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下)
公历四月四日,初晴,风平浪静。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似水洗过般澄透。
离海不远的山头,有一座三层高、风格简约的白色小楼,毫不引人注目的坐落在一片青葱翠绿中。唯有那条环山蜿蜒而下的葱郁浅绿的梧桐林荫小道,沿途所经的五道关口,点明了别墅主人非凡的身份。
经过这座小山的路人,莫不绕而远之。但有一个人却在第一道关口前站定了脚步。
别墅的主人接收到了来自山脚下哨卡警卫的信息,便打开了办公桌前的监控器。屏幕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来者是一个衣着笔挺的年轻人。身材高挑匀称,清朗圆润的脸庞上两道如剑般的眉虽微微蹙着,嘴角却依然挂着神情自若的淡淡笑意。
“很好,请他进来。”
春日的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窗中流泄进来,带着暖暖的温度。范思哲掀开覆在膝上的薄毯,闭上眼睛,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内,一边回忆着过往,一边等待着艾远的来访。
范思哲和艾远的第一次碰面是在八年前,他的父亲——艾华博士的葬礼上。就在海的那一边。
那一年,他才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略显单薄却非常干净简洁的呢外套,剪着很短的头发,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流过哪怕一滴眼泪。
直到葬礼结束,他抱着双肩坐在岩石边,在早春三月瑟瑟的寒风中,孤伶伶的望着那片黑色的大海时,才让人相信,再怎么坚强,他也不过是一个刚刚痛失父亲的尚未成年的少年。
范思哲摇着轮椅慢慢的穿过墓地,走近他。但盘桓的岩石阻住了他向上的路,使他只能在二块方石的下方与他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仰头问道:“想要我送你回家吗,孩子?”
“谢谢。”少年转过头,瞄了他一眼,眸子黑的像是能把这黑色的海吸进去似的。随即,他便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但我在这儿没有家。”
“只要你想要,很快就会有一个。”范思哲伸出他的手,“过来,到我身边来,我的孩子。”
老者的声音与他所说的话是那么富有魔力,艾远不由自主的便向他走了过去,握住老人向他伸出来的那只苍筋遍布骨骼突出的硕大手掌。顿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与奇异的冰冷透过掌心直达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细胞,让男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范思哲微笑着将他身上的克什米尔羊毛大衣脱了下来,披在男孩身上。随后,自我介绍道:“我叫范思哲,是你父亲生前最亲密的朋友之一。Allen,在这个国度,正好有一所很适合你的学校——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虽然这所军校极难进,但我可以帮你联系。而且,我相信,你的父亲一定很愿意在他长眠的这片土地上守护着你,看着你成长为一个出色的男人。当然,如果你想回中国,所有的一切,我也都会为你安置妥当。”
男孩拉紧了大衣,凝视了他一眼,随即回头继续盯着眼前那片大海,隔了很久才缓缓的道:“我会留下来。我要知道那个导致我父亲卒死的人是谁。”
“我的孩子,你父亲的死我也很遗憾,但这只是一场意外的车祸……”望着那个紧咬牙关的男孩,这名联合国的老牌政客惊讶的发现,有某种奇特的感觉正慢慢的从他心中萌生,并渐渐滋长开来。
“不是意外。”男孩高昂着头,抿紧被海风吹地冻得发紫嘴唇,一字字的说:“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
那是范思哲与艾远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将一切安排妥贴之后,他便离开了英国。随后的数年间,他因公因私曾无数次来到伦敦,却也只是暗中留意那个孩子。关注他的学习,关注他的成长,关注他的社交,关注他的一切,只是再没在他身前露面。
海边的那些字句,就像是用刀刻在心口,八年了,从没一刻忘却过。每当想起,即便是在这样春风拂面的时候,心底也总是会不由自主的颤起一阵寒意,仿佛,那一晚阴冷的海风,自那一刻起便停驻在了心间,从未离去。
海风轻拂,吹皱了那幅洁白的窗纱,亦吹乱了老者银色的发丝。
“笃笃笃”短促而有力的扣门声拉回了范思哲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随即,那张在脑海中盘旋不去的脸庞便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范……思哲先生?!”从年轻人进门那一瞬间惊疑的表情,老者便欣慰的知晓那个八年前的男孩认出了自己。
“进来吧,我的孩子。”范思哲坐在背光处,办公室两旁高大的文件柜的阴影遮住了他脸上此时复杂难言的神情。
“什么?难道,你就是联合国反恐委员会的副主席,以及那个成立于2001年的世界反恐怖主义委员会执行局的局长?!”艾远有些唐突的报出了他所知的范思哲的全部头衔,看着他微笑点头,感觉真是难以置信。
