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未青
夏代—一个只有几个朋友才熟悉的善良女子,就这样逝去了。她象一颗人们都认为是不祥之兆的彗星,瞬时即去了。是啊!彗星,究竟给人类带来了多少灾难,多少不幸?宇宙,你说得清吗?多少年来……你拖着长长的尾巴,给这广阔的空间增添了多少瑰丽的色彩……也许只有你自己清楚。
夏代妹妹啊!也许在你临行之前,心里还埋藏着许多话要说,希望得到理解,希望达到帮助,希望……但是,你却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一个能代表心境的手势都没有给我们留下……
夏代死了,一切依然如故。
她活着的时候,人间没有因为多了一个她而感到拥挤,她死了,人类也没有因为少了一个她而显得稀松。
—生活!你真的是需要我们去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自从夏代死了以后,每天几乎看不到钟声的影子。也难怪,他每天要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要利用业余时间学一些新知识,这实在是不容易的事。他也是人,可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这几天,我也常常失眠!
大概是他由于过于伤感的缘故吧!看得出来,他瘦多了,眼窝明显地加深,颧骨也明显地增高了。有好几次,我想趁晚上的机会找他谈谈,可是,他的门每天都是挂着的。我知道,这样的时刻他是谁也不想见的……
中午,已经放学好长时间了,可是,钟声的门上仍然上着琐,这些日子,他总是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未青!……来了……调查组来了。”
我刚刚草草地吃完午饭,忽然,钟声,兴冲冲地闯来进来。说实话,几年来,我们隔墙为邻,他还从来没破门而入过,今天他这突然的举动,一下子使我楞住了。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吓死我了”,
“调查组终于来了”,
“什么调查组?是不是为夏代的事?”我即惊奇又激动地说。
“不,不是!”他站在我的面前,大概是此时才刚刚发现自己有点莽撞了。于是,降低了声调,有点难为情地说:“—是来调查陆兰的……”
“太好啦!我们终于胜利了”。
女人,终究是女人啊!我的话还没说完,泪水先流出来了。我急忙把脸转向了一边,尽管如此,还是被他发现了。
“是的,我们应该高兴,我们应该是从心里往外乐呀!”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每逢过于激动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嘿嘿”我一边高兴,一边解释,很怕他发现什么似的说:“这也许不是什么预兆,而是女人的一种天性所致……”
“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只不过有内藏和外露之分罢了”,
调查组在我校住了好几天。最后,通过考试,陆兰终于被调换下来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事情虽然过去了。然而,事过之后的风波却荡遍了全场。
“他们俩个是好人吗?”
“门挨门的,一对坏种……”
“嗨呀!一个寡妇跟一个光棍男人住在一起,还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舆论,这些不大不小的舆论,简直要把人逼进十八层地狱了!
“钟声!”吃过了晚饭,我终于又冒着危险来到了他的家。“你调动一下工作吧!”我无可奈何地说:“你……”
“什么?”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立刻把脸一沉,截住我的话说:“调动工作?往那调,我那也不去!”
“你应该调走,因为你还没有成家,这样下去,对你……我求你了,求求你了……”不知为什么,说着说着,我的泪水竟流了下来。
“哭!哭有什么用,哭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我的决心已定,那也不去!”
“钟声—!你知道吗?有些人在用什么目光看着我们啊!就连一些学生家长也在背地里议论我们呢!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反正……而你……”
“胡扯!”他有点激动地说:“我什么不知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别人的目光和舆论之中,我们不是没干过丢人现眼的事吗?我们也没干过有损他人的事,我们是问心无愧的,怕什么呢?—我们胜利了,我们的做法是正确的,我们应该感到高兴!难道说你忘记了开大会哪天,同学们那长久不息的掌声了吗?有什么声音能超过这样的声音呢?至于说有一些人,那仅仅是一部分。世上,有谁不希望自己有造就,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有前途呢?可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却在干着自欺欺人的蠢事,他们自己不做好自己的工作,反到说三道四的,这恰恰说明他们自己心虚,害怕……未老师,你不相信吗?他们迟早会理解我们的。—走?去那里,这里的学生才需要我们啊!未青,在这样的时刻,我们能为了逃避他们的舆论就走了吗?”
