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相见
二
新疆的冬季,完全出乎我的准备。风干的割人脸的时候,带着一丝刀片削面团的暗劲,不一定均匀,却能准确无误的找到你裸露的肌肤,屡屡得手。
“谁也别为谁活着!”这是我留给初恋女友的最后一句忠告。她泪流满面,说是她害了我。我说:“别逗了,你还没那个破坏力!”她破涕为笑,抱着我不肯撒手。“以后你会干什么去呢?”她不无担心的问我。“谁知道呢,瞎混呗!”我用无所谓豁达的表情,回应了她已经显得多余的杞人忧天。她不出声了,用手轻轻的捏着我背后的肌肉,而我抚弄起她的秀发,默默无言。这些动作,在与她谈情说爱的两年里,成为我们彼此依偎的习惯,只是现在我们都意识到,做为年少冲动的花蕾,它不可能结出让我们垂涎若渴的果实了。
“你爱过我吗?”她喃喃的问我,这个问题,此前我已机械的回答她无数遍了。可这个时候,我却哽住了。
“你看,好圆啊!”她抽出手指着树梢上的一轮弯弯的新月,我说:“是的,真像第一次的月亮。”我没想要触动她,说出口才后悔,这段台词是那么的平常又异乎寻常,溜着嘴边就出来了。泪水哗啦啦的,瞬间像寂静山涧的溪水,又一次冲出她的双眼。
“别这样,矫情死了!”我扶住她的肩,帮她擦拭着。“你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名啊?”我开始转移话题,听说她考取本省的一所重点大学时,我是不大相信的。“还早呢,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她一边冲我笑了笑,一边又说:“这样吧,趁着有时间,我来陪陪你,你看怎么样?”我说:“别来了,我可不敢带坏祖国未来的希望!”她似乎认为我话里有话,解释道:“你别听我妈瞎唠叨,她懂什么呀!”我说:“我没那意思,你妈挺好的。都是为你着想,别说她话说得有些重,就是拾砖头扔我,我也是能接受的。”
她母亲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躲在学校后门外的小巷里抽烟。“是郑秋同学吧?”她对我夹着烟头不肯抛舍的样子,表示出成年人的反感。“殷阿姨!”认出是她母亲,我不禁有些慌乱,将烟蒂丢到地上踏了两脚。
她是一位比较富态的女人,虽然已是中年,眼角有了淡淡的鱼尾纹,但皮肤却白净细腻,眼光也格外的洞悉体察。谈话的内容很简单,我没有抗拒,在她义正言辞的熏染下,我只觉得自己是卑微的。有什么说的?天鹅与癞蛤蟆,就算本身不在意丑与美的分界抱在一起,可是世俗的众口一词,构建的何止是一种观念上的不认可,它所能达到的几乎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真理鸿沟,纵身而过你需要凭借的不仅是勇气,还要有不计后果的自私自利和恬不知耻。
“刘晓宁和王建现在怎么样了?”摆脱了她母亲的影像,握着她纤细雪白的手腕,我随口问她。“他俩可好了,填了相同的志愿,都取了。”她不无羡慕的说道。“那不是双宿双栖的戏水鸳鸯?”我假装开心的笑了。“反正比我这个爱情贩子要强多了。”她对我说过的话铭记于心。我说:“当初你要不是把我贩给刘晓宁,恐怕咱俩也没这么多事了。”她说:“那是我们有缘,刘晓宁还感谢我将你赎回去的呢!”说完又抱住了我。
天空变得越来越澄净,风悠悠的带来金银花的香气,她说前面的那棵枇杷树果子都熟了,我牵着她的手,决定去摘几颗给她尝尝。那是一棵树冠茂盛的粗壮枇杷树,从主人家的院子里,伸出的枝叶里黄茸茸的果实,毫不吝啬的坠在墙外。我轻松的一下下的往她手里送,她乐呵呵的接着,不时有三两颗咕噜噜的滚到一边。
“行了,别摘了。”她捧着满手掌的枇杷,不知往哪儿放了。我说:“你的手也太小了,跟小孩子手似的。”说完胡乱扯了几把兜在胸前的衣襟里,她说:“你不怕呵人啊,有虫子的,咬你了!”我说:“我皮厚着嘞,它咬我,找死吧?!”她说:“怎么会呢?”我一翻眼,说:“牙齿都咯掉了,还不饿死啊!”
吃,作为人与生俱来的需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使我感到过一种真切复杂的困惑与羞耻。饭馆里衣冠楚楚有钱人的食不厌精烩不厌细,垃圾堆旁蓬首垢面精神异常者混乱的饥不择食,在我脑子里形成的一股糨糊状的胶着,让我既觉得悲凉又惨淡无助。我曾产生过一个荒诞的试想,将二者聚在一个饭桌上,除去一人一碗白米饭,没有任何其它可作调味的菜肴,结果会是怎样的情形?(前提是饿了一日一宿。)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地的果皮核子堆了起来,大半是她吃的。她意犹未尽的甩着手上沾着的果汁,让我拿纸巾,我摸索了半天,只找到一张卫生纸。她说:“就用这个啊?”我说:“算不错了,还是刚才上厕所省下的呢!”她捏在手上反反复复的擦了个干净,揉成一团砸在我脑门上,笑了起来。我不想打断她由食物兴起的快乐,剥了一个枇杷,往她嘴里送。她摇摇头说:“不吃了,再吃就撑坏了。”
我缩回手,塞进自己的嘴巴,“呸,真倒霉,吃到颗坏的。”我皱着眉,苦笑着吐在地上。“真笨,还是我剥给你吃吧。”她笑着拣了一颗,体贴的样子让我的心一酸。
“该回去了,要不你妈肯定会来找的。”又吃了几颗后,我尽量摆出一付替她着想的诚恳。“我们这就算是分手了吗?”她又绕到了已成事实的事实上来了。我说:“这不叫分手,又不是生离死别,总会见到的。”她说:“你怎么这么平静啊?该不是早有预谋吧!”我说:“我能怎样呢?”她说:“至少你要说些好听的哄哄我吧!”
周围一霎那陷入一片死寂,我沉默了,酝酿着。
随后,我变得怒不可遏的站起来,恨恨的望着她说:“你要我怎么哄你?恭祝你考了一所好大学,和一群鸡巴毛都没长齐的小男孩,打情骂俏朝秦暮楚吗?还是要恭贺你从此以后飞黄腾达,拥有美好的人生?”她显然被我的模样惊住了,呆呆的看着我。我激动了继续说:“知道吗?我他妈的,现在就是一个没人理的渣滓,谁都可以朝我吐上几口唾沫,踩上几脚丫子。而我还必须装出厚颜无耻的成熟,满足他们对我的设想,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吗?是吗?”
“我没有、、、、、”不等她辩解,我红着眼冲她大声吼:“滚,你滚,走的远远的,我他妈的看到你就烦、、、、、”
最后她应该还是哭着跑掉了,而她躲在拐落里的胖弟弟,给了我面部两下痛击也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回忆总有些失真的地方,而且在纠缠的细节上,特别容易产生欲罢不能的臆想,所以我不敢确定自己真的是否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我的初恋,似乎一切都不是答案,因为,不管是谁,永远也回不到那个场景里去了!
我从不认为,她留给我的是一段完美的刻骨铭心的感情,但是我不能忘记她。我的人生之舟,从起航的那一刻起,因为她,而留下了可供遐想的时间,没有对和错的方向,只有天边一缕挥之不去的云彩,向你时不时的投来淡淡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