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麻B面
风中扬着空灵冷寂的白幡,长长短短的于蒙蒙细雨中迂回在凋零兀暗的坡脊上。
她牵着幼小的女儿在湿滑的泥泞中蹒跚着,眸子里胀满了泪水,模模糊糊地透过朦胧去看灵幡的掩映下,儿子瘦弱却坚挺的背影。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幼小的女儿仰起粉红的小脸,澄清的大眼睛忽闪着。
“快了,等打完了仗,爹爹就回来了。”她弯下腰,一身疲惫的哄着女儿。
“什么时候才打得完仗?”女儿并不了解打仗的含义。
“快了!”她含糊着。
“快了是多快?”女儿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着。
她的喉咙一紧,竟语嫣了。
一封一封的家书,摞起来已经有了九岁儿子的身量,而这每一封信笺无不是写着“这一仗打完了,就可以回来省亲了。”可这“亲”终是没“省”成的,她这一等,一盼,便是八载春秋。她没有把他盼回来,只盼到了女儿一天天的长大,从吚呀学语,到而今面前仰着小脸忽闪着紫眸看她。
“娘——”女儿不依不饶地揉着她的衣角。
“明天吧!要不,就是后天!”她理了理女儿披肩的发辫,眸子又泛起了水雾,“爷爷去世,你爹一定会回来的!”
“唔——”女儿沉沉的应了一声,反倒哇得哭了出来,“爷爷为什么要去世?爷爷再也不陪烟儿玩了……爷爷生烟儿气了……”
她再顾不得女儿的哭闹,心力交瘁地将目光投向已经酷似丈夫轮廓的儿子的孤独背影,全然把所有的苦痛埋藏在了那个孤独的背影下,那是唯一赖以支撑自己意志的依靠。
她无依的心哭泣的时候,身后的马蹄声急急的奔着她来了,马儿奋蹄长嘶的一刻,她逆着蒙蒙细雨和清风回身望去。
“夫人,是三爷回来了。”一旁的小婢女哽咽着说道。
“是象晋么?”她依稀感觉到一份迟到的失望。
“大嫂!”卢象晋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到她面前,“我……我回来迟了——”于是,眼眶一红,便要堕泪。
她破涕笑了一下,浅浅的苍白,然却是慈母样的温存,从婢女的手中取过白孝,扎在卢象晋的额上,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还好,还赶得上送爹最后一程……”
“可是大哥他……”卢象晋哽咽着艰难开口。
“不必说了!我明白了!”她转脸又从婢女的手中取过原本留给丈夫的孝巾,忍着泪扎上自己的发髻,无力的白色覆盖了全部。
“夫人……”小婢女满脸是泪。
“大嫂——”卢象晋有些失措的看着她,看着她不同于一般女子的镇定。
“去吧!赶上去送送爹吧!”她回身牵了女儿懵懂的小手,头也不回的重新归入泥泞中跋涉的送葬队伍,消失在长长短短,飘飘摇摇的白色灵幡中,徒留下满陌伤感着的怨念与悲凄的晶莹,播撒在冬天的冰冷中,凝滞了。
江南终于落雪了,虽然只是薄薄的敷衍似的铺了一层,寒气却已经没有隔阻的弥散到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一针一线,还依旧是一针一线。这针线在她的手中,在她的绣绷上走着,却仿若走在记忆里,思念中。
膝上小暖炉的余温已经不那么明显了,淡淡地弥散着炭火的焦味,郁郁的拢着她的心。手中,绣绷上的大鹏鸟只差一只翅膀就完工了,那熠熠的眼睛皎皎地望着她,就像八年前他离家前夜意气奋发的神情:“卿灵,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记得自己被他的眼神深深感染了,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激动,那时,在她的眼中,他就是顶天立地旷世难寻的英雄。从前做女孩时的梦想仿佛都在那一刻成为了现实,她好激动,难以自抑地偎依在他滚烫的胸膛上湿了眼眶。
不知不觉的,大鹏鸟未曾丰满的羽翼濡湿了,冰凉的沾了她一手,她被这冰凉从回忆的梦乡中惊醒:她的大鹏鸟被她放了出去,却因为风太大收不回来了,她仰望着天穹中大鹏鸟摇曳的影子,却可望不可及,一望就是八年。
她有点后悔了,后悔一时的冲动意气,后悔自己的一句“相公,我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也许“旗开得胜”是她的祝福,而“早日凯旋”才是她心底里真正的期盼。她不要他衣锦荣光,只要他平平安安,毫发无损的回到她的身边,对她而言,这已经足以算作“凯旋”。
窗外的雪愈发的大了,鹅毛样的,院子里更静了。
昨夜,她梦见他回来了,笑的宛若初见时,阳光样的铺满了她的全身。她伸出手迎去,却扑了个空,一切都没了。
她醒了,她知道自己醒了,可她不愿承认,死死的闭着眼睛,不愿睁开,只感觉着两行冰凉的泪水沿着眼角酝酿成形,滚落下同样散着寒意的鸳鸯枕,无声的……她蒙着被头抽噎,生怕吵醒了身边的女儿,怕她再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自己:“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是个未知?
