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老鲁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心里是很苦闷的,这一跤确实跌的不轻,他在地上像颗鲜肉汤圆一样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停下来。好在老鲁向来勤劳肯干,地都被翻过,石子被他挑拣干净了,不然这一摔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脑门磕在大石头上弄个血流满面甚至脑浆迸裂也是未可知的。这跤实在了不得,跌得老鲁屁股生疼,像被谁狠狠拍了几巴掌似的,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只好坐在地上抬头望了会儿天,然后撅起沾满黄泥巴的屁股翻身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进坡下的麦田里,压倒了一大片麦子。
老鲁的那匹瘦高的棕色老马一直聪颖非常,站在坡上嘴咧到了耳朵根子上,竖起前蹄欢快鼓掌。欢快过后,老马咯噔咯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到麦田间,在老鲁未缓过神之际张开大口,满满啃了一嘴麦苗,冲老鲁猥琐一笑,随即一溜烟跑开。老鲁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脱了鞋去扔老马,老马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倒是脚下的麦子笑得东倒西歪。老鲁站在笑得东倒西歪的麦田里,看着远处湛蓝湛蓝的海面上飘着一些粉红粉红的云朵像绝色美女的脸,旁边一棵树上站了一只又丑又老的黑乌鸦在对着他吹流氓口哨,吹到浓情时会情不自禁抬起爪子掏耳朵,老鲁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感觉悲从中来。
“事情本不该这样的,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只是费点时间,没什么了不得,时间么,我是最多的。”老鲁一边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一边往坡上走,一只脚只穿了袜子踩在泥土里,泥土是肥沃得很,袜子很快就浸得湿漉漉的,并且散发着夹杂腐叶的泥土的黑色腥味。老鲁捡起鞋子看了看捏在手中:“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匹偷吃麦子的棕色老马干掉。”
夏天的时候老鲁通常会起很早,然后煮一碗莫名其妙的野菜汤,喝完后骑着马或者山羊什么的去巡视他的岛。他的岛很大,有时候要走上几天,但他不用担心饿死,因为岛上到处都是他的良田、庄园、农场、牧场,仅仅是没有人而已。老鲁巡视的时候总是背着一个袋子,采奇形怪状的草药,研制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毒药,不用来干什么,权当一种兴趣爱好。这些药可以让棕色老马变成白色、蓝色或者彩虹色,并且很恶毒的让它再也不能猥琐地笑。老鲁夏天骑在马背上的时候望着海面就总是悲从中来。冬天却是不会的,冬天是个好季节,到处都昏天黑地的,连海水也是墨黑色,风呼呼刮起来能把人的头发冻得又酥又脆,一碰到就呲啦呲啦全掉下来了。老鲁偶尔也利用这一点来刮胡子。冬天的时候老鲁觉得一切有机体都沉入了意识的深海,黑乎乎一片,所以他的脑海里也是黑乎乎的一片,眼前也是。他像只冬眠的熊一样躲在庄园里缩在被窝里一睡好几天,差不多跟死去了一般。他醒着的时候可能也玩玩扑克牌什么的,但没有时间再悲从中来。
老鲁在这个夏天悲从中来,并且决定要改变。
老鲁的岛具体是什么实在说不清楚,但一定存在,并且就在某一个角落或某一个空间,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从此空间到彼空间的过程世界会像一张海报被撕得粉碎一般天崩地裂,所有可视图像都像被复制、剪切、粘贴的文字一样七零八落,甚至连我们本身也不再具有具象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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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我遇到了在我当时的生命中自认为最坎坷的事——我毕业了。这是很严重的事,具体情况是这样的:长久以来我除了划重点、背重点、以及考试时默写重点以外,基本不具备别的生存技能了,并且我是个相当愚蠢的人,连这唯一的技能也未能熟练掌握,这确实严重地打击了我的自信心,以至于到现在我对划重点考试已经腻烦透顶,所以我不能继续靠着这项技能厚颜无耻地做个米虫。虽然在后来的大学生活中学会了逃课、上网、恋爱,但我始终认为这一切都不能作为一种生存技能让我在社会上混到一口饭吃。
碰到这个难题的时候是在冬天,在此之前我完全像个死人般脑子发木——所想到的只是冬天适合吃麻辣烫这类问题。
“工作什么的怎么样?”
“什么?”
“不打算找工作?”
