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定势
双休日的第二天,张音带着女儿去了欢乐谷。杜伟接到符文迪的电话,说晚几天才能回来,让他到公司接手另一个项目,是关于新世界娱乐城的改造策划项目。
这个项目对我和公司都很重要。符文迪很快地接着说,因为这个项目我们不但要策划还要投资。
新世纪那边我已经商洽过了,初步敲定了合作方式和合作额度。现在需要我们先出可行性策划书。符文迪又补充了一点。你把资料先看完后,不用等我回来,立刻与他们联系。
杜伟明白这个项目意味着公司的业务将进一步扩大到新型娱乐性行业,同时,公司将逐渐从策略性公司向投资性公司转型。符文迪的战略转移让他清楚地认识到:深圳的广告策划市场是非常混乱的,符文迪想趁浑水摸一次鱼后就开溜。飞得早的,变成了涅槃的凤凰;慢些的,像一只起飞的鸡,不断地骟情,结果落得一地鸡毛。就是这样。符文迪曾经这样对他讲。当时两个人都笑起来。杜伟说符总不愧是学哲学的,真是一针见血。
杜伟其实对符文迪怀有知遇之恩的。他还记得当初张音介绍他到符文迪公司时,符文迪毫不留情地对他内地气质的批驳与深圳生存环境的委婉指导。当然,他们还比较尖锐地交流了关于中国文化的一些现状。张音在旁边一直笑,眼角的细纹越发衬出她的丰韵来。他就在那时记住了她抽烟的姿态。符文迪的脸上则挂着一副哲学家的目空一切。
伊甸园是人类的根据地,但我们把它当作了抹布。符文迪盯着他的眼神一动不动。
杜伟感觉有些窘,不知如何应答。
张音揶揄着说,就算是抹布,也是自由的。你没见亚当和夏娃是最自由的吗?
符文迪笑起来,说,夏娃当初在没认识到自己是女人之前,是自由的。但自从认识亚当以后,就变成了下凡的一块抹布。
张音和杜伟忍俊不禁。气氛一下子就活泛了。张音说,老校友什么时候变得既狡猾又狡诈了?
符文迪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咳了一声,说,狡猾是人类的天性。是对善的善意遣送,而狡诈却不同,狡诈是对善的恶意驱逐。
张音啐了一口。杜伟咦了一声,说符总这思维转得真快。
符文迪用手整理了一下斜纹领带,扫了他一眼。又扫了张音一眼。接着又说,两位是学中文的,那么我想问问二位,痞子文化是个什么现象?
杜伟和张音互望了一眼,没吱声。符文迪得意地拍了拍手,其实很简单嘛。
痞子文化和主流文化的共性是:珠穆朗玛峰和虎跳峡都很美。
痞子文化的价值在于:它让人类的目光勇敢地往下垂。
痞子文化的谬误在于:它让人类下垂的目光看见了它的阳萎。
说完符文迪哈哈大笑。杜伟笑得弯下了腰,然后偷偷拿眼去看张音,她脸上居然起了一点红晕。发现他在看她后,目光又快速地缩了回去。两人的目光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杜伟有点惊惶地把某种刚刚从心脏爬起来的东西摁了回去。
那顿晚餐是杜伟到深圳后感触最深的。符文迪的机智与妙趣使他深深叹服。他印象最深的是符文迪说的那句颇含哲理的话:每个人就活在命运分配给自己的那个缺口里,希望自己的一生是圆满的。
他在想自己是幸运的。他不但一到深圳就碰到了思想上的知音,而且还遇到了令他心仪的红颜女子。他的策划才能是符文迪一手“造”出来的。当初他除了能写几篇蝇头小文和两首破诗外,并无一点深圳概念和市场意识。策划这个职业对他来说像猴子戴凉帽--不知几品。这点,符文迪不但有识人之才,而且还有委以重任的大将风度。符文迪待他不薄。
杜伟在进电梯间时碰到胡小曼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杜伟对她礼貌地笑了笑。胡小曼点了点头,说要去上形体课了。说完加快了脚步,显出匆忙的样子。杜伟对这套动作早已谙熟,胡小曼跟张音一样聪明。杜伟目送她那双修长的美腿从大门消失,他想,符文迪让她来协助公关,真是一个上佳的选择。
公司里没人。拷贝完资料后,杜伟给张音去了电话。张音说女儿有点发烧,晚上不能来了。他正想午饭应该吃什么,手机响了。是吴总。
自从杜伟知道吴总曾经占有过张音之后,杜伟就对吴总深恶痛绝。他知道张音一直在努力地帮他找策划项目,但他从未与吴总有过直接接触。上次的一万亩土地项目策划草案他也是在不知是帮谁做的情况下完成的。后来张音告诉了他。他痛了好一阵子。但张音一句话就重重地击中了他。
你需要钱!在深圳没人会主动送钱给你花!