“—哪……”
他的旱烟一枝接一枝地抽着,呛得我简直连呼吸都困难了。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外边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的双眉蹙成了一个疙瘩,那神态好象是一位将军正在思索着一次重大决定性的战斗,信心是那么坚定,神态是那么稳重。
在某些问题上,我也是比较执着的,可是好多问题,在他的面前我觉得难以坚持了。甚至,有时竟然不敢再坚持了。眼前这一切还不够足以说明这一点吗?难道说他所讲的没有道理吗?—在他的面前,我忽然意识到,我有点变了,变小了,真的是变小了。不得不承认,我没有他那宽广的胸怀,也不具备他那远大的目光,我突然发现自己好象刚刚认识他一样,他所走的路,他所坚持的思想是正确的,他是用“望远镜”和“显微镜”去观察一切的,而我呢……认识了,就在刚才这一瞬,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几秒钟之前,我终于真的认识他了,也重新认识了我自己。从他那无声的话语里,不!是从他的心灵深处,我发现了一种奇异的……
“未青!”
—钟声,不要再用这么大的声音,我已经听见了!不用再抨击我了吧!我已经理解你了,这次是进一步的了解了,我心里默默地说着:“我懂了,真的懂了!”
他确实没有再攻击我,只是猛地把脸从别处扭到了屋里,然后,他又把目光轻轻移到我的身上说:“我已经反复地考虑过了。”他狠狠地把烟头一扔,突然站起身,紧接着,他用一种极平稳而又坚定的口气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和你结婚,怎么样……”
“—啊……”
“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我已经反复考虑好了,才决定告诉你的,你做最后的决定吧……”
什么?和他结婚?眼前的钟声是要和我结婚吗?这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啊!—不!偶而地我也幻想过,可那只是在梦中幻想的事呀!
“不……不行……我已经……年龄,家庭,社会,舆论……不……”
“怎么,你不想和我生活在一起吗?”
“不!不是!……你……”
“……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仅仅是这些就可以阻挡得了爱情吗?爱情并不仅仅是一些客观的条件所能决定的,也许是我们的结合能给一些人带去笑料,但是,他们又怎能断送掉我们纯真的爱情呢?流言蜚语怕什么,她绝不能……”
“—钟—声!”感情的波涛终于把我推上了浪尖,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一下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不知是冻结了许久的灵魂一下子得到了复苏,还是被生活的狂涛席卷着接近了破碎的心,终于找到一个好的归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也染湿了他的胸前,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肩上,他轻轻地为我擦拭着泪水……
“生活是美好的,然而,美好的生活并不是等来的,它需要你拼命地去追求,去创造”。是啊!这些不是已经来临吗?
—啊!多少年过去了啊!我一直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一颗懂我的心……
……我就象个纯情的少女,才刚刚踏入爱河一样,把他抱得紧紧的,他也紧紧地搂着我,用他那温纯的嘴轻轻地吻吸着我……我感到浑身的血液在沸腾着……
“是啊!生活的道路上,我也曾有过错误,也做过傻事。……让我慢慢地去赎回吧!一切都会变的……”
“钟—声!别说了,我能理解你了。放假以后我们就结婚!”
“太好了!我多么盼望来来能亲口叫我一声‘爸爸’呀!—真不好意思……嘿……”
“……哈……”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你是不是该买一件新衣服?”明天就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了,可他却还是穿着以前的那套衣服。
“嘿—嘿!洗一洗,明天照样穿,没什么的!给来来买一套新的吧,小孩子喜欢穿新衣服,就给来来买一套吧!”
“你呀,可真能将就!”
我们的结婚很简单,除了原有的一点财产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添置。
房子是提前收拾的,经领导批准以后,我们两屋合一了。老人也给接过来了他住东屋,我们住西屋,一个新的家庭就这样组成了。
第二天,场里的领导来了,学校的领导来了,还有部分学生也来了,他们没有送什么礼物,只送给我们温馨的祝福,送来他们美好的祝愿……
在他们都吃糖,喝茶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出的注意,竟让来来双手捧着一把糖送到钟声的面前:“爸爸,请你吃喜糖……”
钟声一下子就把来来抱了起来。来来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钟声—这个我从未见流泪的人眼睛也湿润了。今天,也许他太激动了。
更值得我们庆幸的是,我们亲手送出去的学生—在外地读书的几个大学生,也赶来参加了我们的婚礼。
“未青,我们多幸福和自豪啊!”等客人们大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学生的时候,他说:“同学们,我们来个舞会好吗?”
