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三十五 尾声
三十四
秦川——
紫檀请黄山宾馆服务员为我们客房订了一束鲜花,其中有一支红色的山茶花,红得像一团烈火,开得热烈奔放。
沐浴后,紫檀对镜梳妆。我原以为浴后她只是简单梳理一下,不想她却化起妆来,而且画的是浓妆,她非常认真地描眉,画眼影,刷睫毛膏……我觉得紫檀今天有点反常,平时紫檀是不太喜欢化妆的,常年以素面示人。今晚紫檀一反常态地化起晚妆来,让我心里觉得有点蹊跷。我看着她把平时一直披在肩上的长发挽起来,挽成一个美丽的发髻,然后,她从宾馆服务员送来的那束鲜花里,挑出那支鲜艳的红山茶来,递到我手上,对我说:
川,你把花为我簪上发髻。
我们爬山回到宾馆,用完晚餐后天色已晚,我和紫檀晚上再没有安排什么活动,应该是休息了。紫檀却又是化妆又是打扮,好像还有重要活动要出席似的,我很纳闷,我一边为她往发髻上簪花,一边问道:檀檀,晚上我们还有什么活动?
紫檀回答我说:有的,我有安排。
我不知道紫檀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安排?只见她从拉杆箱里取出一件白色婚纱,一对红蜡烛,两张大红囍字的剪纸来。紫檀要我把大红囍字贴在我俩住的宾馆房门上和房间里的玻璃窗户上,还要我把那对红蜡烛点亮。在烛影里,紫檀开始穿那件白色的婚纱……
我被紫檀今晚的做法搞糊涂了。
女孩子在结婚前,试穿一下婚纱,“演练”一下作新娘的情形,体会一下当新娘的心情也是有的。可是,我和紫檀还没有商量过结婚的事情,更没有买过婚纱,紫檀的这件婚纱从哪里来的?这种不太靠谱的“浪漫情怀”,如果发生在郝倩倩身上,我一点都不奇怪,现在做这些事情的不是郝倩倩,而是我的紫檀!这不符合她的性格,紫檀让我非常吃惊,非常不理解。我问:檀檀,你今晚干嘛打扮得跟新娘子似的?
我今晚就要做你的新娘,和你拜天地,入洞房!
想到我们此次黄山之行的初衷,我是陪紫檀出来散心的,只要她能从郁闷中解脱出来,只要我的檀檀开心,我心里一切的疑虑都可以放一放。我便顺着她说:
尊命,我们开始“彩排”吧!
我用嘴代替乐器,大声亨着《婚礼进行曲》:“索来梯多……”我完全按照紫檀安排的“婚礼议程”做,我和紫檀还以可乐代酒,俩人喝了“交杯酒”……之后,紫檀要我把她抱起来,要我把她抱入“洞房”……
当紫檀退去那一袭婚纱,当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美丽圣洁的胴体,我的惊讶,我的感激,男性本能的冲动,都令我没齿不忘。
紫檀说:我要你娶我!她的语气是认真的,不像是开玩笑。
檀檀,亲爱的,你对我说过——这一刻,你要我等到新婚之夜才……
紫檀: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烛光摇曳,大嘀的烛泪,一滴接着一滴,尽情流淌。
我和紫檀紧紧拥抱在一起,男人,女人,两个人,两颗心,两个灵魂,千百年来,人类大概就是这样,在幸福的颤栗中寻找着各自的另一半。
白色的床单上,旭日初升般的那一朵洇红,印证了两个青年男女“成人礼”的完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和叶紫檀融成了一体。
我以为,我和我的檀檀,从此将永不分离。
紫檀却对我说:川,对不起,我们的幸福,只有这短暂的一夜,明天,我将和你分手,成为他人的妻!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檀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窗外,惊涛骇浪般的松涛声,响彻寰宇。
三十五
叶紫檀——
我要把我的决定告诉秦川,当然,这个突然的变故,对秦川的打击肯定是沉重无比,残酷而极不公正的。但,为了我的父亲,我不得不这样做。
我的父亲读大学时,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才华横溢,大一时就开始在报刊上发表诗文了。如果大学毕业后他不是到政府当公务员,而是选择了从文或者从教,他的人生道路,将是另外一番景象。
当公务员最初几年,父亲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加上初到衙门吃官饭,不谙宦海水深水浅,人事关系复杂,一个诗人气质的年轻人,胸无城府,凭性情办事,直来直去,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就得罪了人,自己还浑然不知,且又技痒难忍,闲暇时作诗写文,遭小人谗言,造舆论说,我的父亲不务正业,上班时写小说,赚稿费,捞名声……没有两年,领导耳朵里小报告听得多了,信以为真,父亲坐冷板凳数年后,从上级机关被贬到下面的街道办事处搞基建,辖区居民谁家房子漏雨,下水道堵塞,粪坑满了,马桶坏了……我的父亲就管这些具体而又锁碎事情。
没几年工夫,一个曾经胸怀凌云壮志的年轻人,棱角磨平了,锐气顿失。父亲感到怀才不遇,无法施展抱负,抑郁不得志。后来这两年,市区老城厢改造,政府搞“透绿工程”,上级要求将小区沿马路围墙推倒,砌成花墙,花墙砌好,领导视察后,又觉“透绿”效果不佳,要求将花墙拆除,改为栅栏。马路上的人行道、弄堂也一并翻新重造。人行道上原先铺的水泥方砖,因雨天排水不畅,废弃挖掉,改铺渗水性能好的红色或灰色的泥砖,弄堂小路路面恢复成民国时期原貌,有的铺成鹅卵石“坦克”路,有的铺成大理石……
在衙门里备受冷落的父亲,自从负责实施“透绿工程”后,一下子成了工程承包商和供货商眼里的红人,他们众星拱月般整日不离我父亲左右,为了能从我父亲手里拿到工程合同,供货订单,他们采用请客吃饭,送礼,塞红包,给回扣,吹捧拉拢利诱腐蚀……父亲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起初还能抵制、拒收,次数多了,应了那句老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的父亲最终未能经得起诱惑,被“糖衣炮弹”击中。
若从单体工程来看,我父亲受贿贪污的数额不算大,但是,如果把他所经手的所有工程用加法累积起来算,受贿的数字就很可怕了。父亲说,他也想过收手,但,看看周围,比他大的官也在贪,而且他们显得那么心安理得,脸不红,心不跳,在台上作着“反腐”报告,台下照贪不误。曾被父亲蔑视过的阿Q,僵尸复活,站出来,笑嘻嘻地教导他说:“别人贪得,我为什么贪不得!”