要知道,艾远可绝不是毛毛燥燥的急性子之人。只是自接到那封通知函的那一刻起,直到踏进这间办公室,事情的发展简直太过出乎他的意料。此时此刻,他的胸口简直装满了种种疑问,使得这位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毕业生难得的显露出迫不急待的表情来。
“艾远,慢慢来,我知道你此时心中会有一大堆的疑问。”老者深刻的五官沉稳而内敛,一双富有生机的眼眸目光安详,散发着淡淡的使人感到平静的柔和,“我,范思哲,无论是作为你父亲生前的挚友,还是作为联合国反恐执行局的首席负责人,都很愿意为你答疑解惑。”
“看来,我之所以会接到CTED(反恐执行局的英文缩写)的面试通知书,全是因为范先生你在幕后打点……”原本兴奋的心情如今渐渐淡去,这位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虽对这份工作心向往之,却并不愿意接受出于私情的特意安排。心内挣扎了片刻,艾远还是婉言道:“范先生,我知道我这几年在英国的留学,加入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都是您在暗中帮忙。那时我尚未成年,所以能坦然接受你的资助。但现在,我希望能靠自己的能力……”
“孩子,资助你上学,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之事,但你之后的发展,仍得凭你自己的努力。我承认,能获得联合国反恐委员会全体委员的认可,我略出了些介绍之力,但你不应忽略了自身的优秀。那是你之所以能够进入CTED的根本原因。”老者从容打断艾远的话,和煦的微笑着道:“只是,在你毕业之前,我不得不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你的成长,如今的你已是亚历山大将军手下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我很欣慰。”
“那么,范先生,请告诉我,我可以为反恐执行局做些什么?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的确,现在有一件任务。我们局自数年前便开始留意一个秘密组织——彼岸堂。虽然这个组织从表面上来看,只是组织各式各样的慈善活动,并没有哪怕一次恐怖主义行动,但其超巨额的资金来源十分隐晦。经我局调查,有一些迹象表明彼岸堂曾参预数件至今无法破获的国际大案,其中牵涉到盗窃、偷渡、走私、军火、非法博彩等违法行径。我需要一个能力出众且在警方官方军方都完全没有记录的人打入其内部。”说罢,范思哲顿了顿,用他那幽深的眼眸沉静地盯着年轻人,缓缓道:“而你,Allen,你就是我手头最合适的人选。”
“卧底。”艾远轻轻的点了点头,表示他完全明白这件任务的内容。略为思索了片刻,他便又问道:“范先生,需要我怎么做?”
“幸运的是,目前我们有一个极好的机会,有一份报告显示彼岸堂近期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运输机飞行员。Allen,虽然你在学校开的是歼击机,”说到这儿,老者望着年轻人微微一笑,随即又正色道:“但我希望你能够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经由正大光明的途径加入彼岸堂。”
“运输机不是问题。”艾远含笑望着笑容爽朗眉目慈祥的老人,忍不住幽了一默,“问题是面试地点不知道在哪里?”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室内原本凝重的空气也顿时轻朗了许多。
“Allen,你需要一个引路人。”范思哲转动轮椅,微微转身自办公桌上取过一张照片,递到艾远的手中,沉声道:“彼岸堂中,除了那部分公开做慈善的人外,大部分组织的核心行动人物行踪难测,身份难明。经数年的调查,我局才不过确认了几位与彼岸堂关系十分密切的人物。但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善与之辈。这些日子以来,经由我反复琢磨,才精心挑选出来一位相对最合适的人选。他年纪很轻,却已是在彼岸堂亚洲分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过,直觉告诉我,这个男孩,也许是你唯一的机会。”
艾远接过照片,上面是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穿着带着强烈hip-hop风格的T恤和板裤,手中拎着一块滑板懒懒散散的靠在公园的长椅上。透着红润的薄唇还抿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桀骜不逊的味道。微微侧扬的脸上嵌着一双好似朦着一层雾气的眼眸,细长、迷离、却仿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这是一张距离相当远的偷拍照片对么?”艾远捏着照片,抬眸向范思哲望去,得到了一个确认的回复后,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奇怪,我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人,但为什么居然会有几些熟悉的感觉,就好像……”
艾远轻轻蹙紧了眉尖,就好像……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