放在你的面前,请你接受了吧,请你保佑保佑我妈吧,我在这儿给你磕头了……”说着她竟然真的磕了起来。
要是在往常时候,给一个泥菩萨磕头,我一定会觉得可笑得要死,但在这个时候,我再也不觉得可笑了。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忙远远地躲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我怎能再去打扰丽萍的虔诚呢?我怎能忍心让丽萍失去这在她看来也是一种希望的希望呢?我只有默默地看着她从大庙里走出,默默地在暗中保护着我的老婆回家,当快到家门口时,我还得抄个近路先回到家里,然后假装在门口等她:“你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我喘着气问。
“妈还好吧,你怎么了,还连呼哧带喘的?”丽萍问。
“妈一下子好多了,都快没什么事了,我看用神看病还真管用,高兴得我在院子里练里两趟拳,累的我够戗。”我说。
“真的,我说我刚才怎么好象看见一个黑影飞进了我们家呢,肯定是观音菩萨派来的看病使者,要不妈的病怎么好的这么快呢。”丽萍高兴地说。
“对,就是看病使者,我好象也看见了。”我说。可是,我在心里却说:“什么他妈的看病使者,就是你老公我!”
丽萍进了我妈那屋,然后对我说:“苟安,你去咱屋睡吧,我陪妈。”
“行,妈的病见轻了,我今天高兴,我在外面走走,你和妈先睡吧。”我说。
“你别时间太长了,明天咱们还要去北京呢。”丽萍说。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