但,官员贪腐,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丑事。曾经是诗人的父亲,良知还没有完全泯灭,有时也会想起陈毅老帅的诗: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父亲除了汗颜,更有害怕,害怕被人检举揭发,害怕被双规,他却没有勇气去向组织坦白交代,整天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生怕哪天东窗事发,惶惶不可终日。
陈伯伯家来提亲,一下子提醒了我的父亲,他想,如果能和陈伯伯家联姻,也许位高权重的陈伯伯能成为他的保护伞,尤其是听陈沪祥介绍新西兰宽松的移民政策后,“移民新西兰”像一根救命的稻草,父亲想抓住这根稻草,逃之夭夭,万事大吉。
父亲把实情全部告诉了我。
我陷入了痛苦的抉择之中:拒绝陈家这桩婚事,坚定不移地和我心上人秦川结婚,对父亲的问题不管不问,听之由之?
大义灭亲,举报我父亲的问题,让司法机关将父亲绳之以法?亲手把我最亲最爱的人送进大牢?
太残酷了,我的母亲肯定不会理解我的做法,我将永远得不到她的原谅。况且母亲已经用割腕自杀表示过她对我的失望和怨恨,我这样做的话,无疑是把母亲逼上绝路。那我太没有人性,我将为人所不齿!有违人论的事,我做不出来,我远没有修炼到如此的高度。
既然只有移民一条路,爸爸才能免去牢狱之灾,为了救我的父亲,为了保全我们这个家,除了与陈沪祥结婚,我别无选择……
尾声——
叶紫檀和秦川分手了。
秦川一点都不怪叶紫檀,他说:这不是叶紫檀的错。秦川的“蚁族”兄弟们,知道了叶紫檀的苦衷后,也都原谅了叶紫檀。
叶紫檀乘飞机离开上海赴新西兰时,秦川和他的“蚁族”兄弟及郝倩倩,玛丽莲都到机场去为叶紫檀送行,大家和她一一握别。叶紫檀当着陈沪祥和陈沪祥爹以及她自己的父母,毫不掩饰她的真情,不藏不掖勇敢地和秦川做最后的拥别,她紧紧地抱着秦川,依依不舍,哭成了泪人,她对秦川说:
我会一辈子想你的!
当飞机滑出跑道,昂首飞上蓝天,带着秦川“茉莉花”般清纯的姑娘渐去渐远时,李志拍拍秦川的肩膀叹息道:
秦川,这事儿谁都不怪,没听老话说嘛,“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只怪叶紫檀的父亲不该去当公务员,公务员可是当今中国的高危行业,连他们的女儿也不能幸免。
辛欣在一旁阴沉着脸说:丫挺的,整天教导我们要热爱祖国,他们倒争着把儿子孙子往外国送,裸官。什么玩意儿!丫挺的,跑不了!
秦川他们谁也没在意辛欣的话,权当他是在骂街。事后才知道辛欣不是随便说的——叶紫檀乘坐的飞机,只是在上海的海面上兜了一圈,飞机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圆弧,又降落到了起飞时的机场。陈沪祥和叶紫檀被请下了飞机,由机场公安带走了。机场公安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举报说,陈沪祥的行李箱里藏有炸弹。
经查证,陈沪祥是冤枉的,被人诬告的。打匿名电话的人,虽然运用了科技手段,隐去了电话号码,警察一时查不清楚,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海警方第三天就破案了,匿名电话是辛欣打的!
按规定,犯罪嫌疑人在拘押期间,家人是不可以探视的,焦大鹏通了路子,郝倩倩和秦川他们才得以前往拘留所探视辛欣。
叶紫檀知道了辛欣为挽留她而触犯法律后,毅然决然和陈沪祥离婚,决定不去新西兰,回到了秦川身边。
玛丽莲亲自开了一部商务车,送大家去看望辛欣。
叶紫檀对辛欣说:对不起,辛欣,你这全是为了我,我很愧疚。
辛欣还象在外边那样骂骂咧咧满不在乎地说:丫挺的,为了我们“蚁族”兄弟,只要能把你留下来,判我三年也值!
郝倩倩快要生孩子了,挺着大肚子的她,一句话也没有埋怨叶紫檀,反倒安慰叶紫檀说,檀檀,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辛欣,我和孩子都会等他的!
秦川潸然落泪,紧紧拉着辛欣的手不放,叶紫檀哭了,郝倩倩,玛丽莲,李志,焦大鹏,大家都哭了……只有辛欣一个人没有哭,他说:
秦川,你丫挺的和紫檀破镜重圆,是喜事啊,丫挺的,别哭,大家都别哭!
上卷完(下卷内容提要:辛欣被判入狱,牢头狱霸,一介书生,接触到了社会阴暗的一面,焦大鹏因婚姻而一夜暴富,过起夜夜笙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