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般的雪印(六)
那天沈湘飞带夏幼岩回到了矿山的家。妹妹很高兴,喊了她一声“小夏”,她便乜斜着眼睛望着妹妹,眼角挂着讪诮的笑。沈湘飞给妹妹买了一件连衣裙,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妹妹要试,沈湘飞和他们的继母都跟了过去,客厅里留下了沈湘飞的父亲和他妹妹的男朋友小吴。
夏幼岩讪然一笑,坐了一会也尾随过去。来到沈湘飞妹妹的房门口,正看见她脱衬衣,由于刚洗过澡,脖子很光洁,体态也很丰腴,沈湘飞的继母很年轻,也很风韵,不知哪点惹恼了夏幼岩。
“卑鄙!无耻!自私!无聊……”她在心中尽捡解恨的骂。
恰巧沈湘飞的妹妹在穿连衣裙的时候裙边又在腰间折住了,沈湘飞替妹妹拉了拉,继母也来帮忙,无意间拉了一下沈湘飞的手,夏幼岩在门口跺了一下脚,轻轻地骂出声来:
“虚伪!欺骗!原来人都是禽兽,我怎么会生在这个世界上?!”
但她没动声色,款步走回客厅,当着沈父的面把小吴的肩膀一拍:
“小吴,电视里演的全是假的,走,我带你去看真的去。”
小吴对她不熟悉,对她的话也听不懂,瞪着眼睛问:
“你说什么?”
“我可从来没有观赏过矿山的夜景,我想真的比假的好看。”
“我替你去喊湘飞。”
她一把拉住他:
“不用你去,他正和他妹妹忙着呢。”
说完就要回家。
沈湘飞闻讯赶过来,一家人好说歹说没有留住,硬是要半夜走回来,而且不让沈湘飞送,不得已小吴只好用运煤的卡车把她送回家。第二天沈湘飞赶回来,她又像根本没有发生过那回事……
如果那天能“包容”她,那么今天她把自己的亲生母亲弄的不尴不尬,是不是也应该“包容”?
朦胧的月色辉映着白雪,沈湘飞和夏幼岩的距离越拉越大,他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觉得她便是这白茫茫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自己,也只能“包容”得下她一个人。
“夏幼岩!原来你也在游魂?”
忽然,路旁那片桃树林子里窜出来屈重九,夏幼岩正在前面走着,警惕地停住脚把手伸进小挎包:
“怎么又是你?”
“有缘分嘛,你说过。”
“有什么事吗?”
“让你把话说清楚。”
“还有什么话没跟你说清楚的呢?”
“说你那捞‘月亮’,逮着你不行,逮不着你也不是,那天你为什么那样整治我?”
“哦?这个嘛,那天我告诉了你,天底下的月亮只有一个,我的‘月亮’是在水银湖丢的,我说是到前湖请你帮我捞起来。如果你像我阿毛哥,我就把捞起的‘月亮’送给你,可是你却那么轻薄。算了吧,害得我的‘月亮’没捞起来,我没怪你就是好事,你反来怪我?真没意思。”
“你还真有点板眼呢,横竖输赢你都有糖吃,光溜溜的身子硬是没让老子挨上。”
“今天让你挨,行吗?想怎么挨就怎么挨好不好?我说的是真话,今天晚上正没处睡,随便到哪个宾馆包一个房间,今天晚上索性让你挨个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的把你掉进湖里一辈子再爬不起来,可别说我缺德。”
“我没你那么做的出来!”
“我做的出来,什么都做的出来,我要是个男人踢寡妇门挖人家的祖坟我都做的出来。无奈我是个弱女子,面对现实的股股恶势力我无法抗衡,所以只好大家来寻寻开心,也好为这个社会找回点公平。”
“你究竟还想得到什么?”
