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使的眼泪
好舒服，身体飘起来了，像仙女，慢慢地向上飘动……突然有人挤压我的心脏，心脏有力地博动，我的心要跳出身躯，透不过气来，慢慢地越来越快，呼吸也从痛苦到逐渐平稳。
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他的额头微微地冒着汗，透过玻璃镜片看到一双深沉悲悯的眼睛，他是医生，我无比忧伤地说：“为什么要把我弄醒，这么美的梦，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做梦，在梦中的世界真好！”整个房间是无比的安静，周围站着一群白大褂的医生，他们的神色都是无比凝重，空气好像凝固了，那位给我做心脏复苏的医生松了口气：“没事了！”然后对旁边一个比较年轻的医生说：“给她做个心电图看看。”说完用手摸了摸鼻子走了出去。
我呆呆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空旷的病房里没有声音，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椅子也是白色的，柜子白色的，医生穿着白色的，这样的地方我太熟悉了，从出生到现来，已经如同我的另一个家。
从外面推进一辆手推车，上面是检查心电图的仪器，我看着这位年轻女医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我衣服掀开，把无数个橡胶皮钉在我心脏周围，我看着她冷漠地面孔，无可奈何地望着天花板，这样的面孔早已经习惯了，他们做着他们并不热爱的工作，面对着不愿看的工作对象，我们这些病人对于他们来讲，只能是饭碗，仅仅是口袋。
为我做心脏复苏的医生走了进来，从机器的前端迅速抽出心电图纸，看了看皱下眉头：“怎么会这样？心率不稳，电轴右偏，右偏……”然后用很疑惑地表情望着我，嘴里想问什么没有开口，他沉思片刻笑着说：“没什么，安心休息。”我看出他眼中的笑容很有点鬼魅。不过看到他，我就想到一直为我看SLE免疫疾病的鲍教授，他们有一样的眼睛，温柔和善，给人以温暖。我也望着他笑了笑：“谢谢医生。”他什么也没说，离开了病房。
闭上双眼，死亡是什么？十三岁做心脏修复手术时，我曾很恐惧死亡，死亡是让人害怕的东西，母亲满面流泪全身颤抖地看着我被推进手术室，我好怕自己会死去，十七岁的哥哥含着眼泪带着笑意握着我的手：“妹妹，你会好的，坚强些，手术过后，一切会好的，你会和我们一样，成为正常人。”父亲脸上的神情是无比冷峻，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我的身躯在白色的被子下也是冷的，不停地冒着虚汗。
八年过去了，很漫长也很短，我又活了八年，我仍没有和正常人一样，我依然在医院里穿梭，渐渐地成为一种习惯，但我很害怕让同学朋友知道，知道我有SLE，正如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病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好恐怖的名字，是传染病吗？虽然不会传染，但我怕同学们认为会传染，他们内心会恐慌，会排斥我，会把我当怪物，当异类来看，我只有把激素全部放进装维生素的空瓶子里，每天把药瓶锁在柜子里，有时同学问我，我只是说身体不好，吃的维生素片，预防感冒。
不然的话，怎么办？我今天为什么会晕倒，还晕在学校里，我不知道，医生的话让我开始怀疑我的心脏难道又出现了问题，右偏……，什么意思呀？我不知道，但我想我的母亲应该在来医院的路上。
听到推开门的声音，微微把眼睛睁开，妈急促走进来望着我：“天天，怎么了？怎么晕倒了？”
看着母亲眼睛红红的，我不知怎么回答，慢慢坐了起来，满脸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特累，走路特吃力，走快了就喘。”
妈坐在床边摸我的脸：“天天，怎么了，前天怎么没听你说，你出现这问题应该跟妈说呀。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有两个月了，一直感觉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以为就是累了，休息会就行了。”
