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命运之轮（6）
午夜的汉唐路，长长阴幽的街道上一片寂寥，仿佛一条在黑暗中沉睡的巨蛇，四处都充斥着阴谋与危机，与其白日的繁华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显露出一条商业街应有的本性。一粒白点在漆黑的街道上缓慢地移动。
“嘻嘻……”
“嘻嘻嘻嘻。”
“嘻嘻嘻……”少女的娇笑从某个未知的角落传出，声若铜铃，清越动人。
落玄下意识地闭上双目，继续前行，并无理会。
“嘻嘻嘻……”
走过两支灯柱，落玄止步，双目微启，一头乌黑的秀发自然垂直，低首时，发丝将其精致的面庞遮隐得恰到好处，神秘中掩着致命的美丽。半响，落玄悠悠地吐出一个字，“滚！”
一身红裳的少女不知何时拦在了落玄的前方，她巧笑嫣嫣，和善道：“妹妹莫生气，若遇上了什么难处，不妨先说与我听，指不定我还能帮得上忙。”
“笑话！”
“你不信？”
落玄没有答应，低着头绕开红裳少女，继续向兰芷园的方向走去。
“那些午夜出没于草木之间的狐魅。如何能喂饱一个地府的神。”
落玄止步，原本半启的双目猛然睁开，只是很快又趋于淡漠。
“我的主人很乐意帮你解决烦恼哦，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红裳少女停顿了一下，刻意压低了语调。
“我的烦恼？”落玄痴痴地重复道，忽而又转为一丝冷笑，神情静若止水。
“驱神的能力，我的主人可以帮你取走你不想要而不得不要的力量。”红裳少女补充道。
“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的主人能透悉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能解读这颗星球上任何生灵的心境，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他，他会帮你，取走那个依附在你体内的东西，结束你四年来的噩梦。”
“你的主人？”
“见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你只管相信我，随我来就好。”
“相信你？”落玄语气中吐出一丝不快。
“因为我了解你，我们是同类，两年前的我也是一名神寄主，一名反抗神灵的神寄主，可我失败了，只得日夜忍受煎熬，直到我遇见殿下，是他取走了我体内的神魂，为了报恩，我追随他至今。”红裳少女细细地诉说着往事，错过了落玄眼底的不屑。
“开什么玩笑，请不要乱把别人与你归为一类，回去告诉你的殿下，他的好意，心领了。”
“是吗？就算李翛寥回来了，保持这种状态也无所谓吗？”
“你管的也太多了吧。”
“真不愧是有能力封印住白无常的神寄主落玄，姐姐这趟来得匆忙，初次见面没给妹妹备上礼物，只半道捉来几缕孤魂，特于此，敬献白无常大人。”平易的话语中透着淡淡的杀气，红裳少女话音方落。一道血色的光环由落玄的脚下升起，霎时，四具黑煞出现在落玄周围，挡下了去路，午夜的汉唐路，危机四伏。
“你在威胁我？”落玄道，眉间透着怒气。四具黑煞皆衣裳褴褛，容貌狰狞，蓝色凸起的眼球贪婪地盯着落玄，风干的血迹爬满了它们的身体，开始腐化的表皮正在不断脱落。他们痴笑着一点一点地朝落玄靠近。
“妹妹言重，对于能够自如操纵神魂的神寄主而言，这哪算得上是威胁，你难道真的能随意封印它，随意释放它吗？让我们来试验一下。”红裳少女阴阴地笑道。
无端的雪粒出现在落玄身旁，缓缓而落，四具黑煞放慢脚步，似在斟酌。一阵夜风吹过，白色的雪花在风中安静地飘落，隐约只是一道幻象。黑煞突然止住脚步，瑟瑟发抖，原本狰狞的面孔上爬满了胆怯与恐惧，“饶命。”它们齐齐跪倒在地，蜷缩起身子，发出刺耳的哭声。
夜风止，银白的雪粒消去无终，落玄沉默地站在原地，月光斜射，照在她纯白的长款风衣上，少女岑寂得仿佛万物都难以成其牵绊。身旁，黑煞的哭声响彻云霄。
“这世上，还有谁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鬼魂都闻风丧胆呢，别来无恙呀，沈——睿。”红裳少女道，话语中带着不甘的情绪。
一声轻哼从红裳少女身后传来，落玄闭上双眼，视身后变幻的局势于无形。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优雅地靠着路边的灯柱，昏黄的灯光从上而下照在他修长的身躯上，一瞬间，仿佛世间所有的黑暗都匍匐在他的脚下。男子的嘴边挂着浅浅的微笑，眉宇间含着淡淡的威严，目中光华隐隐，气欲凌云。“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回去告诉冥幻岛的主人，我的人，我自会料理，不劳他费心。”他声如青峦，低沉中略带鼻音，平和中藏着警示。