“精神!你懂吗?实不瞒你说,我的精神财富早被人们剥夺的精光,现在我绝不能亲眼看着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和享受的东西,都被你们这些权势之徒贪婪地占有。”
“想不出你妈妈是怎么养出你来的。”
“你可别提我妈妈,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能碰的就是我妈妈。”
“一定也不是个好货……”
夏幼岩忍无可忍,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大型水果刀,“咔嚓”一下按动绷簧,在如银的融融夜色里冒出凛凛寒光。她把刀把递给他:
“来,屈重九,你要是个男人就桶开老娘的肚子,先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货!”
“当初真不该把你当人看……”
“接过刀子我再把个光人给你看。”
“为你这种人坐牢不值得。”
“我可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我不怕坐牢,桶开你的肚子消消气,也好让我看看内瓤啥德行!”说着伸手就是一刀子。
“嗳呦!动真格的了……”
“给你,”她拔出刀子,幸亏冬天的衣服穿的厚,刀尖上才染上了一寸来长的血迹,“再桶我,这回又是我先动的手,桶死我你也消消气,桶不死我嫁给你。”
沈湘飞本来跟着夏幼岩走,想起了一些事情挪不动脚步,这时见前边出了事就飞也般地跑过来,夺过夏幼岩手中的刀子,声色惧厉地申斥道:
“夏幼岩!你真的想找死?”
“哼,笑话!”他冷静地一声嘲笑,“这又不是吃肉丸子,香喷喷地落进嘴里都没有那么顺当,你问这话也不怕烫了舌头。”
谁知夏润涵也来追女儿,此时疯也般地跑了来,扑向女儿语不成调:
“岩岩!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妈妈,您回去吧,这儿没您的事。”
“岩岩,你可是妈妈唯一的亲人了,你可不能伤透妈妈的心哪!”
“妈妈,您这么说可就别怪女儿不孝了,您怎么就不问问您自己是怎么伤透女儿的心的?”
屈重九捂着小肚子瘫软地崴下身去,沈湘飞扶着他,二人同声谴责夏幼岩:
“你这样六亲不认,可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谁说不是呢?可我认了六亲八戚,大家又给了我什么好处?亲人尚切如此,何况他人……”
那年她九岁,妈妈成天把她锁在屋里,有一天她砍断窗棂跑出去玩,她没招谁惹谁,就在前面的那块柑橘地里,四个不大不小的“人儿”把她打翻在地使她成了一个“赤条条的血人儿”……
她逃回了家,不敢告诉妈妈,害怕妈妈会打死她,可是妈妈知道了这事连大气都没敢吭一声就喊来了省城的大姨妈……
阿毛哥成了她少年时唯一的小伙伴,比爸爸待她还要好,后来他上了大学,姨妈也开了课,她就回到了妈妈的身边,可是妈妈一定要让她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大男人喊“爸爸”……
她终日昏迷不醒,妈妈只好陪着她睡,可是每每当她从恶梦中惊醒都会被带回那片柑橘地……
她不得不重返姨妈家去读高中,朝也思暮也想,终于把阿毛哥盼回来,可是他却带回来一个皮肤光洁体态丰腴的高干女儿,而且一定要让她喊一声“阿毛姐”他俩才出国……
“以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夏幼岩痛苦地说,“还不就是因为我们是社会上最卑贱的孤儿寡母?我们没有根基,没有后台,我也没有认那个当大官的后老子,所以才处处在人下,像个讨饭的叫化子,至今还是个老待业?!”
夏幼岩说完,她娇好的面容好似陡然刻上了无数的皱纹,袅娜的身段如同带上了沉重的枷锁。又像在傍晚回家的那段路上,她挪动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晃地踏着白雪,踉踉跄跄地融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沈湘飞扶屈重九去了医院。
夏润涵孤独无助地伫立在雪地里,失神地凝望着女儿渐去的身影,似乎看见她在茫茫如银的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变成了一串长长的锁链,渐渐地渐渐地又变成了殷红色……
云层完全散了,天空上悬挂着的又是一轮皎洁的明月,美丽的银光倾泻在大地上。
明天准是个好天气,说不定夏幼岩踩出脚印的那片白雪会全部溶化。
她到哪去呢?她会到哪去呢?回来时还会是五岁的女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