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党
刚开学的几天人们总是很难适应高中的紧张生活,由于两千零二年的高考,江苏省的考试是按照语数外加大综合的方式考的,也就是说,除了三门大课之外,其他的诸如物化生政史地也一并都要算入高考成绩。因此,河中的课程安排得很紧,每周有五天的正课时间,周六的全天都是自习课,只有星期天才有洗洗澡或是洗洗衣服的时间,更要命的是,每天早晨五点钟就得起床上自习,晚自习要到九点才下课,午休的时间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够吃个饭的就不容易了,这样的安排直接的结果就是学生的睡眠严重不足。凌剑就是极不适应的那一类,有时困极了时,他甚至可以一边骑车一边睡觉,所幸的是,他的好运气令他并没有出过什么事情,不然,在中国的教育史上只怕又会出现一宗血案了。因此,凌剑总在盼望着周日的早晨,因为那天不用上课,可以让最惹人厌的闹钟休息一天。
时间是最调皮的,它的行为总是不尽如人意,在人渴望它快些流逝时,它尤其喜欢捉弄一下那些急切的人,你越是想让它走得快一点,它就显得越慢,惹得人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凌剑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扣着时间过,总算是把星期六给盼来了。就在凌剑欢欣鼓舞,准备昂首挺胸迈入星期天的时候,却有件事给了凌剑的精神巨大的震动。河中的星期六是没有课的,但全天都安排了自习。可在长达一天的自习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讲话抑或是睡觉,似乎整个教室只剩下了沙沙的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埋头地学习、学习、再学习;凌剑也不知道这些人这般努力,究竟是爱学习还是为了考试,但这情形毕竟和初中有着强烈的反差。就在这一刻,凌剑终于深深地意识到,这是在高中,而且是全市最好的河中,一丝懒惰的结果便是落后。于是星期天的早晨闹钟依旧定在了五点,凌剑用这些时间复习了新学的单词。
清晨的风温和而恬逸,贴在身上,有着丝丝的清凉,像是沐浴在薄荷里一样,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渐渐的,凌剑发现他现在有些喜欢这种认真学习后得充实感了,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和上书,凌剑轻舒了一口气,喃喃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河中的学习氛围?”说罢,他自己都摇了摇头,笑了,自己这一早上的所作所为实在对不起一个混混的身份。
刚吃过早饭,电话便送来了袁文的声音:“凌剑,有时间吗?一起出来混混吧。”
凌剑知道他没有拒绝的可能,所以便没有拒绝。
袁文是他的头号死党,两个人从小就一起偷东西,打架,欺负院儿里的小女孩儿,到了上学时又与他同班,初中时更是同桌了近两年,加之两人的父亲竟然也是同学,于是更显得很有缘份了。用凌剑的话说袁文和自己简直就是从小穿一条内裤长大的。这一点,袁文也从未表示过异议,而且他比凌剑的看法还有要坚决,他也曾在一口气闷下了两瓶啤酒后很是动情地对凌剑说过,只要凌剑是个女孩,不管脸蛋像烂了一个月的桔子还是刚出锅的麻团儿,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绝对会娶他的,这话虽感人,但也着实让凌剑恐惧了好一阵子,因为他可不想跟一个大大咧咧,满脸青春痘而且洗澡的频率以月来计算的人生活一辈子。
袁文还是老样子,宽大的衣服总是不合体,而且好像从去年开始就没洗过一般,略显红铜的面庞上,点点星辰并未有半点减少,漫不经心地靠在自行车旁,透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这幅模样怕是化成了灰,凌剑也能认得。虽然他们暑假得时候整天泡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刚分开一个星期,再一见面便有说不出的亲切感,这就是他们的默契,十余年以来养成的那种默契。就这样,两人骑着自行车便在秋城的街上晃悠,秋城似乎更美了,尤其是这些年,一幢幢时尚的建筑和熙熙攘攘的轿车给秋城带来了许多城市的气息。
凌剑和袁文在一起时从来就没有目标,也不强求非要做些什么,仿佛在一起便是一件极快乐的事一般。从袁文的口中得知他在二中上学,二中课程安排得相对较松,每个星期都有双休日,而且学习也并不太紧张。凌剑不由得大为羡慕,觉得袁文似乎一下子比自己的层次高了许多一般。袁文却连道:好说好说,点儿正了一点而已,上课睡觉都睡得我晚上失眠了。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刚一出口,便遭得妒火中烧的凌剑一顿毒打。
那一天他们互诉新环境的奇闻趣事,对经过身边的美女品头论足,在一起泡了一整天。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走进了十月,天气渐渐冷了下来,秋日的风带着成熟的味道扑面而来。
凌剑刚刚吃完午饭,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他接起电话,却传来了袁文兴奋不已的声音:“凌剑,你在家呢,等着我,我马上来。”
凌剑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之后一头雾水,刚想要问些什么,电话却已经挂了。
不一会儿,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凌剑打开门一看,却正是袁文。不过今天的他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不仅身上干净了许多,衣服也比平时得体了不少,甚至还能看得出他的头发甚至专门收拾过,发型从鸟巢型变成了鸡窝型。凌剑越看便越觉得奇怪,凭多年的交往,凌剑暗道:不好,出事了。
他记得袁文上一次这样打扮还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候,袁文跟学校门口卖拉面家的一个叫小雪的小姑娘好上了。凌剑见过那姑娘,她身材瘦弱,脸微微地有些发红,而且上面还缀着好些个雀斑,但一双眼睛还是很大的,偶尔眨巴眨巴眼睛的时候还真挺好看的。恋爱时的袁文很是得意,因为每次两个人一起去吃拉面的时候,只要是小雪在,袁文碗里的肉就总要比凌剑的多出一倍有余,这让凌剑一时间很是羡慕。袁文当然也不含糊,每天都会把两人的晚饭安排在拉面铺,然后他便在那间小小的铺子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用以引起小雪的注意,小雪也经常用轻轻地娇笑回应袁文,这样默契的感觉使两人看起来幸福极了。只是害得凌剑整天吃拉面,一连上了好几个月的火。
不过这段青涩的爱情终究是没有结果。后来,秋城对市容市貌专门进行了整顿,小雪的爸妈属于无照经营,被迫转战他方。袁文的这段爱情也便宣告夭折,正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了。可今天,出人意料地,袁文的这身行头又重现江湖了,这怎么能不让凌剑惊异。
袁文一进门,还没喘口气,便急切的问道:“凌剑,怎么样?”