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我以前的病历，厚厚一络，应该是妈妈给他的，他看了看我，那表情让人匪夷所思，抬了抬他的黑眶眼镜：“你有SLE，还有先天性心脏修补过，你除了晕倒还没有没什么别的症状？”
我淡淡地笑着说：“两个月前我感觉特累，走路走快了胸口透不过气来，爬楼梯特吃力，我是不是有哮喘？我姥姥有哮喘。”
医生皱着眉头，神情很沉重地对我妈说：“能不能出来一下，我跟您说一下。”
我拉着妈的衣服对医生说：“医生叔叔，您有什么直接说吧，我都生了这么长时间的病，也经历了很多，我希望您能直接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
医生看了看我妈，妈望着医生：“我们家的天天很坚强，从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以为不会长这么大，没想到从那么小的孩子一直长成大姑娘了，都快大学毕业了，您有什么直接说吧？”
医生沉思片刻：“从她的病历看，还有心电图判断，她的症状显示有肺动脉高压，不管是先天性心脏修补还是SLE，都有可能引起肺动脉高压，当然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而且从她的身体看，她已经出现了心衰，脚腿都肿了……”
我满脸疑惑地问：“肺动脉高压是什么？”
“肺动脉高压简单地说就是肺血管的高血压，就是肺血管里的管子出现高压，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血不能正常流到心脏里，不断地让心脏受力，破坏心脏，使心脏出现问题，导致心衰。不知解释清楚没有？”
“哦，”我是懂非懂：“那能治吗？”
“嗯”医生又习惯地摸了摸他高挺的鼻子：“做进一步检查再说吧，暂时只是根据我的判断，呆会你去拍个胸片，做个心超，还检查一个NT－proBNP”。再抽个常规血，肝功能……”
母亲跟着医生出去了，肺动脉高压是什么呢？好奇怪的名字，听都没听说过，想起医生脸上的表情，难道是一种癌症，给人感觉是那样的绝望。但不管是什么，我都得面对，也只能面对，只是我害怕，害怕母亲无法承受，我已经给她带来太多的伤痛，从出生到现在，从来就没间断过，怎样才能让这些恐惧和担心远离我最亲爱的家人，难道只有离开，从这世界消失吗？我不知为何来到这个世界，难道就是为了迎接一个又一个疾病吗？
我知道了那个医生姓陈，是我的主治医生，排队做了检查，胸片临时出来了。医生对着日光灯看，很惊讶地说：“右心都这么大了，肺动脉增宽，肺动脉高压。”然后满脸同情望着我：“太年轻了。”
太年轻了，什么意思，意思是说我快要死了吗？母亲一直默默地为我做着吃的东西，一会给我蛋糕，一会给我修水果，我知道她转过身时眼泪会流淌，因为我看到她眼睛里淌着泪水，眼圈是红的。
晚上哥来了，给我带来了笔记本电话，让我好好在医院呆着，只当休假，还买来很多我喜欢吃的零嘴，爸出差了，不在上海，妈和哥为了让爸不担心，也没有告诉他。两人互相让对方回家，最后妈留在这里陪我，说回去了也睡不着。
妈不停地忙碌着，洗着衣服，拖地，时时找着事做，我在电脑上查到了肺动脉高压，在百度上查到肺动脉高压时，看着看着，忍不住落泪了，原来是世界难题，是孤儿病，罕见病，如果不治疗，平均年龄2.8年，即使治疗，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保守治疗。母亲走过来：“天天，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咬着嘴唇，苦涩地笑了一下：“刚才看一篇文章，太感人了，就哭了，真的写的太好了。”
“什么文章呀？这么感动，跟妈妈说说。”
我乱编着：“《天使的眼泪》，讲的是一个母亲生了病，去了天堂，走的时候对孩子说，我到了天上，变成了一颗星星，你听话的时候，你乖的时候，妈妈就会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到有一天，你很棒时，长大了，妈妈就有能力飞到你的面前，和你说话，和你聊天。但如果你不听话，变成坏孩子了，妈妈就会越来越暗淡，就会整天哭呀哭，一直哭到发不出一点光亮，妈妈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