因为,她连他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好在夜终是过去了,又是平明的日子,又是一天希望的开始。
她总是对自己说:“等这个箭袋绣好了,也许,他就回来了。”
原来她绣的不是箭袋上的大鹏鸟,而是在心底里默默的绣的他的模样。
就这样的,不知不觉她已经为他绣了满满两箱子,满满两箱子的心血,满满两箱子的思念。
他快回来了,她有预感。
“夫人!夫人——”
她应声抬头,张大了期盼已久的眸子,难道是……
“夫人……”小婢女一个踉跄腿一软,跪倒在她的面前,“老爷他——”
“相公他回来了?”她缓缓放下手里的针线,挪开了暖炉,扶了桌子站了起来,眼中开始充盈着悸动的泪水,一不小心就要流下来了。
“不……不是……”小婢女摇了头,抬起了眼睛,竟是湿漉漉的。
她的柳眉微微蹙起,执手扪在了胸口,摁住了急促的心跳,深深的切切望着小婢女,并不说话。
“老爷他在巨鹿……阵……阵亡了……”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漆黑到不见五指,裙下的三寸金莲打着的晃儿颤抖着寒意迅速窜及了全身上下:“什……什么……你说,什么……”
“夫人——”小婢女抱着她立不稳的脚呜咽着,“夫人呐——”
“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她第一次失去理智的尖利的叫着,丹蔻浸过的指甲深深的掐进手心里。
“夫人——”
“大嫂——”卢象晋垂手站在门口,手里是那断了翅的大鹏鸟,染着殷红,“是真的……”
那殷红刺激了她的神经,她跌跌撞撞的向那断翅的大鹏鸟探出手,扑在了怀里,却一个趔趄摔在了灰冷无情的地上,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了,她的心碎裂了,死了吧!
是他带走她的灵魂了,她痴傻的呢喃,手中的是她的“大鹏鸟”啊!怎么回脏了,变了色,而且,折断了翅膀。她的大鹏鸟还要飞啊,怎么可以失去翅膀,失去天空?
想得情切,她竟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过针线一针又一阵狠狠的扎在殷红的“大鹏鸟”的断翼上,和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上的血,修补着她的大鹏鸟,她的希望,明知道,她的希望已经不存在了。
“大嫂……”卢象晋泣不成声。
“娘!娘——”女儿抱着布偶人跑进了屋子,身后是九岁儿子抑郁的神情。
“娘……”儿子满脸的泪痕下,依稀是他的音容笑貌。
她模糊了双眸,探出手去:“你回来了么?相公……”
“娘,爹不在了还有孩儿,孩儿会好好孝顺娘的……”儿子坚定的神情愈发像他。
“相公……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
“娘,那是哥哥!”女儿孩子气的抬高了稚气的嗓门,一声声刺在她的心上,可她不会痛了。
“烟儿!”哥哥伸手扯了扯妹妹的衣襟。
“娘,是哥哥,不是爹!”女儿挣脱了哥哥的手,摇着她的宽大袖笼,投来诧异的疑惑,瞠着无辜的大眼睛,“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手一软,绣绷落在了地上,还有她的“大鹏鸟”,和一身鲜血外衣飞回来的大鹏鸟。
这一次,不是梦了,可它比梦更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