“是神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可以不必顾及人的意愿强行寄住人体？”红裳少女怒道。
“物质与精神本就共存于世，相互协作，万物方能生生不息，宇宙才能流转不止。”
“是协作还是俘获，在它们面前人的精神又将置于何处？从它觉醒的那一刻起，我近乎丧失自我，夜夜梦魇缠身，它的本能促使我去解读人们的心灵，那种被人支配的孤独你又何曾知道。物质与精神的协作？这不过是你们这些丧失人性的神寄主的一面之词罢了。”
“神寄主本来就不是做为一个单独的个体存在的，你说孤独，那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正视过它，做为一名神寄主，神魂就应是最亲密的伙伴，当年你选择遗弃它，才使得迷暅之王有机可乘，如今，我眼前的你，不过是一具依靠紫幻水晶支撑灵魂的傀儡，你是否想过，你的殿下能把紫幻水晶给你，有一天，他也可以将水晶让给别人。”
“听口气，您是一定要碍我的事啰。”
“自然要尽心尽力，这不，地听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沈睿笑答。
“你很快就会明白，和殿下做对，对你，对地府都不会有任何好处。”红裳少女说完，化作一道红烟，消失在汉唐路上。
冥幻岛。
修长的指间托起一只盛着红葡萄酒的水晶高脚杯，透亮的杯体轻轻晃动，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悠然打转。持杯人背靠一具紫檀沙发，幽深的双目低视杯底，酒香沁透人心，在他身后，是巨大落地窗无法屏蔽的一袭灿烂星宇。
“阎王吗？”
“古晶该死！”红裳少女半跪在侧。
“不怪你。”声音柔和宛若清泉，“太顺利了，反倒让人兴趣索然，这样岂不正好。”他抬起手中的酒杯，轻轻地啜了一小口，露出玩味的微笑。
午夜的汉唐路，静谧阴森，路旁的白色灯柱象征性地发出微弱的亮光，长长的街道上，打烊的商店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林立路边，身着风衣的少女安静地站在街道的中央，她身后不远处的灯柱下，有香烟燃起星火一点，一线烟雾徐徐上升。
“没事吧。”沈睿轻问。
趴在脚边哭泣的黑煞着实让落玄感到从未有过的不舒适，胸口隐隐作疼，一阵昏眩来得毫无征兆，倒流的血液打破最后一道防线，从落玄的嘴角溢出，无情地滴在她白色的风衣上。
“不必再用那种勉强的方式来伪装自己，骗得了江如炼，却骗不了我，应是时候解除封印了，它不是你能控制得住的，这点你该早有察觉，它已开始反抗，如若不是，江如炼又如何能感应到你呢？你要相信，人与神魂是能达成默契的。”沈睿优雅地吐出一圈白烟。
落玄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绕开黑煞，向兰芷园走去。
远处，“哒哒”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
“才来。”沈睿略带责备地笑道。
一只黑色的大网从黑暗中伸出，将四具黑煞一网打尽，黑玛瑙在夜幕下闪出得意的光泽。
“兜了大圈子，怎么全到汉唐路来了，还被人施咒驱成了煞。”江如炼气喘嘘嘘道。
“比起一般的鬼魂，凝聚邪怨的煞不是更合你的胃口吗。”
“您该不是专程赶来关注干儿子我近期饮食的吧。”
“是啊，就怕我地府转轮殿目前唯一的捕快被撑死。”沈睿调侃道。
“我这不是托了白大人的福嘛。”
“方才在这，有人企图用黑煞围攻那孩子。”沈睿沉声道，神情恢复严肃。
“就凭那四……”
“你错了！”沈睿打断。“确切地说，你被她骗了。”
幽黑的瞳孔忽而抽紧，黑玛瑙在黑暗中折射出慑人的寒光，江如炼朝沈睿深深地施礼道：“敬听阎父指点。”
沈睿抖了抖手中的烟，露出不容揣测的笑容，消失在灯柱下。
“喂！人已经走了。”一个声音提醒道，江如炼这才直起身子，一名一头红发的少年停在半空中，蹲着身子直直地盯着他。
“你早该滚蛋了。”江如炼没好气道。
“我只是好奇，原来那女孩是你的搭档啊，怎么说呢，黑爷，我真是既羡慕你，又同情你呀。”
“多事的家伙。”一道包裹着暗光的黑色气流从黑玛瑙中迸出，毫不停滞地击向红发少年。
“呀呀，开个玩笑嘛，不要动气。”红发少年笑答，黑色气流穿过少年的身体，落在少年身后的灯柱上，灯柱登时断做千万碎片，红发少年被冲散的幻影虚体却很快又归位了，毫发无伤地蹲在半空中咯咯坏笑。“阎王的话不是还没说完吗？你难道不想听我补充？”
“有屁快放。”江如炼哂道。与其之前对待沈睿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