“钟声,你怎么啦,你这是?”
“没什么,我高兴!为了我们的学生,我们就给他们献个丑吧!打开录音机。”
说完,他就拉起我的手跳了起来,在他的带动下,学生们也跳了起来。尽管我们的脚步还跟不上乐曲的节奏,但是,我们都被优美的旋律深深地陶醉着……
那天晚上,钟声喝醉了……
寒假,很快过去了。南来的大雁,又驼回了一个美好的春天。
今年的春天,仿佛来的特别早,寒意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钟声,我好象在你身上又重新发现了新的东西”,
我和钟声都爬在窗台上,他双手托着腮,来来也夹在我们的中间。
窗外,深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星星在不时地眨着眼睛。—明月,时隐时现地进行着,由于云朵的作怪,大地上不时地出现花里花哨的阴影……
“嘿—!你呀!你在我身上又发现什么秘密了?”他把脸轻轻地转了过来。
“我发现你很伟大,你想把所有……”
“妈妈!妈妈!”来来惊讶地喊了起来。“你看,快看呀,那是啥呀?”
我先是一楞,然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嗷,那是颗彗星。—不祥之兆!”
“不,不是!它不是彗星,那是一颗流星,是陨石和空气相互摩擦,产生的燃烧现象形成的,它的生命是极短的,但是,它却比其它的星星亮得多。彗星是象扫帚一样的星,也带有长长的尾巴,乍一看上去象是有点使人害怕,可这种星,平时是不易看到的”,
“彗星想扫帚,那它可以扫地吗?”来来睁大眼睛,好奇而又不解地问。
“可以”我随口说了一句:“什么都可以扫”,
“什么都可以扫,那它为什么不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扫到一起去呢?你看它们现在隔那么远,说话多不方便啊!要是把它们都扫到一起,说话不就方便了吗!”
这个天真的孩子啊!真拿她没办法。
“不要问了,等你长大了就该知道了。”我有点不耐烦地说。她看了看我的脸色,也学着钟声的样子托起了两腮,向远处望去了。
“未青!”他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略有所思地说:“我想和你谈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吗?”
“现在,我真的想写一部书了!”
“怎么?你真的想当作家了?”
“不!不是我想当作家,我现在总觉得心里有好多话要说,好象非说不可。这并不是想不想当作家的问题,而是从内心的迸发—象火山一样的爆发。原来我总在想,自己要能成为一个人民的作家,能给人们送去一些安慰,那该有多伟大呀!可现在这种思想淡漠了,去年,我的一个木匠朋友和我分手的时候说,他的《人类与未来》今年能脱稿,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我也产生了要写点东西的念头”。
“是的,你应该写,我支持你。‘—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很不幸,然而,最不幸的是那些只会用痛苦来原谅自己的人,”告戒人们吧!记住”
“不幸,对战士来说应该是力量!”
“我同意你的观点,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做不到这一点的”
“不!我相信会的,我相信木匠朋友说的话:真正的自身是愿望的主宰者,他们的心中装着整个欢乐和不幸,生活的所有卑鄙,残暴与虚伪都是他的死敌。在我们的整个追求中,一定会出现许多美好的时刻,—你说他的话讲得没有道理吗?”
“有道理!太好了!你努力吧!我愿同你一起走向绞刑架”
“好,谢谢你,哈……”
我俩的手又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若是没有来来在我们中间的话,我们又会拥抱的……
“妈妈!我困了!爸爸!咱们睡觉!”
“好!让来来睡觉!”他亲了亲来来的小脸蛋,然后,把她抱到了床上。
“给我!”我把被扯过来,给来来盖好了。
“未青!清明节快到了,你知道吗?”
“知道!比你记得准。—我们去看看夏代”
“对!”
“到时候把来来也带上”
“恩!”
我们很快进入了梦乡……
又一个金色的黎明来临了。
梦—梦中把我们累死了,你滚开吧!希望你永远别再来了!
梦—终于过去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阳光撒满了大地,也撒满了每一条小巷……
我们的生活之路也伸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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