我想帮你出诗集。张音又温柔地抚摸着他还有些孩子气的脸。这是我能做到的。她说。她的手指光滑而有弹性,杜伟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张音说你的手真干净。
吴总在电话里不停地在说感谢的话。最后说让他去“万鹤楼”聚一下,想好好感谢他。
杜伟知道那一万亩土地的项目后期仍然需要他。那是钱。他迫使自己相信全是看在钱的份上才答应吴总赴约的。
吴总白色的宝马就泊在“万鹤楼”的大门左侧,像一个文明进步的幌子。杜伟见到吴总发福的肚子时更加确定了这点。这个人抓住了机遇,成为常常嘲笑知识分子的“老板”。杜伟记不得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他们成功的意义对于普遍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一种激励,同时,也是一种有益的教育。
吴总握住了杜伟的手,杜伟感觉一下就陷入了某种肥胖的势力圈。这种肢体语言所带来的震荡使他增加了对金钱的渴望。他在想,这就是深圳。
吴总终于把一万亩生态娱乐城的计划端上桌面来。他的脖子像活塞一样不停运动。这个一脸蠢相的胖子居然同意使用“流星花园·生态娱乐城”的定位。他说欣赏杜伟提出的这个概念,他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围绕“流星花园”的影视内容结合东南亚国家的习惯展开生态娱乐城的项目实施?他想做成珠三角最大的娱乐后花园。
他说,这个时代,要的就是感觉,一种隐秘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有时需要借助合理的机会才会得以升华。他只是喜欢把他的液体射在女人体内,然后就四处找人喝酒去了。谁他妈的相信徐志摩,谁他妈的就会遍体鳞伤!
这是吴总四十年来的生活哲学。他试图向杜伟灌输生活的另一种乐趣。
但他忘记了杜伟恰好是崇拜徐志摩的。杜伟按住了桌子,站起来。脸红得发亮,锃亮的灯光下他的身体形成一个挺拔的影子。
他感到深深的愤怒。请把你的污言秽语放到那里,他抬手指了指洗手间的位置。
吴总一愣。脸上顿时青红不继,讪笑着。何必认真,何必认真,玩笑,玩笑嘛。
不欢而散。出来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抖了抖后,又踉跄而去。
杜伟伸手拦住一辆的士,直接就钻了进去。吴总说,想好了给我电话。杜伟不无讥嘲地说,忙你的去吧,吴总晚上不是还另有约会吗?他故意把另字突出来。说完趁吴总愣神的瞬间,挥了挥手示意司机开车,司机一踩油门,蹿入车流中去了。淡蓝色的烟雾升起来,盖住了吴总额头暴突的青筋。
杜伟去了财富广场。站在那里,他仰望这不同于香格里拉的臂围--它更庞大更宽厚,更开放更张扬。这种区别久久地针一样刺入紧缩的心脏,使他忘却了时间。他看见每个人行色匆匆从财富广场穿过,淹没于人潮中,像贝多芬《命运交响曲》中的音符。跳动着,然后消失。
初秋的风刮在脸上,仍然是热烘烘的,煽出一种浮躁。
杜伟站在黄昏的拐角处,呆呆的,像一本备忘录的扉页,有些灵魂出窍。
黄昏,就堵在那里。堵住了这个城市里所有的欲望和慌张。