凌剑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不由得更是纳闷,越发感觉今天的袁文不对劲,便脱口道:“什么怎么样啊?”
“你傻啊,当然是我这个造型啊,还好吧。”袁文大声说着,口气里充满了对肯定的渴望。
凌剑不禁有些为难,身为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实事求是是他应具备的的党性原则。如果平心而论,袁文的这身行头非但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而且好像还透出一点不伦不类的感觉。但看见袁文一脸的饥渴,凌剑实在是不忍再对袁文有太多的打击,终于人情压过了党性,友情出卖了审美,凌剑绕着袁文走了一圈,说:“嗯,好帅啊,啧啧,平时真的是看不出来,你换了身行头就有这样脱胎换骨的表现啊,呵,瞧这,多精神的帅哥啊。看这衣服上身蓝下身红,真是引领时尚,再看这发型,这皮鞋,配上这休闲装,真是诠释了一个标准帅哥的全部内涵。”
袁文听了这话,整个脸上像是炸开了一朵花,青春痘都在霎那间消去了不少,他终于得到了他希望的结果,便再也忍不住把他今天遇到的事一口气抖露了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袁文很是喜欢他们班里的班花魏雨娟,据听说那女孩儿什么“丰肉微骨,曾颊倚耳”“不粉面若霜,不朱唇若脂”,还有什么“调铅无以玉其面,凝朱不能异其唇”。凌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出自袁文之口,因为从前的袁文对诗歌简直就是一窍不通,“夜来**声,花落知多少”便是他的代表大作,也不知道他是几时把自己的水平提高了这么些,反正是把女孩儿形容得很漂亮就是了。这么一女孩儿谁不想一亲芳泽啊,袁文更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同她“邂逅”一下。
这一天,机会终于来了,魏雨娟作为政治课代表要收这个学期的资料费。女孩儿很是负责,尽心尽责地收着,不想到了袁文跟前却出了意外,原来袁文把一张十块钱的人民币折成了一支千纸鹤递到了女孩儿跟前。据袁文说,她的脸儿当时就红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钱收了起来,到了临走时竟还似有深意地瞟了袁文一眼。凭袁文的尊容,几时见过美人如此垂青,自是受宠若惊,中午马上行动起来,将自己着实打扮了一番,这次行动的效果很是明显,于是有了今天不伦不类的袁文。
连袁文都会主动地洗脸换衣服了,由此可见爱情的力量竟是那样大。
对于这个故事,凌剑一直存有异议,他坚持认为魏雨娟把千纸鹤收下只是出于经济利益而不存有任何感情元素,凌剑曾这样假设,如果那纸鹤是用白纸或是情书叠的,那么女孩儿便一定会让它重重地砸在袁文脸上。至于最后那似有深意的一眼,他就更能理解了,连天纠丁香头发或是偷刮她的鼻子时,女孩儿都会狠狠白连天一眼表示强烈的愤慨和对自己的厌恶的。
袁文口沫横飞地说完整件事之后,特别得意地声名:“我说凌剑,我们家娟儿必是看上我了,这方面我可是高手,感觉不会出错的。”
凌剑虽然不知道袁文什么时候一下子变成高手了,下意识地有些不放心,道:“我相信倒是相信你,但好好的,干吗非要谈恋爱啊。”
袁文道:“人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想想,我这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总不能一天到晚还是七手八脚地到处裸奔吧,得赶紧找件衣服穿穿了。”凌剑几乎晕倒。
之后的一段时间,袁文每次见到凌剑都是口沫横飞的介绍他和他们家娟儿的“感情发展进程”。据听说他们自那天邂逅之后的三天里又说了不低于十五句话,然后又拿出一套又一套的猎艳方案,让凌剑帮他选择,可凌剑既没有经验,又不感兴趣,再加上根本就不看好这段所谓的感情,自然只是个沉默的听众。
再后来,袁文就更厉害了,居然变本加厉地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情书,想要以此向魏雨娟表白。可他的胆子实在太小,写完了好久都不敢把信送出去,以至于那封信被他整天握在手里,揉得都有些皱巴巴的了。好容易有一次,袁文鼓足了勇气从口袋里掏出“情书”,趁着魏雨娟过来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塞到了魏雨娟的手里,转身就跑。
然后,呆在班里满是憧憬地等待着女孩儿给自己的答案,没想到的是下午魏雨娟却一脸问号地找到袁文:“袁文,你中午往我手里塞十块钱干嘛?”
凌剑把肚子都笑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