“打算的。”
朋友在跟我谈论工作的时候我正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拿筷子从碗里挑粉条。店老板大着嗓门念号码,店外汽车嘟嘟嘟跑来跑去,还有呼噜噜的寒风吹起哗啦啦的落叶,这一切导致我思维混乱,朋友的话题很不适宜,不仅扰乱思维还影响食欲。
这家店的麻辣烫量足味道也很过得去,用橙色大碗盛着,吃完的时候碗里剩下一汪黑亮亮的汤,里面有些什么是不得而知的,因为老板多半会告诉你这是秘制配方,无可奉告。我望着黑亮亮的汤,碗里就出现了我,目光涣散神情呆滞。
这以后我每天都忧心忡忡,这导致我茶饭不思并且连动都不想动啦!所以那段时间我总是翘起腿躺在宿舍里抖着脚指挥别人帮我买饭或递水。其实找人买饭或递水不是什么大问题,校园里总是有人乐于助人的,问题是在即将毕业的两个月里周围的人一个个都消失了,这让我万分苦恼,我再也找不到人帮我啦,我意识到没人帮我买饭递水我再这样躺下去就会变成第一个将自己活生生饿死的人。也许我会因此一炮而红,但我却享受不到出名后的种种福利,所以我并不是很乐意。
后来我决定出去走走,是因为同宿舍有人找到工作了,她每天穿着小套装踩着小高跟在宿舍“咔嗒咔嗒”地走来走去,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啦,这种忍无可忍完全不是因为嫉妒,而是我躺在床上,那“咔嗒咔嗒”的声音就像谁在给半自动步XX上膛,下一秒就要打在我太阳穴上,血就从被火药烧焦了的弹孔里流出,流进我耳朵眼儿里,耳朵嗡嗡响个不停,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一切让我烦躁得要命,我再不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忧心忡忡了。我本来是想骂她的,但考虑到她曾经为我买过饭递过水我就忍了,这就是俗话说的吃别人的嘴软。
招聘会有各种形式,我顶讨厌的是在室内举行。只要一进屋大脑就会轰隆一声响,随后铺天盖地的嗡嗡声像暗涌一样席卷而来,并且伴随着回音不断敲击耳膜,我保证那闷头闷脑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你从头到脚密密包裹绝对能让你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周围一片昏暗,船摇摇晃晃让人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啪嗒啪嗒巨大的响声震得耳膜差点跳出耳蜗,船舱里稀薄的空气导致胸闷气短头晕眼花,更让人窒息的是那刺鼻的各种气味,被鲁滨逊扔在船舱底部等待被贩卖的奴隶多半会有这种感受——这就是我在招聘会现场的状况。接待我的奴隶主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脸上的肉堆在了一起,两只眼睛并不太像眼睛了,而是像在肉上划了两刀,两颊的肉垂了下来,说话时一抖一抖的并且泛着油光,就像挂了两块猪板油在脸上。
我坐在猪板油对面的椅子上,努力地抬头挺胸,提了一口气在胸口,屁股不敢坐实,像凳子上放了无数图钉一般。眼睛更是不敢闲着,既要装出充满自信的样子,又要紧紧盯着猪板油用又胖又白的手指翻动简历。
猪板油将简历翻了几下扔在一旁,他有没有看我是不知道的,但他扔简历的姿势很是优美,每天要扔成百上千的简历,优美的姿势也是苦练出来的。猪板油扔了简历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看我,然后装模作样地喝口茶挤出一丝笑。这个笑是很有技术含量的,既要表现出他的亲和力又不能失了他的权威性,并且还要皮笑肉不笑,这是很难的一个表情,没有经过长时间的磨练是做不出来的。
“这个,还是有些问题呀,你也知道专业是对口的,但学校却不是211什么的。”
“招聘信息上倒没提这点。”
“这我是知道的,但现在大学生多得很,公司挑挑拣拣也得往好的选,明白?”
我不出声,暗自抖脚,哆哆嗦嗦捧起茶杯。猪板油多半以为我紧张万分,嘴角一耷拉面上不由露出得意之色。但我只是在暗暗控制不要把茶泼他脸上。
“倒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看你意向如何。”
猪板油说让我做前台接待,这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并且我的脸长得也不会吓到人,正好合适。他一说完,我的脸就可以吓到人了,因为我恶狠狠地看着他,真他妈想拿起那杯茶泼在他油腻腻的脸上。由此可以看出两点,第一,这猪板油并不会说话,如果他哄骗我说刚出校门的学生要先做个前台接待磨练一下,那我肯定能接受。第二,这前台接待的位置也是十分之紧俏的,所以猪板油倒不屑于轻声细语地哄骗我了,他的态度很坚决,就是你爱做不做。
我找工作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但这件事的影响还远远没完。在我做毕业答辩的时候就想起了这些事,这让我在瞬间变成了一个愤青,结果是在各位导师面前将大学教育狠狠批判了一番,慷慨激扬,唾沫四溅,直说得在坐学子激动不已,而导师则是目瞪口呆,我站在台上甚至看见教我物理的老教授嘴唇泛白额头青筋凸起,我那一瞬间有些害怕,怕老人家心跳过速猝死。
等我冷静之后我就开始担忧,我花了四年时间和金钱换那个毕业本本,现在看来它能到我手中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在毕业答辩后我惶惶不可终日的度过了一段时光,直到那个黑本本安全的放在我手上,然后被我用各种包装物包了不下五层之后我才松了口气。当然,至于我为什么能通过毕业答辩我就不得而知了。大学向来跟我们想象中相差很远的,所以这件事就跟所有大学里发生的让人大惑不解的事一样成了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