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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麻A面

草色风烟 《草色风烟文化谈》 言情小说 2012-05-18 13:4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6323 · CHAPTER-00128692

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不见归。

A面:

抄冬的日子,天色阴霾着,酝酿着雪的寒冷。

他的手冻得厉害,于是挨了火炉取暖,顺手取过剑擦拭起来。

青亮亮的柔韧剑锋已经许久没有快活的发出龙吟了,自从应诏入京北调,用它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战事倒是愈发的紧了。

有些矛盾呵!其实不然,战场上,剑的杀伤力太小了,便改用了倭刀。不过,倭刀委实也不是一个吉祥的东西,沾了血真的挺骇人的,他的心里也不大愿意总去拨弄它,可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啊!一开始,杀了人,真的还有几分惊惶,杀多了,也就麻木了。战事多了,用刀的机会多了,剑便只能整天整月整年的悬在墙上落满了灰尘。

这灰尘后面,似乎还隐藏着对于他而言,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可这记忆并不因为遥远而陌生,相反的那么清晰。

如今的江南是什么样的?他怕他早已忘却了。

北方的冬日,风沙大,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的刮着脸,用满是阳刚的粗犷在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泛着淡红的小伤口。相比之下,江南的冬日就温和的多了。不过,这温和只是就着阴柔的湿寒而言的。北方的寒透皮肉,江南的冽伤筋骨。

燕地的寒让他在不知觉中念着江南,念着两鬓斑白垂垂老矣的父亲,素手可人红袖添香的妻子,承欢膝下的一双活泼烂漫的儿女。

燕地的寒让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他停下了擦拭剑锋的动作,回头去看壁间悬着的箭袋,青缎上一只振翅的大鹏鸟神采奕奕的也像望着自己一样。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起八年前从大名府入京勤王的前夜,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眸子弯月儿样的向他笑着,双手捧着这箭袋递给他时的脉脉温馨:“相公,我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如她所愿,他非但旗开得胜,还得到了天子的嘉许,委以了重任;非她所愿的是,他从此虽然每战必胜,可他始终没有凯旋,回到她的身边。

他欠了她,一欠就是八个寒来暑往。

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这个亏欠啊?他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他总是安慰自己:快了!快了!等平定了流寇,平定了辽东,他绝不贪恋赫赫彪炳的战功换取的荣华富贵,哪怕只是乡野粗鄙的日子,他也要好好补偿她,加倍的偿还他欠下的一切。然而,这个安逸的日子却迟迟的等不来——

他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耳畔回响着,不绝于耳的是当年内心里对她的承诺:他明白她的心意,男儿志在四方,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不会让她失望,他要对得起她的良苦用心。

“卿灵,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站起身来,面对着那只“大鹏鸟”默默起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记着我对你的承诺!”

“哥!”一个声音横空杀出一般夹着凄厉的嘶哑。

他回过身,转向帐门口因为震惊失措而泪流满面的弟弟,兄长样的带着安抚的口吻:“象晋,你怎么了?”

“老家刚来的消息……爹他……他老人家过世了——”卢象晋强忍不住,硬是瞠红了泪眼。

“什……什么……”他蓦得张大了嘴,手指不经意间绷了笔直。

“哐啷啷——”一声,青锋剑落在了地上,撞碎了阴霾的天色。

天,开始飘雪了。

这雪,白的如他身上的孝衣。

他站在风雪里,含泪目送回家奔丧的弟弟的背影,反翦着的手中一纸“夺情”的圣旨,还有弟弟临别时替他卜的一卦。

卦上说——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他扯碎了一纸卦辞,展开手掌由它们纷纷而去,飞了满天,雪一样的飘却,去远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霁雪后的晨风掣掣地抚平了旌旗的褶皱。

梦的江南,也去远了。

剩下的只是彻骨的寒冷。

“大人!”参军杨陆凯从亲兵手中取过披风,小心地为他披上,“您还是节哀吧!许多军务还等着打理,身体要紧啊!”

“知道了……”他呵出一口白气,收起了只有柔弱伤感才该有的泪,腾出手紧了紧披风,耸耸肩,红着眼睛,“走吧!”

“建斗兄留步!”身后急来的马蹄声绊住了他的脚。

“是杨大人。”杨陆凯小声道。

他缓缓转头,竭力调整出如常的亲和笑容,拱手一揖:“杨大人降临,有失远迎,恕卢某不周。”

“哎——”杨嗣昌翻身下马,正了正有些倾斜的暖耳,一掸金鹤补服上的风雪,“卢大人客气了。”

“杨大人清晨到访,有何见教?”他谦恭的一支手,“还是请进帐一叙吧!”

“你我之间何谈见教?杨某是听闻令尊大人千古,特来相吊,为建斗兄宽心的。”杨嗣昌热络地携了他的手,轻抚他的肩背,“生死有常,建斗兄不必太过伤心,身体要紧啊!”

他心里厌恶的紧,恨不能耸身一摇,脱开杨嗣昌的一双手。他的脾气虽是朝中出奇的温和派,可是面对这个不顾国之大义媚颜求和的小人,他的书生意气竟也抑不住冒出了争辩怒斥的火苗。

然,出于理智,他终于一狠心把这“火苗”掐灭了,烂在心里。

两个人屏退了左右,一起守着帐中的平静,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摩挲这令箭筒中的令箭,放进去,抽出来,只这样反复着盯着杨嗣昌禁闭的唇。

生平最恐惧的冷场迫得杨嗣昌在尴尬中开了口:“天子已经遣人同清军议和去了,估计,这仗也打不起来了。”

“这一仗不打,下一次呢?”他若无其事的笑,温柔的眸中尽是熠熠。

“我以为如今内有流寇,外有边患,这攘外必先安内,先跟清军议个和,让边患消停几天,才好腾出手灭了流寇。”杨嗣昌见他答了话,心下一松,呷了口热茶,全身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倾身一笑,“建斗兄有何高见?”

“岂不闻,城下之盟,《春秋》尚且耻之。”他想拍案大骂杨嗣昌麻木不仁的惬意和卑躬屈膝的丑恶,却只谓之以冷笑,“撇去这耻辱不说,杨大人就不为自己考虑么?京城之中,口舌如锋,大人还是不要忘了袁崇焕的前车之鉴吧!”

杨嗣昌脸上的笑颜一窒,却又扳回了强拧的笑,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卢大人这么说,莫不是——莫不是要自比袁崇焕,为天下除害,用天子御赐的尚方宝剑,杀了我杨嗣昌?”

他黯然看了一眼那张寡廉鲜耻的面孔,长长叹了口气,象是将毕生的悲哀都用尽的奢侈:“象升既不能回去为亡父奔丧守孝,又不能跃马疆场为国杀敌,该用尚方宝剑斩杀的误国之人是我,怎么又能轮到你杨大人头上呢?”

杨嗣昌依旧扮着空硬的笑,这笑中掩着羞辱之耻的愤懑。

他看得出,但他不想点破,因为绵里藏针的一击,已经让他的命运走向了悲剧。

他知道,象晋的卦从来没有失过手。

他揉皱了,撕碎了只有“卿灵”两个字的信笺,雪白的湖宣从中间裂开了,碎了。

他一手撕开了两个世界,飘然落地。

一日又一日,他看着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们被迫罢职离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寂,一个又一个就这样松了手,原先那么有力的手,此时却乏力的象迟暮老人的手,爬满了皱纹。

他清楚的看见自己孤寂的心中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也永远不会离开,那就是翘首盼归的卿灵。

那箭袋上的大鹏鸟折了翅,但卿灵的巧手是可以补上的,他相信那是完美无缺的。

他轻抚着箭袋上的大鹏鸟,绰然落泪,而这男子汉一直吝啬的晶莹滑落唇际时,却化作了粲然的笑。

“卢大人!请下令吧!”

身后,起刷刷的一排下跪声,挺拔健硕而饱经烽火硝烟的身影宛若一道不可逾越的城池:“末将誓死追随大人,虽死犹生!”

“传我将令!兵出巨鹿,与清军决以死战!”他蓦然转身,抓起宝剑,带过一阵义无反顾的疾风掠过众人面前,头也未回。

儿女情长的泪在他的唇际干涸了,衬托着他的一身素白和他手中闪烁着夺魄杀气的青锋。

十二月的巨鹿,风卷残云。

清军的铁骑在天地一线排开,来如天坠。

一同来坠的,还有慑人的寒冷杀气。

他明白,驱走这寒冷的只有用热血的浇灌,用生命的浇灌。

他已然拔出了宝剑,擎过头顶,撕裂了喉咙奋力叫道:“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跟我冲啊——”

纵缰而出,跃马无顾,他雪白的衣裾在北国列列的风中飘飞着,雪一样覆盖了大地的肃杀。

天地一色的白,洁净的地方,是他的归宿,他安谧的梦乡。

手中久未启封的青冥已化作了嗜血的死神,收拢敌人的生命,在他的白衣上染绽一朵朵红的耀眼的奇葩。

他一身殷红的裹带着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坠落下马的时候,大地的白也不复存在了,绽红了一片眩晕的汪洋。

他被一掊鲜血紧紧拥抱了,生命在渐去的余温中消散了。

消散去了那里,那个可以为大鹏鸟续上断翼的江南。

他,终于回去了,虽然那不是凯旋。

他瞠着的眼中,不见阴霾苍穹的悲哀,有的只是江南的绚烂阳光下,一抹醉人的笑厣:“相公,你终于凯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